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零七分,實驗室。
羅凱在工位上敲完了最後一行字,完成了這個花粉分析報告,一共十二頁。
附偏振光顯微鏡照片十七張、載玻片編號、取樣位置圖、花粉形態比對表——毛地黃vs薄荷。
他保存了文件,發到麥克的郵箱,抄送弗萊克、斯黛拉、林賽。
然後羅凱關了電腦,脫了白大褂掛在椅背上。
實驗室已經基本空了,走廊的燈已經關了一半,螢光燈在頭頂嗡了一聲——像在跟他道別。
他拿起車鑰匙,口袋裡還有一包薄荷糖,剝了一顆。
塞進嘴裡,薄荷味在舌根上散開。
然後他打了個車去黑貓,他的地獄貓還停在那。
到達黑貓門口,他走下計程車,地獄貓還在車位上,路燈在引擎蓋上畫了一條橙色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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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鎖,上車,點火,剛準備出發回家。
酒吧的門從裡面被推開了開了。
兩個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人走了出來。
斯黛拉走在前面,黑色高領打扮,頭髮披散著——羅凱記得她下班的時候扎著的。
她的步子有點不穩,不是很多,但每三步會偏半度,高跟鞋的節奏斷了一拍。
林賽跟在後面,馬尾鬆了,幾縷頭髮從皮筋里滑出來貼在脖子上。
她的臉紅了一度,從顴骨到耳根,這個蒙大拿姑娘喝酒上臉。
她們看到了那輛橙色的地獄貓停在路燈下,驚訝了一下,畢竟在她們看來,羅凱應該還在加班才對。
斯黛拉先到,拉了一下副駕駛的大門,沒拉開,但是車窗降下來了,她趴在窗框上彎腰看了一眼裡面。
「你——沒喝酒!」
「我來接你們。」
我本來是想過來開車回家的,但是羅凱認為這樣說會被兩個女警拔槍打成篩子,所以下意識改口了。
「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
「我聽見你們下班要去喝酒,而林賽喝酒喜歡去黑貓。」
「就你聰明!」聽到羅凱的話,她的眼睛彎成了月亮。
」上車吧。」羅凱說。
」我坐前面。」斯黛拉說著又要去拉副駕駛的車門。
」我也要坐前面!」林賽從後面過來了,趴在副駕駛的門框上,看著斯黛拉。
「我先到的!」
「我先看到車的。」
」你們都坐後面。」羅凱制止了這場無意義的爭吵。
兩個人同時看了他。
」為什麼!?」斯黛拉和林賽異口同聲的問。
「副駕駛放了我的勘查裝備,沒地方坐!」羅凱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副駕駛信口胡謅。
「挪走!」林賽表示她信了。
「不挪,你們都坐後面,系好安全帶。」
斯黛拉看了林賽一眼,林賽看了斯黛拉一眼。
她們笑了,羅凱這才把車門解鎖。
斯黛拉笑著拉開車門,畢竟羅凱的地獄貓只有兩門,但是有後排。
她坐進去,林賽緊跟著上了車,擠著斯黛拉坐進去。
后座上兩個人並排坐著。
羅凱從後視鏡里看到了她們,斯黛拉在左,林賽在右。
中間隔了大約二十厘米,兩個人的膝蓋微微碰著。
」地址。」羅凱說。
」我家!」林賽說。
」今天你說你家床塌了。」斯黛拉說。
」那去你家。」林賽說。
」我家也住布魯克林,不順路,他在上東區。」斯黛拉說。
」那就去他家!」林賽說。
羅凱的手在方向盤上停了一秒。
「你們確定?」
」有什麼不確定的。」斯黛拉說,她的聲音因為酒精低了半度。「你欠我們一頓飯,你今天加班沒請我們吃飯。」
」你欠我的比欠她的多。」林賽說。「你今天看華生看了——多少秒來著。」
」十五秒。」斯黛拉說。
「你也數了?」
「我隨便數了一下,但是肯定不止這個時間。」斯黛拉瞅著窗外的路燈說。
」她看了他更久。」林賽說。
「她看了他多久我不關心,我看的是他看她。」
「他看了她至少三秒。」
「三秒太多了。」
「一秒都不該有!」
羅凱把車掛上了擋,沒有參與討論,這種時候參與討論有點找死,這是渡鴉的直覺。
地獄貓從黑貓門口駛出,左轉,上了貝德福德大道然後往北,朝曼哈頓大橋方向。
后座的交談繼續著。
」你今天跟華生說了什麼?」斯黛拉問,她的身體往前傾了,從後視鏡里能看到她的下巴搭在駕駛座的頭枕上,呼吸帶了一點酒味。
「說了案子的事。」
「然後呢。」
「沒了。」
「林賽。」
「嗯?」
「他說謊了嗎。」
」說了。」林賽的聲音從右邊飄過來,身體也往前傾了,兩個腦袋在後視鏡里一左一右。
」他跟華生說了』福爾摩斯很幸運有你在旁邊』。」林賽說。
「你怎麼知道的?」羅凱沒回頭,認真開車。
「走廊里的回聲。」
「你偷聽了?」
「我在走廊里走,聲音自己飄過來的。」
斯黛拉看著後視鏡里羅凱的眼睛,那雙眼睛看上去很平淡。
「你為什麼說那句話?」
「因為福爾摩斯確實幸運,華生是一個好的搭檔。」
「你在誇她。」
「我在陳述事實。」
「你以前不誇人。」
「我現在也不夸,我說的是事實。」羅凱的求生欲在瘋狂上漲。
斯黛拉沒接話,她靠回了后座。
安靜了十秒。
林賽開口了。
「你看她微笑的時候——你的心跳變了一拍。」
羅凱的手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瞬間。
「你怎麼知道?」
「我坐在你旁邊,你簽字的時候手抖了一下,你在控制,但你控制之前已經抖了。」
「那不是因為她。」
「因為誰。」
「因為花粉報告還有三頁沒寫。」
「你在說謊!」
「嗯。」
他認了。
后座安靜了三秒。
然後斯黛拉低聲笑著,是勝利者的笑容。
「你認了!」
「我認了。」
「你要被罰。」
「罰什麼。」
「罰你回家給我們做飯。」
「你家在布魯克林,我家在上東區,你讓我回家做飯。」
「對!」
「好。」
曼哈頓大橋,橋面上只有他一輛車,V8的回聲在鋼樑之間盪,布魯克林的方向在後視鏡里越來越遠。上東區的方向在擋風玻璃前面越來越近。
后座安靜了一陣。
然後林賽的手從後面伸過來,搭在了他的右肩上。
」你肩膀好熱。」她說。
「嗯。」
「比平時還熱。」
「嗯。」
「為什麼。」
「那個東方秘術現在在運轉。」
他用的說法跟對林賽說過的一樣,「那個東方秘術」。
他沒說過更精確的名字,不需要說。
斯黛拉直接沒問,她知道他在說什麼。
」因為你生氣了?」林賽問。
「沒生氣。」
「那是因為什麼?」
羅凱沒回答。
因為什麼——他知道。
功法在運轉,現在是第二階段:生情。
能量暖流匯聚在胸口,他的情感在功法的放大下——比正常狀態濃了三倍。
后座坐著兩個女人,兩個他的女人,她們的身體在酒精的作用下體溫升了零點五度,她們的呼吸頻率比平時快了百分之十。
還有她們身上的香味,不斷刺激著他的神經。
功法把這些信號全部放大了。
他的身體在回應。
熱氣從肩胛骨之間開始,沿著脊柱,往下,然後往四周擴散。
他的後背在襯衫和車座上印出了一層薄汗。
」你好像在冒熱氣。」斯黛拉說,她看到車裡的羅凱頭頂上開始冒煙,就像是大腦過載一樣。
她的手從后座伸過來了,搭在了他的左肩上,左手的手指冰涼,感覺是因為剛拿過冰杯子。
兩隻手一左一右的搭在他的肩上。
這導致了他的身體又熱了一度。
」你們別碰我。」羅凱說。
」為什麼?」兩個人同時問。
「因為我在開車。」羅凱感覺自己開始蠢蠢欲動。
」你開得很好。」林賽說。
「你們碰我——那個東西會加速。」
「加速會怎麼樣。」
「車身會變熱。」
」車已經熱了。」斯黛拉說,她的手指在他的肩上按了一下。「這可是V8!」
美式大V8,環保QTM。
「但是我說的不是引擎,是我。」
后座安靜了兩秒。
然後兩個人同時笑了。
哈哈大笑!
」你——身體發熱——因為我們在碰你!」林賽說。
「是。」
「那如果我們——」斯黛拉的手摸向了羅凱的脖子。
「別說了。」
「我還沒說。」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別說,我在開車。」
「開慢一點。」
「這是曼哈頓大橋,不能慢。」
「那停邊上。」
「橋上不能停。」
」你怕什麼?」斯黛拉說,她的聲音在他左耳旁邊,很近,呼吸中帶了一點酒里的苦甜味和酒精氣息。「你怕你控制不住?」
「我不怕。」
「那你的手為什麼在方向盤上攥緊了。」
羅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節都發白了。
他鬆開了,手指在方向盤上鬆了半毫米。
「到家再說!」
」好。」兩個人同時說。
車輛到達,停好車,兩女同時下車,而羅凱的動作比她們還快。
等到了羅凱的公寓大門,他掏出鑰匙的時候——斯黛拉從後面靠在了他的背上,林賽從側面摟住了他的腰。
」開門快點。」斯黛拉說,聲音悶在他後背的衣服里。
「你們能不能先鬆開?」
「不能!」這次是林賽回答的。
他開了門。
公寓裡的家具不多,唯一私人化的東西——茶几上放著一枚彈殼,黃銅色,12.7mm,拋光過,在檯燈下反著光。
斯黛拉看到了那枚彈殼,她的腳步停了一秒,她知道那是什麼口徑——她在彈道報告裡見過這個數字。
她沒問。
林賽也看到了,她也沒問。
羅凱把鑰匙放在玄關的碗裡,脫了鞋換了拖鞋。
」我去洗澡。」他說。「你們在客廳坐一會,冰箱裡有氣泡水,杯子在上面。」
他轉身走向浴室,剛剛走了三步。
身後就傳來了兩雙腳步。
他回頭。
斯黛拉和林賽跟在他後面,並排。
「你們幹嘛?」
」洗澡。」斯黛拉說。
「我說我去洗澡。」
「我們也去。」
「只有一個浴室。」
」夠大!」林賽說。
羅凱看著她們。
斯黛拉的黑色高領領口鬆了,鎖骨露了一截。
她的臉上有一層——酒精的暖色加上功法吸引力場的作用——她看羅凱的眼神比平時柔了兩度,這種時刻美麗簡直放大到無極限的地步。
林賽的灰色衛衣袖口蓋住了半個手背,她的臉紅著,二十歲的皮膚,醉眼朦朧,睫毛在燈光下投了影子。
兩個女人,醉眼朦朧,並排站在他的走廊里。
功法在體內翻湧,熱氣從脊柱沿著肩胛骨往兩側擴散,他的襯衫後背已經濕透了。
他嘆了一口氣。
「你們——」
」別說了!」斯黛拉走過來,拉住了他的左手。
林賽走過來,拉住了他的另一隻手。
一冷一暖。
就像是陰陽交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