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
倫敦,寬街22號。
朱尼厄斯·摩根的私人書房裡,奧利弗·斯特林站在陰影中,看著他的僱主在書桌後如同困獸般來回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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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
斯特林小心翼翼地開口,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法蘭西和英格蘭的資金已經開始撤離華爾街,結算正在進行中。他們對這次的收益非常滿意。」
「滿意!」
朱尼厄斯猛地停下腳步,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斯特林。
「一群鼠目寸光的蠢貨!他們拿走了幾百萬英鎊的殘渣,卻把北美大陸的心臟拱手讓給了那個愛爾蘭雜碎!」
朱尼厄斯走到那幅掛在牆上的世界地圖前,蒼老的手指在代表紐約的位置上用力戳動,仿佛要將那塊羊皮紙戳出一個洞來。
「斯特林,你還沒看明白嗎?艾倫·威廉士借著我們砸盤的力道,完成了清場。他現在握著聯合太平洋和伊利鐵路的絕對控股權。他不再是一個需要和別人分享利益的股東,而是一個獨裁者!」
朱尼厄斯轉過身,頹然地跌坐在高背皮椅中。
劇烈的情緒波動讓這位年邁的銀行家感到一陣胸悶。
他捂住胸口,大口喘息著。
「金融炸彈已經扔下去了。」
朱尼厄斯的聲音低沉得仿佛在喃喃自語。
「格蘭特的政治妥協,加上威廉士的現金儲備,把這顆炸彈的威力化解於無形。那些人可能不會再陪我玩這種賭上身家性命的遊戲。」
「想要在短期內用資本摧毀他,已經不可能了。」
斯特林上前一步,遞上杯溫水。
「先生。既然直接的金融打擊無法奏效,也許我們應該暫時休養生息。威廉士的攤子鋪得太大,他的『通用電氣』需要天文數字的投資,內部的潰瘍遲早會爆發。」
「我怕等不到那一天。」
朱尼厄斯推開水杯,眼神中閃爍著如同毒蛇般陰冷。
「既然閃電劈不死這棵大樹,那我就用毒藥,一點點腐蝕它的根系。」
他從抽屜里取出張空白的電匯單,拿起鋼筆。
「威廉士現在最想壟斷的,除了鐵路,就是那些能夠支撐起電氣網絡的重工業。鋼鐵,是他帝國骨架上最重要的一環。」
朱尼厄斯在匯款單上填下了一長串數字。
「他在匹茲堡留了個活口,那個蘇格蘭小個子。」
斯特林看清了匯款單上的金額和接收人,瞳孔猛地一縮。
「安東尼·德雷塞爾?先生,您還要繼續注資卡內基的鋼鐵廠?可是巴爾的摩鐵路雖然保住了,但卡內基在技術和體量上,根本無法與威廉士麾下的『萊克斯鋼鐵』抗衡。這會是場看不到盡頭的消耗戰。」
「我要的就是消耗戰。」
朱尼厄斯在匯單上重重地簽下自己的名字,筆尖幾乎劃破紙背。
「把這筆錢,通過渠道匯入德雷塞爾的銀行。告訴他,這筆錢是用來打價格戰的貼補!」
朱尼厄斯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滲人的笑意。
「威廉士想要暴利?那就讓卡內基把鋼軌的價格砸到地板上!只要卡內基的鋼廠還在冒煙,只要他賣出的每噸鋼都在虧本,威廉士就別想壟斷定價權。」
「如果威廉士想跟進價格戰,利潤就會被大幅度抽血。他龐大的電網建設就會因為失血而停滯。」
「我要把那個蘇格蘭人變成顆釘在威廉士腳底板上的鏽釘子。每次他想大步向前,都會痛徹心扉。」
朱尼厄斯將匯單遞給斯特林。
「去辦吧。告訴卡內基,只要他有膽子咬住威廉士的大動脈不鬆口,倫敦的英鎊,要多少有多少。」
……
半個月後。
賓夕法尼亞州,匹茲堡。
布拉多克鎮的空氣依舊被濃重的煤煙包裹。但在這種刺鼻的氣味中,卻混雜著一種令人亢奮的熱浪。
卡內基-麥坎德里斯鋼鐵公司的廠區內,那座高達六十英尺的巨型高爐猶如一頭甦醒的怪獸,正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安德魯·卡內基站在距離高爐出鐵口不到三十碼的地方。
初春的寒風在這裡失去了威力,撲面而來的熱浪將他的頭髮烤得捲曲,臉頰被熏得通紅。
他眯著眼睛,死死盯著那個被耐火磚封堵的爐口。
他的弟弟湯姆·卡內基站在他身旁,手裡拿著剛剛送到的電報,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
「安德魯,巴爾的摩的煤車到了!加勒特先生拿到了第一批政府改造貸款,他派了最精銳的調度員,保證我們的煤炭供應線路暢通無阻!」
安德魯沒有轉頭。
現在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座高爐上。
「不僅僅是煤炭,湯姆。」
安德魯的聲音在轟鳴聲中顯得異常堅定。
「德雷塞爾先生昨天派人送來了倫敦的匯票。摩根先生給了我們一筆連我都感到害怕的資金。」
湯姆咽了口唾沫。
「可是安德魯,摩根先生要求我們以低於市場價百分之十五的價格傾銷鋼軌。這會讓我們每賣噸都虧損好幾美元。這根本不是做生意!」
「我當然知道,可是現在還能怎麼辦?」
安德魯猛地轉過頭,眼底流露出痛苦和高興的糾結。
「威廉士已經開始正視我了。還想用鐵路法案掐死我們,讓我們在絕望中掙扎了整整兩個月。現在好不容易有了缺口,我不會放棄!」
安德魯大步走向那些拿著長柄鐵釺的工人。
「砸開它!」
安德魯指著爐口,聲嘶力竭地吼道。
工人們喊著號子,用粗壯的胳膊揮舞著鐵釺,狠狠地撞擊在封堵爐口的耐火泥上。
一下……兩下……三下。
「轟!」
伴隨著一聲沉悶的爆響,耐火泥碎裂開來。
一股刺眼的白光噴涌而出。
緊接著,一千六百度高溫的鐵水如同被釋放的岩漿,順著修築好的砂型溝渠奔騰而下。耀眼的火星在空中飛舞,將整個廠區照映得如同白晝。
熱浪滾滾,鐵水在溝渠中翻滾,發出令人牙酸的嘶嘶聲。
那種屬於重工業的力量感,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安德魯站在火光中,臉龐被映照得如同修羅。
他仰起頭,看著那些順著鐵水流淌的方向,即將被鑄造成型的鋼錠。
「艾倫·威廉士。」
安德魯在轟鳴聲中低語,儘管沒人能聽見他的聲音。
「你有你那些用來裝飾大廳、照亮黑夜的玻璃泡。那些虛偽而脆弱的光芒。」
安德魯握緊雙拳,指甲深深掐進肉里。
「但我絕對絕對不認輸。」
「價格戰?虧損?我不怕!只要老摩根的血包不斷,我就能把你的萊克斯鋼鐵拉下王座。」
「準備接招吧,我們的對決現在才剛剛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