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4日。
華盛頓特區。
威拉德酒店的底層咖啡廳里,雪茄的煙霧比紐約交易所還要濃烈。
這裡聚集著各州參議員、國會說客、鐵路大亨的代理人以及尋找頭條新聞的記者。
大理石桌面上,幾乎每個人面前都攤開著一份當天的《華盛頓郵報》或《每日真理報》。
頭版的位置,沒有刊登任何關於春季農作物長勢的報導,也沒有探討即將在歐洲爆發的普法戰爭局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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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據整個版面的,是艾倫·威廉士那封沒有加密的明碼電報。
「美利堅的命脈,絕不允許被倫敦的英鎊所標價。」
這句話被人用加粗的鉛字印在了報頭下方,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了每個閱讀者的臉上。
參議員盧修斯·科布坐在靠窗的角落裡。
他來自新英格蘭地區,家族生意與歐洲的航運貿易深度綁定。
此刻,科布議員正用銀質小勺攪拌著紅茶,眉頭緊鎖。
坐在他對面的是來自賓夕法尼亞州的鐵腕眾議員,撒迪厄斯·斯通。
斯通是個狂熱的民族主義者,早年曾參與過修建防線抵禦英軍的戰役,對歐洲資本向來抱有敵意。
「這是一場綁架!」
科布議員將銀勺扔在茶碟上,發出刺耳的碰撞聲。
「威廉士正在用民族情緒綁架白宮。他故意把一份商業草案包裝成國家主權問題,或許就是為了掩蓋他吞併巴爾的摩鐵路的野心。」
斯通眾議員放下手中的報紙,用粗糙的手指敲擊著報紙上艾倫的名字。
「綁架?科布,你難道沒看倫敦那幫吸血鬼的通牒嗎?他們威脅要停止承銷我們的國債!這算什麼?這是門羅主義在金融領域的翻版!當年我們告訴歐洲人別來美洲大陸建立殖民地,現在,他們想用英鎊和法郎在這裡建立金融租界!」
「沒有歐洲的資金,拿什麼修鐵路?拿什麼發軍餉?」
科布壓低聲音,身體前傾。
「威廉士宣稱他拿出美元接盤。那只是一時的流動性!一旦國庫因為債券流拍而見底,整個國家的經濟就會停擺。我們不能為了一個商人的壟斷夢,去得罪全世界的錢袋子。」
「狗屎!」
斯通毫不客氣地爆了句粗口,引得鄰座的人紛紛側目。
「威廉士的錢也是錢。只要肉爛在鍋里,就比被那些坐在倫敦俱樂部里喝下午茶的貴族拿走要強。」
就在兩人爭執不休時,咖啡廳的旋轉門被推開。
安娜在兩名保鏢的護送下步入大廳。
她今天穿著一套深藍色的絲絨套裙,沒有戴面紗,露出了那張因為剛生完孩子而略顯豐腴、卻依然透著冷艷的面容。
作為副總統的女兒,以及威廉士在華盛頓的代言人,她的出現瞬間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安娜沒有理會那些探尋的視線。
她徑直走到大廳中央的休息區,那裡坐著幾位掌握著參議院關鍵選票的老資格議員。
「諸位早安。」
安娜微微欠身,姿態優雅得無可挑剔。
一位滿頭白髮的南方參議員站起身,摘下帽子致意。
「克拉克小姐。您今天看起來氣色不錯。不過,您的那位紐約朋友,可是把華盛頓的天都捅破了。」
安娜在沙發上落座,接過侍者遞來的檸檬水。
「參議員閣下,天沒有破。只是威廉士先生幫各位擋住了一場即將落下的酸雨。」
安娜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張面孔。
她知道,這些政客在乎的不是真理,而是選票和利益。
「倫敦資本方面的抗議信,相信各位都已經知曉了。他們要求總統否決《鐵路安全與標準化法案》。理由是保護他們的投資。」
安娜放下水杯,語速緩慢而清晰。
「但各位想過沒有,如果今天他們能干涉一條鐵軌的寬度,明天他們就能干涉各州的稅率。後天,他們就會要求在我們的港口設立免稅區。」
「威廉士先生昨日在華爾街砸下的那些美元和黃金,並不完全是為了拯救他自己的產業。」
安娜適時地拋出了早已準備好的說辭。
「那些資金,接盤了被歐洲人惡意拋售的聯邦債券。他在用真金白銀替國庫托底。」
「試問,在座的諸位。當你們的選民在報紙上看到,是一個紐約的實業家在用全部身家保衛美利堅的金融防線,而華盛頓的政客們卻在考慮如何向敲詐勒索的歐洲貴族妥協時……明年的中期選舉,選票會投給誰?」
這句話猶如一根毒刺,精準地扎進了政客們的軟肋。
在這個年代,由於電報的普及和報業的繁榮,民意已經成為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
艾倫那封充滿煽動性的電報,成功地將國內矛盾轉移成了階級和民族矛盾。
普通民眾並不懂什麼是軌距標準,也不懂什麼是壟斷,他們只知道,歐洲人想欺負美國,而艾倫·威廉士站出來反抗了。
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替倫敦說話,可能誰就是「賣國賊」。
科布議員坐在不遠處,聽到了安娜的演說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他知道,在輿論的裹挾下,參議院裡那些原本搖擺不定的選票,此刻很可能已經徹底倒向了威廉士那一邊。
「這個女人,比她那個副總統父親還要可怕。」科布在心裡暗罵。
安娜站起身,撫平裙擺上的皺褶。
她今天來這裡的目的已經達到。
把水攪渾,把帽子扣大,剩下的就看白宮裡那位將軍如何抉擇了。
她走出威拉德酒店,坐進等候在街角的馬車。
「去白宮附近轉轉。」安娜對車夫吩咐道。
車廂搖晃起來。
安娜看著窗外波托馬克河上倒映的灰色天空,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
「艾倫,你這把火燒得夠旺。現在,就看格蘭特怎麼收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