崇禎五年(1632年)九月二十六,延安府。
秋日的黃土高原上,風已經帶著涼意了,雖然到了秋收的季節,但在這片黃土地上收穫的景象並不多。
延安府亂了兩年,秩序已然崩潰,大部分的土地都荒蕪了,只有少量的麥子收割起來,被儲存到官倉當中。
但整個延安府卻沒有多少荒涼的景象,反而是一片熱火朝天的建設景象。
在剿滅士紳之後,天子任命李繼業為延安府知府,李繼業從雲中府帶來上千農社成員,分散到整個延安府各州縣,成為基層官吏,完善統治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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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繼業察覺延安府大部分田地荒蕪,此時補種已來不及。他當即上報朝廷延安府現狀,認為以工代賑,新修水利設施,才是能安穩延安府百姓的方式。
朱由檢認可了李繼業的想法,命令雲中府和西安府各自調撥五十萬石糧食到延安府,在全府開啟大基建工程。
西安府第一批糧食入官倉,延安府各州縣便貼出了告示:凡十六歲以上、六十歲以下男子,皆可報名參加基建工程,每日管兩頓飯,另發兩升糧食;婦孺可從事編筐、制繩、燒火做飯等輕活,每日管飯,另發一升。
告示貼出去頭一天,各州府衙門口就排了長隊。
雖然朝廷分了地,但大部分農戶手中的存糧不多,田地里種的也是一些紅薯,土豆,但因為種的晚,收成估計不怎麼好,農戶已經在想辦法如何省吃儉用了,但現在朝廷的招工告示一出來,農戶有了新選擇。
九月底,延安府境內大大小小的工地已經鋪開了,大大小小的水壩工程50個,新修的水渠有上百條,還有修築軌道工程林林總總,招募了十五萬民夫。
從天空俯視下去,整個延安府成為了一個龐大的工地,挖渠的、砌石的、挑土的、夯壩的,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從早響到晚。 老弱婦孺也沒閒著,上年紀的老者坐在工棚內,手裡編著柳條筐和竹藤簍,婦孺則旁邊架著幾口大鐵鍋,熱氣騰騰地煮著小米粥和土豆泥,為這龐大的基建團體處理得後勤事務。
整個延安府像一架重新上緊了發條的機器,每一個齒輪都在轉動,快速地改變著這片土地幾百年來的秩序。
延川縣。
西安府到延安府的官道上,一支馬車隊伍向著延川方向前進,車轍在乾燥的土路上壓出兩道深深的印痕。車上裝的有西安府水泥袋、天津衛鐵管、鐵桶,還有從京城運來的幾台蒸汽抽水機的零部件。
拉車的騾馬打著響鼻,車夫甩著鞭子吆喝,塵土揚起老高。
延安府新任知府李繼業官道上看到這支隊伍前來激動道:「可算是等到你們了。」
領頭的大匠朱昱達道:「您是延安知府?」
「沒錯!還未請教大匠高姓大名!」李繼業笑問道。
「不敢當,某叫朱昱達,您可以叫我朱鐵匠。」
李繼業笑道:「我也不過是一個種地的,朱大匠可以叫我老李。」
這番話讓朱昱達對李繼業有好感。
李繼業看著馬車隊伍的鐵罐,詢問道:「這些就是煉油設備?」 朱昱達點頭道:「沒錯,天津衛有一套這樣的煉油設備,煉製的是南洋來的石油,但因為數量少,產能不固定,按照我們的實驗,這套煉油設備一天能煉三桶油,一桶油百斤,石油渾身都是寶,除了能煉煤油,還能煉出潤滑油,現在天津衛各種機械可少不了這種潤滑油,剩下的瀝青也是防水材料,天津衛各家造船廠搶著要,石蠟可以作為蠟燭。」
李繼業在內心暗自計算,現在的燈油一斤大概30文錢,這些鐵罐一天就能產出價值十兩的燈油,再加上其他原材料也值錢,一年下來營業額估計有一萬兩。
按照天津衛20倍市盈率的股價,這就是一個價值幾十萬的大作坊。
有這個預估,李繼業把石油產業重視程度提高到最高檔,甚至超過了紡織業。
沒辦法人窮志短,現在的延安府,說好聽點叫一張白紙好作畫,說難聽點叫一窮二白。
更加關鍵的是延安府地形也不好,發展農業也艱難,這片地區的高原,經過流水幾千年的侵蝕,已經變得千溝萬壑,甚至不如雲中府,雲中府土質鬆軟,土地肥沃,更關鍵的是在黃河的沖刷下,土質還平坦,只要建好水渠,耕作幾年就是一片良田。
而延安府想要修條水利設施,先要修水壩儲水,水渠也不能像雲中府那樣如同傘面一樣鋪開灌溉大量田地,反而曲折的在山區之間,花上十分的力氣,才能得到一分的收穫。
收不到田賦的情況下,今年延安府稅收連官吏的俸祿都沒辦法覆蓋,各縣也想辦法弄了一些小的紡織作坊,煤礦場,勉強有點收入,營業額達到一萬元在這片貧瘠的土地已經算是大廠。
李繼業當即道:「朱大匠,您這個煉油作坊是我們延安府第一個工程,您缺什麼可以直接派人來找我。」
朱大匠笑道:「李知府客氣了,只要把廠房建好即可,還有就是油田在哪裡,我們這次給帶來了四川的打井師傅。」
李繼業笑道:「我這就安排人帶朱大匠你們去看。」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而後工作人員帶著他們來到油田所在地,一個像池塘一樣的地方,冒著黑色氣泡。
朱大匠激動地說道:「這下可以看我們的設備全天運轉了。」
接下來朱大匠指揮人員分成兩部分,一部分人打油井,另一部分人,在油井附近,建設廠房
工匠先把地面硬化,而後又鋪了一層水泥。旁邊堆著好幾個碩大的鐵罐子,有一人多高,用厚鐵板鉚接而成,外面刷了一層防鏽的黑漆。工人們用麻繩和木槓把這些鐵罐子一個個豎起來,固定在水泥底座上,然後用鐵管把幾個罐子連接在一起,最底下留了一個燒火的爐口,還有一個蒸汽鼓風機連接。
張存孟、張獻忠、李自成三人光著膀子,正合力把一根鐵管抬到高處。
三人為雷公報仇之後,一時間陷入了報仇之後的迷茫狀態,繼續落草顯然是不可能了。
但做其他的事情,他們又不知道該幹嘛
他們去請教李繼業,李繼業給他們指明一個方向,讓他們去接觸各行各業,看自己喜歡做什麼就去做。
三人得知延川在建設煉油作坊,便懷著好奇的心來到這裡。
那工匠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他笑道:「這叫分餾塔,把地下挖出來的那種黑乎乎的石油倒進罐子裡,用火燒,燒出來的蒸氣順著管子到後面的罐子裡冷卻,就能分出煤油來,這煤油能當燈油,這一個塔一日可以生產三百斤煤油。
張獻忠吃驚道:「這麼一個胖鐵疙瘩,居然這麼賺錢,簡直是聚寶盆。」 工匠笑道:「那可不,在天津衛,最賺錢的就是蒸汽機製造作坊,利潤超過了50%。我們這個煉油廠運作起來,利潤能超過60%,70%。這一套設備煉出來的煤油就超過了4千元。」
張存孟不敢相信道:「這玩意兒這麼賺錢,比得上萬畝田地。」
工匠笑道:「這就是工業的力量,這就是天子說的產業興國。」
張獻忠詢問道:「那除了煤油,這玩意還能弄出啥?「
工匠笑道:「那可多了,石油渾身都是寶,石油燒過之後,除了煤油,剩下最底下那層黏糊糊的東西叫瀝青,這東西能防水,天津衛各大造船廠,都用瀝青來修補缺口,做防水材料。
而且這東西鋪在路上,幹了之後比石板路還硬實,還不怕水泡。以後咱們修官道,上面鋪一層瀝青,雨水滲不下去,路面就不會爛。天子在天津衛那邊已經試過了,效果極好。「
他又指著罐子道:「另外還能分出一些石蠟和潤滑油,石蠟做蠟燭用,潤滑油給機器軸承用,這些東西比煤油價格更貴,反正這石油全身都是寶,就看你會不會用。「
張獻忠吃驚道:「這麼個黑乎乎的東西,還能分出這麼多花樣?」
「所以它才值錢。」工匠道。
而就在此時,作坊內忽然傳出來歡呼的聲音,而且越來越大。
「怎麼回事?」李自成他們詫異道。
跟著他們的工匠也很奇怪,但很快他也歡呼起來道:「油田那邊打出了一口大油井,據說光一天冒出來的油就有兩三萬斤。」 而後他雙眼放光道:「這一套設備不夠,我要5套,10套,不20套才能消化這些產能。」
想了想他又搖頭道:「不行,不行,不行,太多的蒸餾塔占地方,需要建更高,更大體積的蒸餾塔,一塔頂十塔。」
十月十五,延川縣石油分餾塔正式點火。
爐膛里填了木柴和煤炭,火焰「呼呼「地往上竄,鐵罐子被燒得漸漸發燙。蒸汽從罐頂的鐵管中升騰起來,沿著管道蜿蜒進入後面的冷卻罐。
冷卻罐外面淋著冷水,蒸汽遇冷凝結成液體,通過一個小鐵嘴「滴答滴答「地流進下面接好的鐵桶里。
最開始流出來的液體顏色稍微發黃,等到溫度穩定之後,流出來的液體越來越清澈,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琥珀色光澤。
技術員拿了一盞煤油燈過來,倒進去一些新煉出來的煤油,用火石點燃。火苗「噗「地一下竄了起來,穩定、明亮、幾乎沒有黑煙,把周圍十幾步照得亮堂堂的。
「雖然比不上海外的石油,但也也不算差。」朱昱達激動道。
李繼業笑問道:「這就算是成了?」
朱昱達笑道:「延川石油數量遠超我最初估算,現在一天能產好幾萬斤石油,裝油的馬車,油庫都堆滿了,但我們一天的煉化能力只有千斤,我已經發快報去門頭溝鋼鐵廠,讓他們再制定10套煉油設備運過來,還有裝油的馬車,裝煤油的鐵桶,大型的儲存罐。」
他越算發現需要的物資越多道:「李知府,延川太落後了,我們需要工匠需要馬車,需要鐵桶,需要機械,要圍繞著煉油廠,制定一個產業鏈,這些在天津衛或者在京城很容易辦到,但在延川就麻煩了。」
李繼業卻越聽越興奮,產能提升了十幾倍,那意味著利潤也提升了十幾倍,這對現在一窮二白的延安府來說,這樣一個煉油廠不亞於多了一筆穩定的稅金。 他激動道:「朱大匠放心,你缺什麼我想辦法幫你弄什麼,一定要發揮出煉油作坊最大的產能。」
「好,作坊缺什麼,那我就上報給李知府了。」
當天晚上,第一批煉出來的煤油被裝上兩輛馬車,連夜運往延安府城和各縣城販賣。一桶煤油定價兩塊,比同量的菜油便宜將近一半,很快就被賣光,後面的煤油大部分賣到了西安府。第一批發出去的五百桶煤油就被搶購一空。
不到一個月時間,西安府商鋪掌柜趕著馬車跑到延川來排隊,把後面的產量都提前預訂了。
同時新一批的煉油設備也抵達,延川煉油作坊,快速地組裝設備,快速地轉化成產能。
煉油的副產品也沒有浪費,石蠟被做成了蠟燭,對外銷售,潤滑油裝進鐵桶內,先運輸到西安府,再通過西安府的軌道馬車,運輸到運河,最後到天津衛,就是這趟旅程運費太高,銷售不暢,李繼業已經是寫奏本請求朝廷修一條延川到西安府的軌道。
第一批產出的瀝青也沒浪費。延安府城外一段年久失修的官道被選作試驗路段,工人們把瀝青加熱後混合沙石鋪在路面上,用石碾子一遍一遍軋實。等路面冷卻之後,青黑髮亮,硬得像石板一樣,下雨天不積水,馬車走在上面又快又穩,連牲口拉車都覺得輕省了許多。
延川這個陝北籍籍無名的小縣城,因為石油產業,開始商家雲集,成為陝西的一顆明珠。
十二月二十,延川煉油作坊。
洪承疇在李繼業的帶領下視察作坊。他感嘆道:「真難想像,三個月前,這裡還是一片荒地。」
雖然只有短短三個月時間。但煉油廠已經大變樣子了,十幾個蒸餾塔冒著黑煙,把煤油提煉出來,煤油,石蠟,潤滑油,瀝青都有商賈駕駛的馬車裝走。
在煉油廠四周,有做裝油桶的鐵匠作坊,有製造專門運油的馬車作坊,這種馬車和後世的油車類似,一次能裝上千斤煤油,而後運到關中,還有其他一些為煉油作坊提供配套設施的小作坊,大大小小有上百家。 在這些配套作坊外圍,圍繞著茶鋪,客棧,酒樓,飯館,戲院,說書館等服務工匠和商賈的設施,就這三個月時間,這裡已經變成了一座繁華的石油城鎮,延川縣城都不如此地富裕。
李繼業道:「這多虧天子的支持。」
他卻不希望洪承疇這個巡撫過來,現在延川煉油作坊已經成為了延安府的金山,煉油作坊每天的利潤就有800塊,一年下來利潤有二三十萬元,有這筆錢財,延安府恢復遠超陝西其他府,其他州府還在以工代賑,他已經在招攬夫子普及義務教育了。
洪承疇笑道:「我們巡撫衙門幫助也不小,軌道已經聯通到延安府了,最多半年時間就能連通到延川,到時候你們煤油可以順著這條軌道,一路暢通無阻地銷售到大明南北。
今年巡撫衙門支持延安府的糧食就超過了百萬石,現在整個關中各府回復困難,都求到我巡撫衙門了,你們延安府守著金山難道不應該幫一把其他窮的州府。」
李繼業無奈道:「巡撫,還請明言,我延安府能辦到的事情必不推遲。」
洪承疇笑道:「延長煉油廠七成的利潤上交巡撫衙門,想辦法調劑到其他的窮州府。」
李繼業大叫道:「巡撫大人,摘桃子也不是您這樣摘的,作為延安府的資源,豈能全貼給外人,最多一半。」
洪承疇爽快說道:「一半,也行。玉庸,你帶人入住延川煉油作坊,看有什麼困難,上報到巡撫衙門。」
劉應遇行禮道:「遵命!」
李繼業驚愕地看著兩人,自己被算計了。
翌日,洪承疇離開延川去榆林鎮巡視。 李繼業繼續留在煉油作坊,卻沒有想到看到三個熟人。
他走過來叫了一聲:「張存孟!獻忠!自成。」
三人放下手裡的活計跑了過來笑道:「李先生,你又來視察煉油廠了。」
李繼業看著他們笑了笑:「你們呢,這幾個月過得好不好,想清楚了,未來想做什麼嗎?」
張存孟搓了搓手,回頭望了一眼那幾座還在冒著熱氣的大鐵罐子,想了一會兒開口:「俺想留下來。這地方幹活踏實,每天看著那油從管子裡流出來,心裡頭就安穩,俺喜歡這四周的氛圍,大家都有錢,都能吃飽飯,俺想留在廠里。
李繼業點了點頭:「那就留下。回頭我給你記個工頭名冊,以後延川分餾塔擴建,你幫忙帶帶新來的工人。「
他轉向張獻忠:「你呢?「
張獻忠撓了撓頭,咧嘴笑了一下:「俺老張是個坐不住的性子。天天盯著爐子、看管子,俺心裡憋得慌。俺想打仗。「
李繼業看了看他道:「最近襄陽那邊正缺人手,張盤總兵在那邊鎮守,需要能打的基層軍官。要不你去襄陽?那邊離江南近,以後有的打。「
張獻忠眼睛一亮:「襄陽?能打那些狗大戶,俺老張心裡十萬個樂意。「
不知怎的,他聽到襄陽這個名字就覺得這個地方和自己有緣,想要過去。
李繼業最後看向李自成:「自成,你呢?「 李自成沉默了一會兒道:「俺想去一個能打士紳的地方。」
李繼業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既然如此,你也去襄陽,那裡不缺少仗。」
「多謝先生!」李自成感激道。
李繼業看著張獻忠和李自成兩人道:「戰場上刀劍無眼,你們兩人要好好保重。」
張存孟拍著兩人肩膀道:「不要死。」
張獻忠笑道:「這世上能砍死我張獻忠的刀,還沒打造出來。」
李自成寬慰道:「你好好活著,把我們那份一起算上。」
當天夜裡,延川分餾塔的爐火還在燒著,火光映在那些大鐵罐子的側壁上,泛著一層暗紅的光,遠處工棚里傳來工人們收工說笑的聲音,笑聲在夜風中傳得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