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CIS在紐約待了整整兩天。
托尼和姬娃把皮爾斯的艦艇翻了個底朝天:甲板、廚房、軍械庫、住艙,戰友一個一個談,岸假的申請單和通訊記錄核了三遍。
結論在第二天傍晚送到聯合辦案組:軍方基本不涉案。
皮爾斯的艦上沒有嫌疑人,他的社會關係沒有嫌疑人,他的錢、他的信、他的仇恨,全都沒有多餘的嫌疑。
一個優秀的士兵,帶著一身乾淨得近乎無趣的檔案,走下了艦。
第三天上午,NCIS收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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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尼把行李箱提上車子,回頭看了看十五樓的玻璃幕牆:「這樓真不錯,上回我來紐約,他們的分局還不咋地。」
收拾東西的人群里,有一件事從頭到尾都透著自然。
NCIS在紐約的兩天,凱特·托德一晚都沒有住進安排好的酒店。
每天晚上收工,她都會在全組人的注視下,走到停車場,拉開那輛橘紅色地獄貓的副駕車門,坐進去,跟著羅凱回長島。
她坐進去的動作熟練得像回自己家,關門之前還會跟托尼和姬娃揮一下手。
托尼的嘴張了三次,一次都沒敢問。
姬娃的墨鏡滑到鼻尖,透過鏡片上緣看著那輛地獄貓噴著尾氣匯進晚高峰的車流,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凱特準時出現在辦公室,精神飽滿,制服筆挺,只是從停車場走到樓門口的那段路上,步子比平時小了一圈,坐進會議室的時候,她在桌沿扶了一下。
托尼憋笑憋得肩膀發抖,被凱特用一支記號筆砸在了胸口。
上午茶歇,洗手間裡,姬娃擰開水龍頭洗著手,狀似隨意地問了一句:「你每次去的莊園,到底是什麼樣的?」
凱特擰上自己那支筆的手停了半秒。
她只回答了一句話:「自己體驗了才知道。」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連耳朵尖都是紅的,臉上的表情卻帶著一種蜜糖一樣化不開的東西。
姬娃對著鏡子看了她三秒,關了水,什麼都沒再說。
可是從那一刻起,她的眼神就不太對了。
NCIS的車隊駛出重案組樓下的時候,姬娃站在路邊,隔著車窗玻璃,一動不動地盯著羅凱。
那個眼神很複雜。幽怨,委屈,還有一點被拋棄在原地的不甘,濃度高到幾乎凝成了實體。
羅凱被她盯得腳步一頓,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這兩天的全部言行——我沒說錯話,沒搶她線人,沒碰她的咖啡。
那我做啥了?
托尼拍拍他的肩膀,欲言又止,嘆著氣上了車。
凱特乾脆轉過身去,假裝研究街對面的海報。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隔著外套,不輕不重地掐在了羅凱的腰上。
是傑米·洛瓦托。
」嘶——」羅凱側頭,「幹嘛?」
傑米沒理他,她越過羅凱的肩膀,衝著車窗里的姬娃,挑了下眉毛,做了個口型,又使了個眼色,那眼色的意思清清楚楚:放心,我會告訴他的。
車窗里的姬娃愣了一下,隨即」噗」地笑出了聲,墨鏡後面的眼睛彎成了月牙。
車子發動,匯進車流,那個幽怨的背影總算帶上了點輕快的意思。
」她笑什麼?」羅凱問:「我這兩天哪兒得罪她了?」
」你沒有得罪她。」傑米鬆開手,拍了拍他的外套,轉身往樓里走:「你什麼都沒做,這就是問題所在。」
「什麼問題?」
傑米走出三步,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等你哪天想明白了,再來問我!」
皮爾斯案的真相,是紐約的社會面自己交出來的。
NYPD的排查沒有走彎路。
公園監控、沿街商戶、目擊者走訪、離艦後十一個小時的空白,一塊一塊拼圖往回填。
案發當晚十點四十分,中央公園北段西側入口,一對情侶吵著架走進了林地——男人叫迪恩·科爾比,二十九歲,女人叫薩曼莎·雷德,二十七歲,同居三年。
監控拍到他們進去時的樣子:男人摟著女人,女人的手一直推在他的胸口。
十一點五十分,皮爾斯的作訓服出現在同一片監控的邊緣。
他剛跟艦上的戰友在酒吧看完球,一個人的回程路線,穿過公園抄近道回臨時住宿的朋友家。
他走進林地的時候,科爾比和雷德的爭吵已經升級了。
重建出來的過程,法庭上將會用最平淡的語調念出來:
爭吵中,科爾比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摺疊刀,揮舞著逼近薩曼莎。
薩曼莎尖叫。就在這條路的另一頭,皮爾斯聽見了尖叫——這個二十五歲的海軍陸戰隊下士,射擊考核全艦第一的年輕人,沒有繞路,沒有報警等待,而是直接跑了過去。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標準的。
近身、格擋、鎖腕、別肘,軍方格鬥術的教科書動作,兩秒之內奪下刀,把一個高出他半頭的男人摔在地上,反剪手臂壓住。
科爾比的右臂當場骨折,慘叫響徹林地。
然後薩曼莎·雷德看見了她的世界:深夜,樹林,她男朋友被一個陌生人按在地上,胳膊反折到一個反人類的角度,她以為是襲擊。
地上有刀,摺疊刀在搏鬥中脫手落地。
她撿起了它,衝過去,朝著那個」襲擊她男朋友的陌生人」的胸口捅了下去。
屍檢報告上的所有疑點在這一刻全部閉合:沒有防禦傷,因為他從來沒把面前這個女人當成威脅;進刀角度水平,因為她比他矮,從正面直直捅進了他的心臟;他仰面倒下的姿勢那麼安靜,因為他到最後一秒都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死亡評價那一欄,羅凱不用改,還是那一行字:他信任兇手。
」不過熟人那條,你看走眼了。」弗萊克看完重建報告,抬眼看他。
」看走眼了。」羅凱認得很乾脆:「他確實站得毫無防備,來的人也確實是他不設防的,只是他不是去赴約,而是自己跑過去的。信任一個陌生人,比信任一個熟人更容易送命,因為連一點戒心都省了。」
警察是在醫院找到他們的。
科爾比的右臂打著石膏吊在胸前,臉上還帶著皮爾斯那一記鎖摔留下的淤青。
薩曼莎就坐在病床邊上,握著他的左手,看到警察進來的時候,她還愣了一下,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警察記了很多年的話:
「你們是來抓那個瘋子的嗎?他還在公園裡嗎?」
沒有人回答她。直到警察把情況說明遞過去,她讀到第三行,握著科爾比的手開始抖,抖到整張病床的欄杆都在響。
迪恩·科爾比,一個掏出刀來對女友揮舞的男人,手臂骨折,傷情穩定,暫時不構成刑事案件。
薩曼莎·雷德,一個以為自己救了愛人的女人,捅死了一名現役軍人。
麥克·泰勒是在結案會上聽完這份報告的。
他從頭到尾沒有說話。
散會以後,所有人走了,他還坐在那裡,面前攤著皮爾斯的人事檔案。
羅凱收拾東西出來的時候,看見他一個人坐在會議室里,就坐在那兒。
」我帶過兵。」麥克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在戰場上,死亡是有邏輯的。我可以跟一個母親解釋她的兒子為什麼死在異國,因為那是戰爭,戰爭里沒有荒唐。可這個案子——」
他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
「他做錯了什麼?他聽到尖叫就衝過去了,這是刻在他骨頭裡的東西,是部隊花幾十萬訓練出來、最希望看到的東西。他阻止的是一個揮刀施暴的男人,殺他的是那個被救的女人。整個案子裡,唯一做錯事的人手臂打著石膏,被被害人握著手,安慰著。」
」你告訴我,」麥克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層結了冰的湖面:「我該對誰的墓碑說,你死得有意義?」
羅凱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他想了一下,把手裡那杯沒動過的咖啡放在了麥克面前,然後走了出去。
有些夜晚,答案不如咖啡。
案件就這麼定了性。檢察官辦公室愁了兩天,最後以過失致死移送,因為所有的證據都指向同一個荒唐的結論:她真的以為自己在救她的愛人。
案件就是這麼荒唐。
皮爾斯案的卷宗合上那天,艾登案的車架還架在十五樓的分解房裡。
拆車組的戰果貼在白板上。
第一條:副駕車窗玻璃,內側,提取到一處完整的耳廓壓印。
耳廓的油脂印痕清晰到可以看到三角窩和對耳輪的紋路走向,法醫人類學的比對口徑都有:耳朵的軟骨形態和指紋一樣,終生不變,人人不同。
有人在車內跟艾登搏鬥,臉撞上了車窗。
第二條:在火焰沒有完全吞噬的幾處夾縫裡,提取到微量油漆。
這輛車的原廠漆里沒有它,成分分析指向外來物:專業級丙烯顏料,色號被斯黛拉查了三天,查到一種只在藝術供應商那裡整桶出售的鎘紅。
」油漆匠?」弗萊克皺眉,「跟這案子有什麼關係?」
第三條線索在艾登的公寓裡。
羅凱和斯黛拉拿著遺產代理人簽的授權進了她的住處。
皇后區一棟老公寓的三樓,一室一廳,客廳沒有沙發,整面牆拆掉了一半,換成了她的工作室:三張長桌,一台掃描儀,一面貼滿了照片的軟木板。
照片按時間釘成了一條線。
最早的一張是一年前,一個中年的男人從一家畫廊後門走出來,拍得有點糊。
然後是第二張,第三張,男人的臉越來越清楚:銀灰色的短髮,保養得很好的手,走路的時候習慣性偏頭看天上有沒有攝像頭。
到最後那幾張,已經是在不同的街口、不同的車邊、不同的門禁前面,艾登的鏡頭隔著半條街,穩定得像一台儀器。
軟木板的正中央,用紅筆寫著一個名字:
D·J·帕拉特。
」我認得他。」斯黛拉站在軟木板前面,聲音沉了下去:「艾登的牆只是提醒。以前的案卷里,我見過他。」
羅凱走過去,看著照片上那張保養得宜的臉。
」D·J·帕拉特,壁畫藝術家,畫廊圈子裡有點名氣,作品賣得不便宜。」斯黛拉的手指點在照片上:「幾年前,他涉嫌一樁強姦案,被害人指認了他,物證送到我們實驗室,那時候我還是探員,麥克帶著全組人做了三個月。結果他的律師團硬是把物證鏈條打斷了,合法獲取的程序有瑕疵,被律師一條一條摳出來,案子被撤了,那個被害人後來搬離了紐約。」
「然後呢?」
」然後就是艾登。」斯黛拉的聲音更沉了:「羅凱入職前幾個月,實驗室接了一樁新的強姦案,嫌疑人的體貌特徵和當年的帕拉特對得上。被害人不敢出庭,證據鏈差最後一環,檢察官要撤訴。艾登在證據室里替換了物證,她想做的,就是把這個三次從網裡漏出去的人,用她能用的辦法按進去。」
解剖室里,丹尼」她那麼謹慎的一個人」的震驚,此刻有了完整的答案。
原來這個人在她手裡漏了這麼多年,她賠上的哪裡是一時糊塗,是整整一枚警徽。
羅凱站在照片牆前面,把最後幾張照片的時間線排了一遍。
艾登死前一周,她的鏡頭拍到了帕拉特的車停在一處倉庫門口;死前三天,帕拉特在畫廊的酒會上跟人握手,笑得很好;死前一天,最後一張,艾登拍到了帕拉特的車尾,牌照上貼著一張當天的臨時停車憑條。
她對這個人越跟越近。
」現場找到的丙烯顏料,色號對得上帕拉特工作室的定製鎘紅;車窗上的耳印,需要一個跟他當面取模比對,」羅凱把照片牆上的最後一張取下來,翻過去看背面的時間標註:「一個十年裡兩次從鐵證里走出去的人,一個知道艾登在追他、也知道她被開除後還沒有停手的人。」
」她查到了什麼,讓他必須動手?」斯黛拉問。
」或者反過來。」羅凱把照片按回軟木板,「他等這一天等了很久:等她離開警局的保護,變成一個誰也不會替她出頭的人。」
他把那張照片的邊角壓平,抬起頭。
「這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當晚的重案組會議室,D·J·帕拉特的照片被投影上了幕布。
弗萊克調他的底檔,傑米調他的活動軌跡,卡莉把十年前那樁撤訴案的全部卷宗調了出來,一頁一頁往腦子裡存。
喬·馬丁盯著耳印的照片看了很久,問了一句什麼時候能找到帕拉特本人取模。
」他明天下午三點,在切爾西的畫廊有個作品洽談會,」傑米翻著活動排期:「公開活動,帶媒體。」
弗萊克看著幕布上那張笑得溫和的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都聽好了。」他說:「這個人的律師能把物證鏈打成篩子。這一次,我們只有一次機會。所有人把證據鏈想三遍,再想三遍,直到你們確定,這一次沒有任何一環,可以被他摳掉。」
艾登用一條命換來了幾個關鍵證據。
這一次,實驗室會讓它們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