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洪流

  星期二早晨,紐約照常醒來。

  地鐵在七點二十分準點擠成沙丁魚罐頭,街角的咖啡車排出二十米的隊,計程車司機按著喇叭罵前車,建築工人頂著咖啡吊起第一根鋼樑。

  三大機場每九十秒起降一架飛機,八百萬人在這座城市裡準時上班。

  沒有人知道,紐約的官場,從今天早上九點開始,正在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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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點整,聯合辦案的調令鋪開。

  重案組出人手和案卷,FBI出權限和紀律,白宮的徹查令在後面壓陣。

  二十六個名字被排成了順序,從城建系統開始,一個一個啟動。

  布斯把名單釘在會議室的白板上,每啟動一個,就劃掉一個。

  」按這個速度,」他說,「周五之前能劃完。」

  」不用那麼快。」羅凱看著那張名單:「可以讓他們每一頓早飯都涼一次。」

  第一個感受到地震的是布魯克林的一位老議員。

  他在政界混了二十六年,每天九點差十分到辦公室,秘書會把咖啡和當天的日程一起放在桌角,然後他花十分鐘聽下屬匯報,捎帶著享受那種恰到好處的奉承。

  二十六年,從未變過。

  今天他推開辦公室的門,咖啡在桌角,日程在咖啡旁邊。

  除此之外還有三個陌生人:兩個穿西裝的FBI,一個NYPD的制服警員,正在給他的電腦貼封條。

  」早上好,議員先生。」最年輕的那個FBI出示了證件,語氣溫和得像天氣預報:「我們有一些問題需要您配合。電腦我們先帶走了,清單在這兒,您簽個字。」

  老議員站在自己辦公室門口,手裡還捏著沒摘的墨鏡,像走錯了片場。

  「誰批准的?」

  」FBI。」對方說:「哦,還有白宮。」

  類似的場景,那天早晨在全城十七個辦公室同時上演。

  有一位年輕議員試圖走程序,要求對方出示」議會同意書」,FBI的探員很有耐心,給他讀了三遍文件抬頭。

  有一位資深議員把手機遞給探員,說」我跟上面很熟」,探員看著那個撥出去就沒了下文的號碼,等了一分鐘,才客氣地問:」您還要再撥一次嗎?」

  議會大廈的走廊里,NYPD的物證箱搬進搬出,箱子上貼著編號。

  有議員當場給律師打了四個電話,有議員試圖以」議會特別程序」為由拒絕配合,然後FBI的探員把那份紅頭文件放在桌上,翻到簽發欄那一頁,指給他看。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但真正讓這二十六個人從恐懼走向絕望的,是上午十點一件小事。

  FBI的調查組進了會議室,NYPD封了電腦——這些都在預期之內,政客們處理過風浪,知道怎麼周旋、拖延、把水攪渾。

  可是十點整,會議室的門再次打開,走進來的三個人胸前掛著的證件,讓在場的議員們集體變了臉色。

  國稅局,刑事調查處,紐約分處。

  三個人進門不看人,先看牆上的掛鍾,然後打開文件夾,第一句話整齊得像排練過:「請各位提供近六年的個人及關聯實體報稅記錄。」

  在場的政客處理過風浪,見過律師函,見過調查令,見過聽證會。

  但 IRS 是另一種東西。FBI 查的是你做沒做過,IRS 查的是你有沒有說過實話。

  前者可以拖,可以辯,可以翻供。

  後者只有一個結局,要麼補稅加罰款,要麼進去,而且進去了罰金照算。

  羅凱在徹查令的附件里追加了一個協助請求。

  理由只寫了一行:涉案資金龐大,涉稅問題複雜,申請稅務部門並行稽查。

  布斯看到這三個人的時候,正在會議室角落喝咖啡。

  他把羅凱拉到走廊上,壓低聲音。

  「你把稅警都叫來了?」

  」FBI查腐敗,要證明錢是贓款。」羅凱說,「IRS不用。他們只需要證明這些錢沒報過稅。腐敗還能請律師掰扯,逃稅是這個世界上一條不受時效、不受黨派、不受律師保護的罪。」

  「你知道上一個被IRS辦進去的大人物是誰嗎?」

  」知道,芝加哥的卡彭。」羅凱喝了口咖啡,「所以我說,這幫人算帳比誰都專業。FBI查人,IRS查錢——人會說謊,帳不會。」

  布斯盯著他看了兩秒,回到會議室繼續喝咖啡。

  走出走廊的時候他聽見裡面傳來翻文件的聲音,還有一位議員的聲音在發抖:「我需要我的會計師,立刻!現在!」

  當天下午兩點,FBI駐紐約辦公室的負責人接到通知:他辦公室的總機已經被打爆了。

  打來的大多是別的州的。

  眾議院有人打,參議院有人打眾議院有人打,參議院有人打,甚至有個西部的州長辦公室都打來過一次,繞著彎子」關心」紐約的情況。

  幾個小時裡,四十多個電話,每一個的核心意思都一樣:紐約這是要幹什麼?能不能收著點?能不能通融一下?

  負責人把電話記錄轉給了布斯,一共四十三頁便簽,按時間排好,最上面一張寫著」伊利諾州,第三次來電,請務必回」。

  布斯轉給了麥克,麥克看了一眼,把紙條折起來放進了抽屜,抽屜里已經壓著半疊同類的東西。

  」要回嗎?」有人問。

  」回不了。」布斯說:「我們的命令來自白宮。這個城市裡沒有人壓得住它,全美國壓得住它的人,就是簽它的人。」

  變化的另一頭,落在羅凱身上。

  有些消息靈通的人,比FBI的名單更快摸清了這件事的脈絡。

  他們知道徹查令,知道聯合辦案,也知道其中有幾股力量,是通過一個法醫的電話接進來的。

  星期三傍晚,羅凱走出總部大樓的時候,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路邊。

  車旁站著一個穿定製西裝的男人,六十歲上下,頭髮銀灰,笑容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萊因哈特博士。」他伸出手:「我代表一些關心這座城市的朋友。」

  「我不認識關心這座城市的朋友。」

  」您會認識的。」男人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信封,雙手遞過來,動作客氣得無懈可擊:「幾位先生願意以私人基金會的名義,向貴實驗室捐一筆研究經費,數目您開。沒有條件,只希望這場……調查,能在一個合理的範圍里收斂一些。有些人年紀大了,經不起太大的風浪。」

  羅凱沒有接那個信封。

  男人也不尷尬,把信封放在羅凱手邊的車頂上,又遞上來一張名片。

  上面是燙金的字,「城市未來基金會」,頭銜那一欄印著」董事」。

  」你知道現在這場調查像什麼嗎?」羅凱說:「像開了閘的洪水。你們見過誰能把開閘的洪水喊回去?FBI不能,IRS不能,我更不能——我連它的閘門都不在手裡。」

  「錢總能——」

  」上層的政治博弈,隨你們打,那是你們的地盤,我不在乎。」羅凱把大衣領子立起來,「我只關心一件事。」

  男人看著他。

  」明天,那個殺人的人,要是肯來自首,」羅凱說:「我可以考慮,替他在FBI那裡說一句態度良好。」

  男人臉上的弧度第一次出現了裂縫。

  他站了三秒,把信封拿回來,夾回公文包,動作還是那麼客氣,像剛才那幾分鐘什麼都沒發生過。

  」博士,」他上車前最後說:「水總會停的。洪水過境之後,留下來的東西還是要有人收拾。」

  」那也得等水退了再說。」羅凱說:「現在站水裡談收拾的人,一般不是來收拾的。」

  黑色轎車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羅凱站在路邊看著尾燈遠去,把那張燙金名片翻過來對著路燈看了看,背面空白,連個電話都沒有。

  名片是剛印的,邊緣還帶著刀口的毛刺。

  他轉身走回大樓,把名片放進了布斯的手裡。

  」查一下這個基金會。」羅凱說,「錢不怕出,怕的是出得太急。洪水才開閘第二天,就有人來賣沙袋——賣沙袋的人,多半知道洪峰在哪。」

  靴子踩在結霜的地面上,咯吱作響。

  這座城市明天還要照常醒來。

  八百萬人里,沒有幾個人知道,一場洪流正在收攏所有的河床,把它經過的每一寸河岸沖刷乾淨,也把它碰到的每一塊石頭翻出來。

  而這條洪流的盡頭,站著兩個人。

  一個死了的助理,和一個還沒露面的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