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眾議院大廳。
幾百支燃燒的雪茄、菸斗,加上那些穿著厚羊毛西裝的男人們身上散發出的汗味,讓這裡的氣味令人窒息。
雖然外面下著暴雨,但國會大廈內部的熱度卻足以把人烤乾。
副總統兼參議院議長托馬斯·克拉克坐在主席台上。他手裡拿著那把沉重的木槌。
台下,是一張張焦慮、貪婪、或者恐懼的臉。
昨天,格蘭特總統在白宮召見了他。總統的話很短,但分量很重。
「我不懂那些複雜的帳目,但我知道什麼叫偷竊。那是士兵們的撫恤金,是納稅人的血汗。托馬斯,麻煩你把這房子打掃乾淨。」
克拉克敲響了木槌。
聲音在圓頂大廳里迴蕩。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𝕥𝕨超流暢
「肅靜。」
克拉克的聲音不高,但穿透力極強。
「關於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及其關聯企業『動產信貸公司』涉嫌財務欺詐、賄賂公職人員一案,國會特別調查委員會現在成立。」
台下一片譁然。
坐在聽證席第一排的托馬斯·杜蘭特,此刻臉色慘白。
他手裡緊緊攥著一塊手帕,不停地擦拭著脖子上的汗水。領結歪了,那件昂貴的絲綢馬甲也被汗水浸透。
他不再是那個在金釘儀式上不可一世的鐵路大亨。
現在,他是一塊放在砧板上的肉。
「傳喚第一位證人。」
調查委員會主席波蘭議員說道。
「萊克斯鋼鐵公司總裁,威廉·科爾曼先生。」
科爾曼走了上來。
他穿著一身得體的深灰色西裝,神情嚴肅,甚至帶著幾分「受害者」的委屈。
「科爾曼先生。」波蘭議員推了推眼鏡。
「請向委員會說明,在過去三年裡,萊克斯鋼鐵與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的交易細節。」
「好的,議員先生。」
科爾曼打開公文包,拿出一疊厚厚的帳本和發票複印件。
「這是我們要帳的憑證。正如各位所見,我們向聯合太平洋提供了總計三十萬噸的優質鋼軌。合同單價是每噸85美元。這是當時的市場公允價,包含了運輸到西部荒野的高昂運費。」
科爾曼舉起一張發票。
「但是,直到上周,我們仍有四十萬美元的尾款未收到。當我們去催款時,杜蘭特先生告訴我們公司沒錢了。」
「沒錢?」
波蘭議員冷笑一聲,轉頭看向杜蘭特。
「政府撥付給你們每英里幾萬美元的債券,還有幾百萬英畝的土地。錢去哪了?」
杜蘭特站了起來,他的腿有些發抖。
「議員先生,這……這是誤會。西部的施工環境太惡劣了,印第安人襲擊,雪崩,我們需要錢來維持……」
「撒謊!」
另一位來自麻薩諸塞州的議員站了起來,手裡揮舞著一本小冊子。
「這是我在動產信貸公司內部線人提供的帳目副本!上面清楚地寫著,你們把從萊克斯鋼鐵買來的85美元的鋼軌,以160美元的價格轉賣給了鐵路公司!中間的差價,全進了動產信貸公司股東的腰包!」
「而這些股東,包括你,杜蘭特先生。還有奧克斯·阿姆斯先生(眾議員),甚至還有幾位在座的先生!」
那個議員的話像一顆炸彈,在大廳里炸開了。
幾個被點名的議員臉色瞬間變成了豬肝色。他們原本以為這只是走個過場,沒想到那個神秘的線人(實際上是弗林安排的)把底褲都給扒了。
「這不是真的,這是陷害。」杜蘭特嘶吼著,「那是工程管理費!是風險溢價!」
「那是盜竊。」
克拉克在主席台上冷冷地插話。
「根據掌握的證據,動產信貸公司從政府補貼中套取了至少兩千萬美元的利潤。而鐵路公司的帳面上卻全是虧損。」
克拉克再次敲響了木槌。
「委員會下令,即刻凍結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的所有資產。傳喚動產信貸公司所有股東接受質詢。司法部將介入調查。」
這一錘,敲碎了杜蘭特的夢。
……
同一時間,紐約,華爾街。
暴雨沖刷著街道,但交易所門口依然擠滿了人。
那個巨大的報價機正在瘋狂地吐著紙帶。
「UP(聯合太平洋)……60……55……50……」
價格不是在跌,是在跳水。
「賣掉!快賣掉!」
一個穿著被雨淋濕的風衣的投機客,抓著經紀人的衣領怒吼。
「這是廢紙了!國會要查封他們!快給我賣掉!」
「沒人買啊,先生!」經紀人滿頭大汗。
「買盤全是空的!萊克斯鋼鐵起訴了他們,政府凍結了帳戶。現在這股票連擦屁股都嫌硬!」
交易所里充滿了絕望的叫喊聲。
幾個小時前還價值連城的股票,現在變成了燙手的火炭。
而在街道對面的威廉士大廈頂層。
艾倫站在落地窗前,看著下面混亂的街道。雨水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痕跡,模糊了那些奔跑的人影。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壁爐里木柴燃燒的噼啪聲,以及角落裡那台私人報價機發出的單調噠噠聲。
「跌破40了。」
湯姆·海耶斯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紅茶,神情輕鬆得像是在看一場歌劇。
「杜蘭特完蛋了。剛才華盛頓那邊傳來消息,他可能會面臨十年以上的監禁。那個奧克斯·阿姆斯議員在洗手間裡暈倒了。」
「這只是第一波罷了。」
艾倫轉過身,並沒有看報價機。
「恐慌是會傳染的。當人們發現那條鐵路不僅沒賺錢,還欠了一屁股債的時候,他們會把手裡所有的鐵路股票都拋出來。」
「老闆,我們什麼時候進場?」海耶斯問。
「現在的價格已經很誘人了。35美元,這比淨資產還低。」
「不急,還早呢。」
艾倫走到酒櫃前,倒了一杯威士忌。
「讓子彈再飛一會兒。現在進場,只是接飛刀。我要等到他們徹底絕望,等到杜蘭特跪在地上求人買他的股票的時候。」
艾倫抿了一口酒。
「最關鍵的是我們現在的身份是『受害者』。受害者怎麼能去買兇手的股票呢?那不合邏輯。」
「所以我們要先拿點實實在在的東西。」
艾倫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那是漢密爾頓起草的法律文書。
「債務重組協議。」
「既然他們付不起鋼軌錢,那就拿東西來抵。我要奧馬哈的車站地皮,我要懷俄明州那幾塊煤礦的開採權,還要鹽湖城以東兩百英里的路權。」
「告訴科爾曼,帶上律師團去華盛頓。趁著杜蘭特還在發抖,讓他把這些字簽了。」
「好吧,我明白。」海耶斯笑了,「這叫切香腸,先把好肉切下來。」
艾倫看著窗外的雨幕。
這場雨下得真好啊。
它沖刷掉了貪婪的泡沫,露出了下面堅硬的岩石。而威廉士家族,就是站在岩石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