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養心殿。
殿內的冰盆散發著絲絲涼氣，卻化不開空氣里凝結的沉悶。
慈安端坐在寶座左側，手裡攥著一串念珠，指尖因用力而有些發白。
她再次聽完了恭親王奕訢關於海關託管和銀行設立的詳細奏報，胸口起伏得有些劇烈。
「老六。」
慈安抬起頭，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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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海關的銀子可是咱大清的命脈。以前雖然也有洋員管著，可那是咱們雇的人。現在要把這帳本子直接挪到那個什麼『帝國銀行』的名下，還要管十年之久。這事兒，我這心裡怎麼也落不下底。」
慈欣坐在一旁，指甲輕輕划過扶手上的雕花。
她眼神比慈安要冷些，透著股孤注一擲的決絕。
「姐姐，畢竟這事兒不點頭，舊金山那邊的機器就一刻不裝船。」慈欣看向奕訢。
「老六，你跟那幫洋人打交道久了，跟我們說說實話。這個威廉士真的比英國人靠得住？」
奕訢躬著身子，額頭上滲出細汗。
他知道這兩位的不安。
畢竟大清鴨片戰爭以來，被洋人坑得太慘了。
這種骨子裡的驚懼不是幾句保證就能抹平的。
「回太后的話。」
奕訢穩住聲線，腦子裡飛快組織著措辭。
「臣弟這些日子反反覆覆掂量過。」
「英國人貪的是地，是那內河的航行權，是想把他們的律法直接架在咱們頭頂上。」
「那赫德雖然管著關稅，可他背後站著的是倫敦。要是哪天英國人不高興了，軍艦就能直接開進長江。」
奕訢往前挪了半步，儘量把聲音壓低。
「可這個美利堅的威廉士不一樣。臣弟查過，他在自個兒國家，那也是個頂天的人物，連他們的總統都要看他的臉色。
他求的是財，是想把他的機器和那些叫電燈電話的玩意兒，全賣到咱們這兒來。
要海關託管也是求的是個『保本』，怕咱們還不上那四百五十萬的欠款。
比起英國人要割地、開埠，威廉士只要銀子，這已經是臣弟能爭到的最好結果了。」
慈安嘆了口氣，把念珠放在膝蓋上。
「兩百萬兩現銀，加上以後十年的關稅。老六，這代價是不是太大了點？
萬一那些機器拉回來，真像你說的，能讓咱們的北洋水師脫胎換骨也就罷了。
可要是跟以前買的那些破爛貨一樣，咱們大清可就真被掏空了。」
「太后放心。」
奕訢抬起頭，眼裡透著精明。
「臣弟已經讓人確認。威廉士的萊克斯鋼鐵，確實能造出比英國人硬的鋼軌。而且他們的機槍，能讓一個營的兵力擋住成千上萬的騎兵。
咱們大清現在是病重的人，不能再吃那些溫補的藥了，得下猛藥。
只要這些機器到了天津，到了江南製造局，沒準咱們自個兒就能試著造出船炮。
到了那時候，英國人、法國人，誰還敢隨便往咱們這兒開炮？」
誰想，慈欣冷不丁開口問了一句。
「那個帝國銀行，要在上海和廣州開分號，還要印他們自個兒的票子？」
「是。」奕訢點頭。
「但這票子只在他們內部和海關結算里用。臣弟想過了，這反倒是件好事。洋人自個兒管自個兒的帳，咱們落個清靜，只要那十年期滿，海關還是咱們的。而且威廉士答應了，這四百五十萬是『低息』比滙豐銀行那些吸血鬼要仁慈得多。」
殿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過了許久慈欣擺了擺手，神色疲憊。
「成吧，既然你和中堂都覺得這是唯一的出路，那就真這麼辦吧。但老六，你給本宮記住了，這十年裡，你得給本宮死死盯著那個帝國銀行。要是他們敢挪用分毫的稅銀去干別的事，本宮拿你是問。」
「臣弟領旨。」
奕訢深深叩頭。
退出紫禁城的時候，奕訢感覺後背的官服已經濕透了。
宮門外的北風一吹，讓他冷得縮了縮脖子。
馬車早已等在神武門外。
趕車的是王府的老僕，看到主子出來趕緊壓下車轅。
奕訢鑽進馬車沒回總理衙門，直接吩咐道：「回王府。把門關嚴了，今天誰也不見。」
馬車在京城的土路上晃悠。
奕訢閉上眼，腦子裡全是那些鋼鐵和炸藥的影子。
他知道這不僅是一筆生意，還是場豪賭。
要是贏了，大清或許能活下去。
可要是輸了，那他就是千古罪人。
然而，當馬車停在恭親王府門前時，奕訢發現自己想清靜的願望落空了。
王府門口，已經停了四五輛華貴的馬車。
車轅上刻著的徽記，全是宗室里有頭有臉的人物。
奕訢剛踏進大廳，幾個身影就立刻圍了上來。
「六哥！您可算回來了！」
領頭的是醇親王奕譞，他雖然平時謹慎，但此時眼神里也透著一股急躁。
在他身後，還有幾位貝勒和公爵，有的手裡捏著菸袋，有的正急吼吼地把茶杯放下。
奕訢掃了眾人一眼，心裡冷哼。
這幫人平時除了提籠架鳥就是鬥雞走狗，消息倒是靈通得很。
「都坐吧。」
奕訢走到主位坐下，沒等他們開口先搶白道。
「要是為了海關那事兒來找我哭天抹淚的，趁早滾蛋。那是太后點了頭的國策。」
「瞧瞧～六哥，您誤會了。」
一位名叫載澤的宗室勛貴湊了上來，臉上堆著市儈的笑。
「咱們哪敢管國策啊。咱們就是聽說，那個美利堅的威廉士家族，富得流油？不僅有槍炮，還有那些時髦得不行的洋玩意兒？」
奕訢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斜眼看著他。
「你想說什麼？」
載澤嘿嘿一笑。
「這不是咱們琢磨著，這美利堅離咱們這兒萬里迢迢。威廉士的公司就算再厲害，進了咱大清的地界，也得有本地人接應不是？
咱大清國大著呢，上海、廣州那點地方哪夠賣的？
咱哥幾個在各地都有門路，要是能從威廉士那兒拿點『特許』，把那些洋貨往內地倒騰倒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