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衣的檢測結果是早上八點出的。
林賽把兩份報告並排放在會議桌上，一份是血，一份是穿著者。
」血的結論沒有變數。」她說：「雨衣上、手套上、備胎槽襯墊上，九處檢材，全部和塞薩爾·魯伊斯一致。血量、形態、位置，和死因推斷完全咬合——這身雨衣，就是行刑那天兇手穿著的那件。」
「穿著者呢？」
」領口內側、袖口、前襟內面，三個位置提出來的脫落細胞，出的DNA圖譜是同一個人。」她把第二份報告轉過去，「樣本送進資料庫，比對中一份現成的檔檔案，沒有被封存，是市里刑案庫的正常數據。」
「誰的？」
「布魯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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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他以前進過局子。」林賽補了一句：「十七歲，入店行竊，拘留四十八小時，按當年規矩採過口腔樣本。那份數據安安靜靜在資料庫里躺了七年，今天撞上了。」
羅凱看著報告上那串圖譜編號，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三年前一個來路憑空長出的小胖子，費了那麼大勁把線人檔案釘進機構級的封條里，把指紋錄進查不了的庫。
他什麼都算了，就是沒算到自己十七歲那年順手留下過口水。
」三年前的檔案鎖得像核密碼，」弗萊克說，「干不過他十七歲那一口唾沫。」
霍克斯把雨衣的尺碼標翻出來：「雨衣是加長碼，袖長對得上。布魯諾的入案身高一米七七，穿它正好到腕骨。雨衣不會說謊，它連胖瘦都替我們記著——後腰的縫線繃開過，又被人用手縫了回去。」
「他還自己補衣服。」
」節儉的兇手最危險。」霍克斯說：「說明他連一件雨衣都打算用很多年。」
」那方向盤的指紋呢？」弗萊克問。
」封條還在。」麥克說，「但它的壽命已經進入倒計時了。」
上午九點，地檢署的檢察官簽發了兩樣東西：一張以謀殺塞薩爾·魯伊斯為罪名的逮捕令，和一份隨令的調查授權，授權範圍寫得很直白——與本案相關的全部在案生物與痕跡檔案，一律開放調閱。
這道命令落下來，機構級的封條在法律面前就是一張貼紙。
十點十分，指紋庫的檔案解鎖，方向盤上那組油脂指紋，正式歸屬：布魯諾·桑切斯。
穿著雨衣的人，握過方向盤的人，車胎印在死巷裡停過的人。三個人是同一個人。
十點半，弗萊克帶人上了門。
地點是布魯諾看的那家車行。
他正蹲在一台銀灰轎車前面擦輪轂，那台車的胎還是新的，蠟筆記號早就被雨水沖沒了。
看見從兩個方向合圍過來的警探，他沒有跑。
他站起來的動作甚至稱得上從容，把手裡的抹布疊了疊，放在引擎蓋上。
」我是聯邦登記在冊的線人。」他說：「你們抓我，得先給我的監管人打電話。」
」打過了。」弗萊克亮出逮捕令：「他說程序問題找他的律師。至於殺人的問題，得他去找地檢署。」
布魯諾上了警車。
全程沒有掙扎，沒有喊冤，只有一隻手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像在給誰發信號。
押送的車開出去兩個街區，弗萊克才開口：「他比一半的聯邦探員還像聯邦的人。」
」練出來的。」羅凱說：「在別人的屋檐底下活著的人，都會練這個。」
接下來的事情，比所有人的預期都快。
下午一點四十，凱文·徹奇出現在十一分局的前台。
沒有預約，沒有電話，風衣都沒來得及扣好，進門第一句話就撞在前台姑娘剛泡好的茶上。
「布魯諾·桑切斯，你們今天上午抓的人。放了他。」
前台的姑娘把茶杯從桌邊挪開，按了內線呼叫。
弗萊克下樓的時候，凱文正在和值班警司交涉，聲調不高，用詞講究，聯邦探員的專業素養全在檯面上：他的線人，登記在冊，編號可查，服務於一項正在進行的國家安全調查，過去三年參與建成四起聯邦案件，NYPD無權羈押，釋放程序應當立即啟動。
」徹奇探員。」弗萊克打斷他：「我們羈押理由是謀殺。你帶來了撤銷羈押的新證據，還是帶來了聯邦法院的命令？」
「他的價值——」
」價值我知道。你說過一次了，在車行，當著我們所有人的面。」弗萊克把雙手插進兜里：「四起聯邦案件？很好，案卷副本明天就能送到地檢署去和謀殺指控對質。你可以猜猜，一個三年沒上過一次行動表格的線人，在檢察官面前值幾個錢。」
「你的信息是錯的。」
」那是我的信息。」弗萊克眼神凌厲的說：「你的看法可以留著跟律師說。價值再高，也高不過謀殺罪，程序歸程序。你可以等，可以打電話，可以請律師。但人，先押著。」
十樓的樓梯口，麥克端著咖啡看完了大半場，跟身邊的斯黛拉說：「讓他說，他每多說一句，我們的筆錄就厚一頁。」
凱文的額頭已經開始冒汗了。
他還想說什麼，嘴巴張開的幅度剛好夠塞進第二個論點。
就在這個時候，分局大門被推開了。
兩個巡警架著一個年輕人進來。
十九歲上下，個子不高，襯衫領口敞著，眼白渾濁，鞋帶只系了一隻。
警隊的移交單上寫著：騎無牌摩托連闖兩個停車標誌，后座紙袋裡半磅來重的東西，聞一鼻子就知道是幹什麼的。
」嫌犯叫特奧。」巡警在移交單上補了一筆：「嘴就沒停過，從街口說到這兒。」
警司翻了翻單子：「登記一下，關醒酒室，等清醒了再問。」
特奧耷拉著腦袋往前走，走到大廳中間，抬起頭——
然後他的眼睛直了。
他看見了凱文·徹奇。
十九年的短人生里，他見過這個人不下十次。
車行後屋，碼頭倉庫，老大開會時站在最裡頭抽菸的那個聯邦探員。
此刻這個人就站在二十米開外的大廳里，活的，沒戴手銬的，救星的。
「喲！！」
一嗓子把半個分局的耳朵都叫豎了起來。
「那不是咱們的靠山嗎！！」
大廳瞬間安靜。
前台姑娘的手停在鍵盤上，兩個填表的警探同時抬頭，醒酒室方向有人探頭。
」警官！警官你聽我說！」特奧掙了一下押解的手，熱情得像看見了失散多年的表哥，「那個人！那個人是我們老大的靠山！你們問那個人！他能放了我們老大！他一直罩著我們的！上禮拜他還坐過老大的車！」
凱文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撤。
弗萊克慢慢轉過身來，對著他挑了挑眉，似笑非笑。
」徹奇探員。」他的聲音不大，剛好夠大廳里每一個人聽清：「現在是你自己進審訊室，還是我讓警員請你進去？」
」這是污衊！」凱文的襯衫後背已經洇出一小片深色，「我不認識這個人，他的話沒有任何效力，這是——」
」他沒上過學！他嗨大了！他說的全是——」
雖然徹奇很努力的為自己開脫，單特奧還在努力補充，「老大說過！那個人就是我們在上面的傘！每次出事都是他打招呼！你們抓我的時候他肯定也會打電話，他跟我們老大喝一個壺裡的茶！」
」夠了！」巡警把他往後帶。
他扭著脖子還在喊，聲音在走廊里轉了個彎：「那個人跟老大是一起的！不信你們搜他的寶馬！」
走廊盡頭，值班的警探們用一種集體看戲的表情互相傳眼色。
有人不動聲色地掏出了小本子，前台姑娘默默把她的茶端起來，換到了離大廳最遠的桌角。
審訊室的門在凱文身後關上之前，弗萊克在門口站住了。
」一個人的證詞，定不了你的罪。」他說：「這是好消息。壞消息是，證詞用不了，別的可以用。」
十五分鐘後，丹尼提著物證箱進了審訊室。
桌上擺的是一板無菌棉簽。
」配合一下。」弗萊克把同意書推過去，語氣輕快得像在遞菜單：「口腔拭子，十秒鐘的事。你可以拒絕，我尊重程序，拒絕意願會記進筆錄，當著這位律師的面，一個字一個字地記。」
律師湊近了壓低聲音：「我建議拒絕，今晚申請禁制令。」
凱文沒有聽他的。
他看了一眼那板棉簽，又看了一眼磨砂玻璃外面沒散乾淨的人群，喉結動了兩下。拒絕兩個字此刻在筆錄里的重量，比十秒鐘的取樣重得多。
」取吧。」他說。
」張嘴。」丹尼戴上手套，動作快得沒有誠意：「就十秒，比洗牙舒服，還不用預約。」
兩腮各刮幾下，唾液樣本封管，貼簽，拍照，登記。
全套流程走完，凱文用紙巾擦了擦嘴角，那個動作里有一種大勢已去的破罐子氣。
」還有這個。」弗萊克把一份剛列印出來的函件推到桌子對面，「紐約警察局致緝毒署內務部的正式函件，就凱文·徹奇涉嫌與在押人員布魯諾·桑切斯存在不正當關聯一事，請求啟動內部調查。副本今天下午就會送達。」
凱文盯著那張紙，第一次沒有接話。
」你不用現在說什麼。」弗萊克站起身，替他把門拉開：「緝毒署最煩兩件事：內鬼上頭條，和紐約警察替他們發現內鬼，這兩件，你下午各占一樣。」
實驗室的休息區在十樓。
下午四點，十樓的人被抽走了大半，丹尼還在十一分局沒回來，亞當泡在指紋庫里，斯黛拉陪麥克壓在分局。
休息區難得只剩兩個人，和一台意式濃縮機。
羅凱靠在吧檯邊上，林賽占著機器，兩個人為最後一顆豆子的歸屬進行著一場沒有裁判的辯論。
」膠囊是權宜之計，現磨是原則問題。」林賽說。
「原則問題是你昨天把我那份濃縮喝了。」
「那叫品控！屬於抽檢，你該感謝我。」
「感謝的方式是從你工資里扣一顆豆子？」
」從我的工資里扣你的豆子，這個邏輯很你。」林賽把兩杯濃縮推到他面前，趁著收手的動作忽然湊近，在他嘴角飛快地偷了一口，快得像順走一顆糖，「補給你的。」
「這是利息還是本金？」
」本金。」她又瞥了一眼半開的門，聲音壓低，「利息等你晚上回來再算。」
羅凱笑了，一手撐著吧檯，低頭認認真真地把本金還了回去，這次落點很正。
林賽向後躲了半寸，沒躲開，也沒真躲，一隻手在他胸口推了一下，推得毫無立場。
」有人來了。」她忽然說。
兩個人同時分開半步。
羅凱端起濃縮，林賽抓起抹布擦台面，動作自然得像排練過。
門廊里亞當的聲音由遠及近：「我就回來拿個充電器啊你們倆——」
」你最好拿完就走。」林賽頭也不抬。
亞當拿了充電器，看了看兩杯濃縮，又看了看兩個人，最終選擇了明哲保身，撤了。
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口，林賽繃著的肩膀松下來，笑出了聲。
」你剛才怕什麼？」羅凱問，「我們喝個咖啡。」
「你親我的時候也沒提咖啡。」
羅凱剛要接話，手機在檯面上震了一下。
弗萊克的消息，四行，最後是一個笑出眼淚的表情。
「馬仔進門先認傘。
凱文汗比證詞多。
唾液已入庫。
你的咖啡白準備了。」
他看完，把手機扣在檯面上，沉默了兩秒鐘，然後笑出了聲。
」怎麼了？」林賽湊過來看，肩膀貼著他的手臂。
「你猜釣凱文那個方案，我們策劃了多久？」
「多久？」
」從』杯柄朝右』到』讓他自己碰東西』，兩間會議室，一個下午。結果執行的全程沒有用上任何一環。」
羅凱端起杯子，「抓布魯諾，他自己應激；他應激上門，門口進來一個嗨大的馬仔；馬仔一嗓子』保護傘』，喊得比我們幾個月的排查都好使。」
「所以？」
」所以，」羅凱低頭碰了一下她的發頂：「果然什麼計劃，都不如蠢人的靈機一動。」
林賽笑得靠在了他肩上。
笑完，她想起什麼，從他肩上抬起頭：「那抽屜里那包咖啡呢？還送嗎？」
」留著。」羅凱喝了口濃縮：「某人的帳還沒還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