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十一分,布魯克林大橋的電台先響了。
調度的聲音切進深夜的頻道:布魯克林大橋下,水街公寓,住戶哈羅德·平克被發現死在自家客廳,懸於房梁,管家報警。
平克,紐約市議員。
布斯白板上那份名單的第十四個,上周三剛從FBI的詢問室里走出來。
轄區分局的巡邏車七分鐘到場。
現場很」標準」:房樑上一根晾衣繩,凳子翻倒在腳下,桌上一封列印的遺書,落款簽著平克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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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書里把受賄的事認了一半,末尾寫著」我對不起選區」。
帶隊警員圍著屍體轉了兩圈,對著肩上的對講機報了四個字:畏罪自殺。
四點剛過,第二通電話進來。
上東區,東七十四街,州眾議員道格·惠特曼從自家書房的窗戶墜落,落在二樓平台的花叢里,當場死亡。
窗戶開著,窗台內側有他的鞋印,沒有遺書,但書桌上攤著一份沒寫完的認罪意向書,筆還擱在紙上。
帶隊警員又報了四個字:畏罪跳樓。
凌晨的重案組群里,這兩份初步報告被並排貼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明白今晚的劇本:名單上的人扛不住壓力,一個上吊,一個跳樓,明天的頭版標題都是現成的。
擱在平常,這種現場連犯罪實驗室都輪不到出動。
但實驗室的大家,兩個小時前剛接到那通電話:紐約會陸續收到一批貨。
現在貨到了
麥克在電話里只說了一句話:「兩個現場,實驗室分兩路。天亮之前,我要知道這是不是自殺。」
斯黛拉帶技術組去水街,羅凱帶一組去東七十四街。
出發前,羅凱在實驗室走廊里攔住兩隊人,說了一段話。
」屍檢最不重要。」他說:「死因跑不出那兩種,法醫只能回答』是不是』,可答案本身不值錢,今晚的關鍵在別處:找周圍的痕跡,尤其是監控。他把現場做成了自殺。做成自殺,就意味著他必須和受害人近距離接觸。上吊要扶人,跳樓要推人,近距離接觸就有痕跡。他在屋裡掃得再乾淨,屋外他管不了。」
兩輛車一前一後駛出總部,一個往南,一個往東。
兩個現場,乾淨得像同一個殺手的作品。
水街公寓,斯黛拉那一路。房梁、繩套、翻倒的凳子,每一個細節都對得上」標準上吊」。
室內沒有第二人的指紋,沒有鞋印,凳子上的灰是完整的,連遺書的紙面都找不到一枚多餘的指紋。
列印的,簽名的墨跡很新。
東七十四街,羅凱這一路。
書房的窗台內側擦得能照出人影,羅凱蹲在窗台邊看了一會兒:窗軌里的灰被清過,用的是布,順著一個方向擦的。二樓平台的花叢被砸出一個坑,坑邊的土壓實了,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屋裡像沒人來過。」林賽低聲說。
」屋裡當然沒人來過。」羅凱站起身,「一般作案的人,最大的關注點都是第一現場。他會反覆確認屋裡的每一個細節,繩子、凳子、窗戶、紙頁。因為第一現場是他布置的,他心裡沒底。所以你們在屋裡能找到的,只有他想讓你找到的。」
「那我們看哪兒?」
」屋外。」羅凱說:「他關注的重點在屋裡,他的破綻就在屋外。」
兩路CSI在凌晨五點同時調轉方向,把兩個現場的外圍掃蕩了一遍。
上吊現場的外圍,後巷的花壇里起出一枚鞋印,四十一碼左右,平底鞋,花紋普通到讓亞當嘆氣:全市一半的鞋都長這樣。
兩條街外藥店的監控里,凌晨一點四十分走過一個背影,深色連帽外套,中等身材,沒有正臉。
跳樓現場的外圍收穫多一件。
對街銀行的取款機機位拍到凌晨兩點五十兩個背影,一前一後,一個穿夾克,一個穿長大衣,同樣的中等身材。
窗框外側的下沿,技術員起出小半枚指紋,殘缺到連特徵點都湊不齊,但位置很怪:窗台外側被擦過,唯獨漏了這一小片。
再加一條線索:跳樓現場兩條街外,有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店門口的監控機位貼著」設備維護」的公告,當晚停用。
早晨八點,兩路人馬帶著全部收穫回到實驗室。
斯黛拉把東西攤在長桌上,盤點了一遍。
」三個背影,沒有一張正臉。兩個腳印,花紋爛大街。半枚指紋,不夠比對。便利店和藥店的監控,一個停用,一個只拍到背影。」她抬起頭,「說實話,這些帶回去,檢察官看都不會看一眼。」
屋裡安靜了兩秒。弗萊克揉了揉眼睛:「線索太少了。」
「不少。」
說話的是羅凱。
他沒再解釋,抄起桌上那疊監控截圖和現場照片,轉身進了隔壁的小會議室,關上門。
門後的三十分鐘,羅凱沒有用CSI的方法。
他把三張背影截圖釘上白板,旁邊釘上地圖。
然後他閉上眼,把走廊、同事、實驗室全部從腦子裡清出去,只留下一件事——
如果這個活兒是我的,我會怎麼走。
第一,時間。
兩個現場相距九公里,上吊在一點前後完成,跳樓在三點前後完成,中間兩個小時的空當。
開車九公里只要二十分鐘,但全城的車輛監控沒有掃出任何可疑車輛。
要麼他開了一輛看不見的車,要麼他根本沒開車。
第二,進入方式。
上吊要受害者」配合」,活人不會自己伸脖子,所以要麼有藥物,要麼有脅迫,要麼,門是受害者自己開的。
跳樓更直接,人是從書房窗口下去的,說明他控制了整間屋子。
不管哪種,他都得先站在受害人面前。
兩名官員,一晚之間,都為他開過門。
這個人有讓人開門的辦法。
第三,撤離。
這是關鍵。
布置室內的時候,他想的全部是」警察會看哪裡」,所以屋裡無懈可擊。
可撤離路線沒法布置,公共監控他關不掉,地面他擦不了。
他唯一的辦法,是讓撤離路線消失在監控的縫裡。
羅凱睜開眼,拿起紅筆,把三個背影出現的位置在地圖上釘住,再按時間和步速往外畫線。
背影一,藥店門口,一點四十分,向北。
他沿這條線往前推:兩條街外是上吊現場的後巷,巷口是他的最後一個機位。出了巷口,往北所有機位都沒有他——人消失了。
羅凱盯著那條巷子的平面圖看了一分鐘:巷子裡只有三樣東西,一扇焊死的消防門,一堵兩米四的圍牆,和一塊井蓋。
圍牆沒有借力點,消防門二十年前就封了。
背影二和背影三,銀行機位,兩點五十,往東。
步速推算,四分鐘後他們該出現在下一個機位。
但是並沒有。
中間隔著一整個街區,街區里只有一家店在那段時間開著門。
那家貼著」設備維護」的便利店。
羅凱在便利店的位置畫了個圈。
設備維護的公告貼得很正,日期是昨天。
一個殺手做完活,從監控里走進一家」恰好」盲區的店。
要麼店是他安排的,要麼店是他挑的。
不管哪種,那家店都在他的線上。
第三條線最怪。
背影三——穿長大衣的那個——步態和另外兩個不太一樣,快半拍。羅凱把三個背影的走路幀並排放著看了很久。
連帽外套和夾克的步幅完全一致,落地的節奏一致,連慣用側都一致。
像是同一個人,換了兩身衣服。
長大衣的那個呢?他多盯了十秒,放下了。
這條線上的疑點先記帳。
背影三的路線往東,穿過兩個街區,機位全數拍到他,然後在第三個街區之後再無蹤影。那條路的盡頭,羅凱的紅筆停住了。
消防局。
東七十五街消防分局,門前二十四小時有人,探頭比銀行還密,消防員進進出出,車庫裡三輛紅車隨時出警。
一個剛殺完兩個人、正在被全城搜捕的殺手,把撤離路線的終點,畫在了一個全紐約看起來最不可能藏犯人的地方。
羅凱靠回椅背,看著白板上那三個圈。
下水道、便利店、消防局。
第一個說得通。地下管網,城市裡最完美的撤離通道,他自己用過。
第二個也說得通:換裝、補水、銷毀,便利店是天然的賊窩。
第三個怎麼想怎麼不通,一個開著門迎客的消防局,憑什麼收留一個殺手?
他盯著」消防局」三個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因為不通,所以才要查。
聰明人布置現場,笨人才會躲進人堆。
而這個對手,從頭到尾沒有做過一件笨事——那麼那個」最不可能」,要麼是個陷阱,要麼,就是燈下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