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凱坐下後卡座里的音樂正好換到一首慢節奏的。
羅凱端起那杯咖啡看了一圈：杯壁掛著熱氣，中烘，磨得偏細。
符合她的手沖參數，三個月了，一克沒變。
」在全紐約最紙醉金迷的地方，」他抬了抬杯，「你請我喝咖啡？」
」怎麼，夜總會不賣咖啡？」她反問：「還是說，你想像的臥底生活，是天天躲在汽車旅館裡吃罐頭？」
」我想像的臥底生活是你吃罐頭。」羅凱抿了一口，「結果你在夜總會包卡座，還懂得自帶兩杯咖啡。」
」先喝咖啡，再喝酒。」傑米終於抬起眼，頭上的棒球帽帽檐往上推了半寸，露出那雙總像在算帳的眼睛：「今晚酒管夠，我請。」
」夜總會的酒單上不配咖啡。」羅凱搖頭笑道：「你這三個月在外面，學會的第一件事是點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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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會的第一件事是藏。」她用下巴點了點他的杯子，「喝，涼了我可不給你續。」
羅凱沒跟她爭這個。
他拎著杯子繞過桌面，一屁股坐進她身邊，卡座的皮面往下一沉。
落座之前，他順手摘掉了她頭上的棒球帽，反扣到自己頭上，帽檐拉到眉骨。
」喂！」傑米伸手來搶。
」借我用用。」他按住帽檐，「你今晚不缺帽子，我缺。」
帽檐的陰影切下來，正好蓋住那雙左藍右棕的眼睛，和底下那張禍害全城的臉。
傑米的手停在半空，最後落回自己的杯子，動作裡帶一點沒藏好的笑。
」一頂洗得發白的棒球帽，配你這張臉。」她上下打量他，「你知道這是什麼效果嗎。」
「知道，中等危險。」
」不，是可疑。」傑米搖頭，「夜總會裡戴棒球帽的男人只有兩種，嗑藥的，和緝毒的。」
」帽檐底下誰看得清？」羅凱說，「現在全紐約最想看我這張臉的人，都在你門口排著隊。」
傑米被噎了一下，翻了個白眼，把這句記進了帳。
這家店是她挑的。
燈最暗，音樂最吵，離羅伊斯的場子隔三條街——挑地方這件事，她一直是專業的。
三個月不見，她瘦了一圈，曬出一點麥色，眼尾掛著連軸轉的疲憊。
可那雙眼睛還是老練：進別人的場子先數出口，坐下先看反光。
然後她的視線停在了他的袖口。
襯衫袖子上有一道淺淺的口紅印，划過去像一道沒擦乾淨的車痕。
」你這麼受歡迎啊。」她挑眉。
」排隊的時候蹭的。」羅凱說，「最近有點麻煩，魅力這東西過了某個度，就不是魅力了，是災情。」
」節哀。」傑米碰了碰他的杯沿，「快喝。喝完換酒。」
羅凱一口氣把咖啡喝光，打了個響指。
侍者穿過半個舞池過來，他沒看酒單：「兩杯你們的招牌，最烈的，一起上。」
侍者記下單子，多看了這桌一眼。一頂反戴的棒球帽，帽檐底下壓著一張看不清的臉，旁邊縮著個姑娘。這種客人見得不多，但犯不著多問。
侍者離開，酒還沒上，他的手臂先上了——很自然地攬住傑米的肩膀，手肘搭在她肩頭，像這家店裡每一個卡座里的男人。
夜總會裡，落單的男女，要麼是情侶，要麼是獵物，攬肩是這裡最普通的動作。
一對不摟在一起的反常男女，比兩具摟在一起的屍體還不尋常。
傑米渾身一顫，像被人從背後叫破了真名。
顫意從肩膀一路竄到指尖。
她的職業訓練在這種時候顯出了價值：沒有推開，沒有躲，甚至沒有僵住超過半秒——販毒馬仔吉娜推開一個男人的胳膊，在這家店裡才是最扎眼的行為。
她順著那股力道往旁邊挪了半寸，肩膀窩進他的臂彎，姿勢標準得像劇照。
只有她自己知道，窩進來的這半寸，吸的是什麼。
陽光、正義，還有一點洗不掉的咖啡味。
三個月在毒窩裡打滾，她聞慣了汗水、霉味、廉價古龍水和鐵鏽味，此刻這一口下去，像旱了三個月的人把臉埋進了水裡。
至於顫的那一下，不全怪她。
這個男人身上的東西，三個月前在拳房她就領教過，現在貼得這麼近，等於把整包火藥拆開了擺在鼻尖上。
羅凱低頭看她在自身身上吸來吸去：「你現在有點像個吸毒的人了。」
」這是好事。」傑米閉著眼說，「吉娜本來就該像個癮客，夜總會，酒，男人，一樣都不能少。」
「我說的不是吉娜。」
」我知道。」她睜開眼，那雙瞳孔在他臉上晃了一下，「所以我說是好事。」
酒上來了，兩杯琥珀色的雞尾酒，杯壁結著霜。
傑米把自己那杯拿過去，隔著帽檐碰了一下他的杯子。
」先說事。」她說：「喝多了，我的口音會變。」
DJ剛好換了首勁爆的歌。
低音炮從腳底往上爬，鼓點砸在每個人的胸腔上，舞池裡的人浪一層一層地扭，說話必須貼著耳朵，喊都嫌遠。
噪音充滿了每一個空間，成了他們最好的掩護。
」說吧。」羅凱的嘴貼著她的耳廓，聲音混在鼓點裡：「這三個月，過得怎麼樣。」
」多元化經營。」傑米貼回來：「先是入行的師傅沒了，然後師兄進去了。現在整個幫派都在搶那把椅子。」
「布魯諾的位置？」
」對，所有人都盯著，除了我。」她灌了口酒：「我盯著的是誰在盯椅子，現在幫派分成了兩撥，各站一個頭目。一個叫巴萊，管倉庫和路線；一個叫羅伊斯，管街面上的生意。
巴萊是老人，塞薩爾一手帶出來的，帳記得比誰都清；羅伊斯是新錢，路子野，幫里一半的年輕人跟著他混。
塞薩爾在的時候壓得住這兩位，塞薩爾一走，天平就開始晃。兩撥人最近連貨都懶得過了，眼睛全長在對方身上，墨西哥那邊到現在沒吭聲。」
「內鬥到什麼程度？」
」上禮拜，巴萊的人把羅伊斯的馬仔從貨車上拖下來，打斷了腿。羅伊斯賠了雙倍貨款才把人領回去。」傑米的拇指摩挲著杯壁：「這兩天街上安靜得反常。安靜，是咬人之前最多見的表情。」
然後傑米的動作停了半拍：「至於羅伊斯——他好像看上我了。」
」怎麼說？」羅凱笑著說：「難道說他願意出錢給你換一輛新的機車？」
傑米側頭看了他兩秒，忽然笑出了聲，肩膀在他臂彎里抖：「你到底是不是人！」
「現在做到什麼程度了？」
」天天來，送東西，請吃飯，車塞得像禮品櫃。」她的笑收了：「上禮拜送了條金的項鍊。我收了，收據都留著——禮物在臥底眼裡只有一個名字，呈堂證供。
現在我只能拿運毒當擋箭牌，天天在外面跑。最近更麻煩，我住的地方，他安排了小弟盯著，我三天沒回去了。」
「緝毒組裡呢？」
」組裡就知道我還活著，別的顧不上。」她聳了下肩：「上線沒了，塞薩爾一死，我就是個沒娘的孩子。報告照交，人沒人接。」
」如果現在組織一次收網，」羅凱問，「證據有多少？」
」不多。」傑米的答案很乾脆，「緝毒組給我定盤子的時候，目標就一個：斬斷這條運毒的路。現在內鬥內耗，運毒的檔期自己停了，路線癱了一半。從組裡的帳本看，這時候收網，抓一堆忙著搶椅子的人，貨沒截著，路沒斷著，意義不大。
組裡的意思是等——等兩撥人咬完，活下來的那個把路重新接上。路一通，貨一動，人證物證才齊，那時候收網，一刀下去才見骨頭。」
羅凱沒有立刻回答。
斬斷一條販毒的路，辦法從來不止一種。
抓人，是一種。
還有一種更快，也更乾淨——只是那種活，從來不上證據鏈。
他最後什麼都沒說，只問了一句：「羅伊斯派去盯你住處的那個，需不需要我處理掉？」
傑米沒有立刻接話。
卡座頂上的燈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她看了他一眼，那雙總在算帳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翻了翻，最後什麼都沒說出口。
她搖了搖頭，然後拿起面前的雞尾酒，仰頭一口悶掉——沒有咽。
酒含在嘴裡，她轉過頭，一手揪住他的領口，把那口酒連著唇一起送了上來。
威士忌的辣味沖開的一瞬間，羅凱愣了半秒。
然後他接住了這個吻。
三個月里排練過很多種重逢，沒有一個版本，是這一種。
酒液在兩個人的唇齒之間來回，她推過來，他含回去，再推回來，辣味一層比一層薄，溫度一層比一層高。
傑米揪著領口的手沒松，另一隻手扣住了他臂彎里的那隻手，羅凱收攏五指，把她整個圈緊了半寸。帽檐歪了，沒有去人扶。
DJ把音樂推到了今晚的最高點，舞池的人浪炸開，口哨、尖叫、玻璃杯磕在桌面。
整間夜總會都在響，響得沒有人會看一眼角落裡那張卡座，兩個人交換著同一口酒，誰也不肯先咽。
第三口換過來的時候，辣味已經沒有了，只剩下兩個人自己的味道。
傑米扣著他的那隻手，慢慢從扣，變成了攥。
三個月的咖啡帳，從今晚起，換了個幣種。
按口算，利滾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