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白銀

  內姆巴卡德羅碼頭貨場。

  清晨的海霧還沒有完全散去,空氣里混合著死魚、海帶和馬糞的氣味。

  大都會貿易公司新建的三座大型木結構倉庫前,五十名穿著粗布短衫的華人搬運工正在排隊。

  他們手裡拿著帶鐵鉤的木棍,沉默地等待著指令。

  派屈克·奧尼爾站在一號倉庫的寬大木門旁。他穿著高筒皮靴,踩在潮濕的泥地上。手裡拿著一個黃銅殼的懷表。

  「七點整。」

  奧尼爾把懷表塞進馬甲口袋,轉頭看向站在旁邊的陳阿偉。

  「讓夥計們幹活,陳。把二號車皮里的煤油全部卸下來,堆在左邊的防潮木墊上。」

  陳阿偉點點頭,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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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工!小心火燭!摔破一個桶,賠一個月工錢!」陳阿偉用粵語大聲吆喝。

  工人們立刻湧向停在軌道上的貨運車廂,沉重的滑動鐵門被拉開。

  裡面整齊地碼放著印著「標準石油」字樣的藍色鐵皮桶。

  兩個工人一組,用麻繩和滑輪將重達三百磅的煤油桶緩緩降到地面。然後用木板墊著,一路滾進倉庫。

  整個過程井然有序。

  只有沉重的喘息聲和鐵皮桶滾動時的金屬摩擦聲。

  奧尼爾拿出一個厚皮帳本,用鉛筆在上面記錄入庫數量。

  一輛四輪運貨馬車在倉庫外停下,拉車的是兩匹強壯的克萊茲代爾馬。

  一個穿著防風粗呢外套、戴著寬邊牛仔帽的男人跳下馬車。

  他滿臉絡腮鬍,皮靴上沾滿了紅色的泥土。腰間赫然掛著一把柯爾特左輪手槍。

  奧尼爾合上帳本,迎了上去。

  「傑貝迪亞·萬斯先生?」奧尼爾伸出手。

  「叫我傑布就行,東部佬。」

  萬斯沒有握手,他直接越過奧尼爾,探頭看向倉庫裡面那些堆積如山的藍色鐵桶。

  萬斯是內華達州維吉尼亞城最大的礦區補給商之一,那裡是著名的康斯托克礦脈,全美利堅最大的白銀產地。

  「塞拉斯·索恩那個老狐狸告訴我,你們這裡有能把黑夜照成白天的特級煤油。而且是現貨。」

  萬斯轉過身,盯著奧尼爾。

  「我這趟下山,是為了給銀礦採購過冬的物資。礦井下面太黑了,鯨腦油的煙會把礦工熏死在巷道里。」

  「索恩先生沒有騙你。」

  奧尼爾走到一個剛卸下來的煤油桶前,用鐵扳手擰開頂部的黃銅蓋子。

  一股純淨沒有雜質的石化氣味飄了出來。

  「湊近點看,傑布。」奧尼爾指著桶里。

  「清澈得像泉水,標準石油公司的煉油廠用硫酸洗過的。沒有硫磺味。點在礦燈里,火苗不會跳,也不會結黑炭。你的礦工在井下能多挖兩成礦石。」

  萬斯湊過去聞了聞,滿意地點點頭。

  「貨是好貨。價錢呢?索恩報給我的價格是十五美元一桶。他說是獨家代理。」

  「索恩是舊金山地區的分銷商。」

  奧尼爾靠在鐵桶上,掏出雪茄盒,遞給萬斯一根。

  「但內華達不在他的代理範圍內,大都會貿易公司可以直接和你做生意。跳過索恩的抽成,十二美元五十美分一桶。」

  萬斯接過雪茄咬掉茄帽,沒有急著點火。

  「十二點五美元,我手底下有五十輛馬車組成的運輸隊。能一口氣吃下兩千桶。能再降點嗎?夥計。」萬斯開始討價還價。

  「從舊金山拉到內華達的盤山土路,馬匹的草料費高得嚇人。」

  「一分不降,傑布。」

  奧尼爾把雪茄盒塞回口袋。

  「你可以去算算帳。一桶特級煤油能燒多久,一桶鯨腦油能燒多久。你的馬車隊拉兩千桶上去,到了維吉尼亞城,你轉手賣二十美元一桶,那些銀礦老闆也會搶著掏錢。我不僅有煤油,還有十萬罐高鹽肉罐頭。足夠你的礦工吃過這個冬天。」

  萬斯在原地轉了兩圈。

  他知道這個東部佬說的是實話。礦區現在什麼都缺,只要東西運得上去就是暴利。

  「行,十二點五美元就十二點五美元。」萬斯吐了口唾沫。

  「付款方式呢?我可沒帶那麼多東部的綠背紙幣。」

  「我們不要綠背紙幣。」

  奧尼爾的眼神變得極其精明。

  「大都會貿易公司在西部只認兩樣東西。雙鷹金幣,或者加州銀行開具的見票即付本票。如果你有內華達銀礦直接鑄造的高純度銀條,按市價折算也可以。」

  萬斯咧嘴笑了。

  「我沒帶紙票,馬車底板下面有三個錢箱。全是維吉尼亞城剛運下來的金砂和銀條。」萬斯拍了拍腰間的槍套。

  「那就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陳!」奧尼爾回頭大喊一聲。

  陳阿偉立刻跑了過來。

  「叫十個兄弟過來,把萬斯先生馬車上的錢箱卸下來。抬到辦公室去上稱。」奧尼爾吩咐道。

  隨後,奧尼爾轉向萬斯。

  「走吧傑布,去我的辦公室喝杯威士忌。等稱完了重量,核對好成色。我的人立刻把兩千桶煤油裝上你的馬車。」

  兩人走向貨場邊緣一間新建的木板辦公室。

  「東部佬,你們做生意真夠絕的。」

  萬斯一邊走一邊感嘆。

  「以前那些走海運的商人,貨到了碼頭還得求著我們去買。你們直接把倉庫建在了我的馬車旁邊。」

  「因為時代變了,傑布。」奧尼爾推開辦公室的門。

  「鐵軌已經鋪到了太平洋。那些靠帆船運貨的舊金山老東西,該退休了。以後西部的物資,大都會貿易公司說了算。」

  辦公室里。陳阿偉帶著幾個工人,把沉重的鐵皮錢箱抬上了一台黃銅天平。

  奧尼爾拿出放大鏡和一瓶硝酸,開始仔細檢驗金砂的成色。

  他動作熟練,一絲不苟。每盎司的黃金,都是他向紐約證明大都會實力的籌碼。

  在這個野蠻生長的西海岸,沒有華爾街那些文質彬彬的合同。

  有的只是最原始的現貨和最硬的貴金屬。

  奧尼爾知道,他必須像一頭餓狼一樣,把這些從礦山里挖出來的財富,連皮帶骨地吞進威廉士家族的金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