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狙擊

  晚上七點,羅凱的公寓。

  廚房裡瀰漫著迷迭香和烤羊排的味道,烤箱設定在二百一十度,二十五分鐘。

  他昨晚醃的肉,希臘做法。

  斯黛拉赤腳盤腿坐在在客廳的沙發上,電視開著但沒聲音,她在翻一本什麼書。

  這是一個正常的晚上。

  時間到,羊排出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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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飯了。」

  斯黛拉從沙發上起來,走到餐桌前坐下。

  她的步態比上周更穩定,在腰不酸的情況下,姿態更加挺拔,力量在變強,骨密度也在增加。

  她切了一塊羊排放進嘴裡,嚼了兩下。

  「好吃!」

  「嗯。」

  「比上次好,檸檬汁多放了一點。」

  「這次半顆,上次用了三分之一。」

  「嗯,好吃。」

  兩個人吃飯,聊了兩句白天的案子,沒說細節,職業習慣。

  餐桌上不談案情,他們聊了明天的計劃。

  斯黛拉說明天要去法院出一個證人,羅凱說沒什麼安排。

  九點鐘,斯黛拉去洗澡,而羅凱在洗碗,水龍頭的水衝著盤子,洗潔精的泡沫在手指間滑過。

  他的手很穩,盤子很乾淨,但是羅凱的心裡卻很不平靜。

  九點半,斯黛拉從衛生間出來,穿著他的T恤,一件白色的,比她大了兩號,領口滑到肩膀。

  她的皮膚在燈光下泛著光——從裡面透出來的光,功法在持續修復她的身體,每一個細胞都在被優化。

  」你今晚早點睡。」她說。

  「嗯。」

  她走進臥室,門沒關,因為她知道他一會兒會進來。

  羅凱站在廚房裡,手裡擦著盤子,盤子已經幹了,但是他還在擦。

  他在想伊蓮娜·科斯特。

  想她這個人,不是案子,不是動機,不是受害者。

  她在審訊室里坐著,手指交叉腰挺直的樣子,以及她嘴角那個弧度。

  那種」我做了我該做的事」的平靜,那種」我不在乎終身監禁」的坦然,那種」蓮姐在等我了」的篤定。

  他看著非常不爽。

  跟道德無關,跟法醫的理性判斷無關,跟」個人不能替代法律」的信念無關。

  就是看不過眼。

  她坐在那裡,像一個完成了使命的人,像一個聖人,像一個覺得自己做對了的人。

  他不喜歡聖人。

  前世三十二年,他見過各種各樣的死法,也見過各種各樣的殺人者。

  為錢的、為權的、為色的、為仇的、為信仰的、為國家的。

  每一種都有理由,每一種都覺得自己是對的。

  伊蓮娜也覺得自己是對的。

  她在審訊室里說」我不後悔」的時候,他說」嗯」的時候。

  他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你憑什麼不後悔。

  你殺了四個人,你有你的理由,你覺得你的理由夠好。

  你覺得你朋友的朋友的女兒值得四條人命,你覺得你可以替天行道,你覺得你可以在監獄裡安安靜靜地等著去陪你死去的朋友。

  你憑什麼這麼篤定。

  他不知道為什麼這件事讓他不爽,他不打算分析。

  他這輩子——前世和這一世加在一起——從來不分析自己的不爽,不爽就是不爽,不爽就夠了。

  萬事順心。

  這是他給自己的規矩,想吃什麼就做什麼,想開什麼車就開什麼車,想追誰就追誰,想殺誰就殺誰。

  前世做渡鴉的時候也是這樣。

  目標清單是僱主給的,但接不接單是他自己定的。

  他看目標的資料,如果他不爽這個人——不管是因為什麼——他接,如果看得過眼,他不接。

  價格從來不是決定因素。

  伊蓮娜·科斯特讓他不爽。

  所以她得死!

  就這麼簡單。

  他放下盤子。

  十點,臥室,斯黛拉睡了。

  羅凱躺在她旁邊,睜著眼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紋,很細,他搬進來第一天就看到了,一直沒修。

  他在聽自己的心跳。

  七十二,正常,偏安靜。

  但心跳之下有另一個節奏,更深更慢,是前世來自渡鴉的節奏。

  那個節奏在他穿越到這個世界之後就沉睡了,他以為它不會再醒。

  今天它醒了。

  被什麼喚醒的?沒有什麼高尚的理由,沒有」替天行道」,沒有」法律不夠」。

  就是不爽。

  渡鴉的覺醒不需要理由,需要的是一個」我想」。

  他想殺伊蓮娜·科斯特,跟她是連環殺手無關,跟法律判得太輕無關,跟她殺了四個人無關。

  因為他看她不爽。

  這就夠了。

  羅凱閉上眼,又睜開。

  斯黛拉在旁邊睡著了,呼吸均勻,她的後頸露在被子外面,皮膚在月光里泛著微光。

  他看了她三秒。

  然後從床上坐了起來。

  凌晨三點四十分,地獄貓在布魯克林一個地下車庫裡。

  不是警局的停車場,另一個,羅凱剛剛撬開的。

  車庫的門是捲簾的,鎖是通用的,他用了一根發卡和三秒鐘打開的。

  現在,這個車庫裡只有地獄貓和一個黑色尼龍袋。

  尼龍袋靠在牆角,長一百二十厘米,寬三十厘米,他從袋子裡拉出一個黑色硬殼箱,扳開金屬扣,打開。

  裡面是一把狙擊步槍,目前還是分解狀態。

  他開始組槍,槍管、槍機、槍托、瞄準鏡、彈匣、五個主要部件在他手裡快速成型。

  組裝時間——他看了一眼手錶——二十三秒。

  他停了一下。

  二十三秒。

  前世的最快記錄是四十六秒,他剛才用了二十三秒,沒有刻意加速,比前世快了正好一倍。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修長,關節靈活,指甲邊緣乾淨。

  功法在持續優化他的身體——不只是皮膚和骨骼,是神經末梢,是肌肉纖維,是信號傳導速度,還有神經-肌肉的協調精度。

  前世的渡鴉是自然訓練的極限,這一世的渡鴉站在功法的肩膀上。

  他把槍托抵在肩窩,感受了一下重量。

  TAC-50反器材狙擊槍,空槍十一點八公斤,加上瞄準鏡和彈匣十三點五公斤。

  前世扛著這把槍翻山越嶺的時候,負重感在肩膀上很明顯。現在——

  他感覺這把老夥計變成了塑料玩具。

  功法對身體強化的幅度比他以為的大,他一直沒有測試過自己的極限,因為沒必要,他不是武者,他是法醫,他不需要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

  但今天他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能不能打中三千八百米外的一個腦袋。

  三千八百米。

  上一世的世界裡,世界上最遠確認狙擊擊殺記錄是三千五百四十米。

  加拿大特種部隊狙擊手在伊拉克,用了McMillan TAC-50狙擊槍開了兩槍,第一發miss,第二發命中。

  羅凱要用一把同樣的TAC-50,並且追求一槍命中,而且他想要爆頭。

  在前世他做不到,前世的最遠擊殺記錄是一千八百米,兩千米以上他試過,但散布超過半米,不能保證命中頭部,甚至是命中率。

  這一世——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他想試。

  不爽是一回事,怎麼殺是另一回事,如果只是要她死,他在審訊室里就有十種辦法。

  但如果要殺得漂亮——

  三千八百米,一槍,超越人類極限。

  他想看看自己能做到什麼程度。

  這個念頭讓他興奮。

  跟殺人無關,是挑戰的興奮,像一個賽車手看到一條沒跑過的賽道。

  像一個外科醫生遇到一個沒做過的手術,」我能做到嗎」的那種興奮。

  他的心跳從七十二升到了七十八。

  他能感覺到腎上腺素在分泌,從腎上腺髓質釋放入血。

  血壓升高了幾個毫米汞柱,手指末梢的血流增加了,手掌微微發熱。

  興奮。

  他深吸一口氣。

  心跳回到七十四,腎上腺素的分泌在減緩,沒有停,但在減緩。

  他能控制。

  前世的渡鴉也會興奮,但前世的興奮像一場暴雨——來了就控制不住。

  要等它過去,有時候等五分鐘,有時候等半個小時。

  在等待的那段時間裡他不能射擊,因為手指會抖。

  現在不一樣。

  興奮的感覺還在,但他的身體在功法的優化下有了更精密的自主神經系統。

  交感神經和副交感神經的切換比前世快一倍以上,他可以在保持興奮的同時讓手指不抖。

  這是新的體驗。

  興奮和控制並存,像一輛車同時踩著油門和剎車,引擎在轟鳴,輪胎在抓地,但車不動,隨時可以鬆開剎車衝出去。

  他喜歡這種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