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6章 底層的算盤

  夜幕降臨,紐約的街道上亮起了昏黃的煤氣燈。

  在這個缺乏娛樂的年代,下班後的工人和底層職員們最喜歡聚集的地方,就是街角那些瀰漫著劣質麥酒和廉價菸草味的酒館。

  布魯克林區的一家小酒館裡,聯邦郵政局的十幾個郵差正圍坐在張油膩的木桌旁。

  他們剛結束了一天繁重的分揀和投遞工作,制服的肩膀上還殘留著沒拍乾淨的雪水。

  話題很自然地轉到了最近報紙上鋪天蓋地宣傳的「退休基金」上。

  「我看這就是華爾街那幫銀行家搞出來的騙局!」

  一名年紀稍大、滿臉絡腮鬍的郵差猛地灌了一大口啤酒,重重地把杯子砸在桌面上。

  「你們動腦子想想,每個月從我們的工資袋裡直接划走百分之幾。全美利堅幾十萬吃政府飯的人,這加起來得是多大一筆錢?那些政客拿到錢,轉手借給那些大老闆去修鐵路、蓋大樓。等我們六十歲了,那筆錢還能不能拿得回來,還得看那幫老爺們的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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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個聽信了民主黨報紙宣傳的郵差紛紛點頭附和。

  「就是!而且誰知道我能不能活到六十歲?那可是幾十年以後的事情!我現在的房租還欠著一半呢,還要扣我的現錢?」

  就在這時,坐在角落裡的一個個名叫亞瑟的年輕郵差放下了手裡的杯子。

  亞瑟今年剛滿三十歲,但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蒼老得多。

  長年的風吹日曬讓他皮膚粗糙,他家裡有一個生病的妻子和三個正在長身體的孩子。

  「嘿……我不這麼看。」

  亞瑟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他看著那個絡腮鬍郵差。

  「傑克。你是個單身漢,每個月剩下的錢全都扔在了對街那家妓院裡。所以當然不在乎老了以後怎麼辦。」

  亞瑟的話引起了周圍幾個結了婚的郵差的共鳴。

  「但我有老婆孩子。」亞瑟嘆了口氣。

  「上個月,分揀室的老托馬斯在搬郵袋的時候閃了腰,癱在床上了。局長第二天就找人頂了他的位置。只給了他兩個星期的遣散費。」

  酒館裡的氣氛瞬間變得沉重起來。

  老托馬斯的事情他們都知道,那個幹了二十年的老實人,現在全家只能靠老婆去給富人家洗衣服勉強餬口。

  「我們不是海關的那些老爺,收不到商人的好處費,也沒有權力去給家裡人安排後路。」亞瑟看著桌上的煤油燈。

  「如果每個月扣掉我買兩包煙的錢。等干不動了,不用像老托馬斯那樣絕望,能有一筆活命的錢按月發下來。我就當這筆錢從來沒發到手裡過。所以我支持格蘭特總統。誰能讓我老了有飯吃,我就把票投給誰。」

  這番極其現實的底層算盤,讓剛才還在抱怨的幾個郵差陷入了沉默。

  是啊,他們沒有積蓄和產業,除了這副出賣給政府的勞動力外一無所有。

  那個虛無縹緲的期票雖然遙遠,但至少是一道光。

  半個小時後,亞瑟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了自己位於貧民區那間狹窄的公寓。

  推開門,一股混合著煮捲心菜和劣質煤炭的味道撲面而來。

  妻子瑪莎正坐在火爐旁,借著微弱的光線給孩子縫補一件破了洞的襯衫。

  聽到門響,她趕緊放下手裡的活,走過來幫丈夫脫下沾滿雪水的郵差大衣。

  「亞伯回來了?鍋里還溫著湯。」

  瑪莎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很溫柔。

  亞伯走到桌前坐下,端起那個豁了口的瓷碗,大口地喝著那些幾乎沒有油水的菜湯。

  瑪莎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一份有些破舊的《紐約論壇報》。

  這是鄰居看完後扔掉的,瑪莎識字,平時喜歡看上面的花邊新聞。

  「亞伯。你看到報紙上的消息了嗎?那個退休基金的事情。」

  瑪莎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擔憂。

  「看到了。今天局裡發了通告,下個月發工資的時候,可能就要開始實行了。要在原有的薪水上扣除百分之三。」

  亞伯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

  瑪莎在心裡快速地算了一筆帳。

  「百分之三……那我們每周就要少買半磅肉了。」瑪莎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這該死的政府,他們不知道我們買煤炭的錢都不夠了嗎?」

  亞伯伸出手,握住妻子粗糙的手。

  「親愛的瑪莎,別罵了。我覺得這是件好事。」

  亞伯把自己在酒館裡說的那番話,關於老托馬斯的遭遇又跟妻子說了一遍。

  「我們的命太賤了。如果哪天我出了意外,或者老了送信走不動了。這筆基金就是你們和孩子的救命錢。雖然現在緊一點,但就當是給未來買了份保險。報紙上說,基金會的這筆錢一部分用來投資看好的公司升值。另外都會存在威廉士先生的帝國銀行里產生利息,絕對安全。」

  瑪莎聽著丈夫的話,看著丈夫那雙因為長年搬運重物而變形的手眼眶紅了。

  她知道丈夫的擔憂。

  底層人最大的恐懼不是現在的貧窮,而是未來的無依無靠。

  「我明白的,亞伯。」

  瑪莎反手握緊了丈夫的手。

  「其實少吃點肉也沒關係,我在後院多種點土豆。只要能換個安穩,這錢扣就扣吧。」

  第二天上午。

  亞伯去郵局上班了,瑪莎提著籃子去街角的雜貨鋪買鹽。

  在雜貨鋪門口,她遇到了隔壁的奧布萊恩太太。

  奧布萊恩先生是市政廳的一名底層清潔工,同樣屬於公職人員的範疇。

  「早上好,瑪莎。」

  奧布萊恩太太手裡拿著兩個洋蔥。

  「你們家亞伯的工資也要被扣了嗎?」

  「是的,下個月開始。」瑪莎點了點頭。

  「哎喲,那些政客真是心黑。」奧布萊恩太太抱怨道。

  「我家那個死鬼昨天回來發了好大一通脾氣,說這是變相的減薪。」


  「奧布萊恩太太,我覺得你該往好處想。以前他們干到老,政府一腳把他們踢開。現在雖然扣了錢,但以後不用擔心餓死。這就像是把錢存起來了。你想想,如果沒有這個基金,咱們這些人的丈夫難道要一直干到倒在街上死掉為止嗎?」

  奧布萊恩太太愣住了。

  她之前只盯著眼前少掉的幾美分,卻沒有往長遠想過。

  「你說得好像也有道理。」

  奧布萊恩太太若有所思。

  女人們在街頭的議論,像是場悄無聲息的風暴。

  底層的算盤打得很精。

  他們不關心這筆錢最終流向了華爾街的哪個金庫,也不關心格蘭特和威廉士之間的政治交易。

  他們只看到了一張由政府開出,能保障他們晚年生活的期票。

  在新聞傳媒公司刻意的引導和這種口口相傳的基層發酵下,這項原本充滿了金融陰謀的法案,在底層公職人員中獲得了難以想像的巨大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