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清帳目並是不多麼困難的事情。
羅凱走系統，弗萊克走人。
系統的部分歸實驗室，消費數據、快遞記錄、車輛登記，一條一條從電腦里往出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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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部分歸弗萊克那位願意拿秘密換秘密的稅務朋友。
」你們的聯邦探員，稅表乾淨得能進教科書。」電話那頭傳來了紙張翻動的聲音，「三十年，只有工資，一個字不多報。」
「消費呢？」弗萊克問。
」有意思的來了，香水，每個月一單，固定日子購買，固定的奢侈品牌子，收貨地址填的是他辦公室。三年，一單沒斷過。」紙頁聲又響了一陣，「還有台寶馬，5系，去年提的，全款支付，落他自己名下。」
「家庭情況呢？」
」年薪十一萬出頭，老婆在小學教音樂，房貸還剩十九年，兒子在州大讀書。」朋友頓了頓，「要我怎麼說呢。這人的生活方式和一台頂配5系之間，隔著一條海溝，還是條挺深的。」
」懂了。」弗萊克說，「下回請你喝酒。」
「少來，你之前欠我的那頓還沒兌現。」
電話掛斷後，羅凱整理了當前的線索。
」全款買車最有意思。」他對著白板說：「貸款的人怕斷供，全款的人不怕查。」
」收貨地址也有意思，」斯黛拉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白板邊上，「發辦公室，是給同事看的。一個人的消費要是想讓老婆看不見，那這筆錢就從根上不乾淨。」
麥克那邊是傍晚回的話，他在那位緝毒署的老朋友那裡問得很繞，沒提名字，只問一個組織在線人冊子上的入冊時間線。
」查到了。」麥克放下電話，走到白板前面，「三年前。」
他拿起筆，在」香水」那一行旁邊畫了條橫線，把兩行連在一起。
」三年前，布魯諾進了緝毒署的線人冊子。」麥克說，「同一年不久之後，凱文就開始用得起香水。」
弗萊克說：「這個線人很奇怪啊，一直都沒提供過大的功勞，按照這個時間甚至不需要我們的緝毒組出手才對。」
」一個入冊三年的線人，不給大情報，卻能養活自己和一個探員？」斯黛拉問。
」靠黑錢。」羅凱說，「沒人看得見他沒幹活，凱文就是他的保護傘。」
」所以凱文嘴裡』不值得』那三個字，」麥克看著白板，「標價是一台寶馬？」
」不止，錢是動機，還不是證據。」羅凱說，「財務流水能證明凱文髒，證明不了布魯諾殺人。中間差的，是那台被偷的車。」
第二天一早，亞當把兩張比對圖並排推上大屏。
」通過花紋鎖定車型了。」他說，「這不是通用胎，老式別克的原廠配置，前後一共三個車型用過這個花紋。」
然後是塞薩爾的個人車輛註冊信息。名下兩台車：一台雪佛蘭皮卡，前年報了報廢，報廢場的拆解記錄對了三遍，車架號對得上，那台車是真沒了；一台老式別克，車型、年份、原廠胎，三項全對。
」目標縮小到一台車。」亞當說。
」就是那台報了被盜的。」弗萊克把報案記錄調出來，「報失時間在塞薩爾死之前三個禮拜。」
然後就是那個誰都看得見、誰都不想先說出口的問題。
」紐約在冊的老別克，四萬多台。」弗萊克說，「拉網排查吧。」
排查單當天下午發下去：停車場，拖車場，報廢場，過橋攝像頭，跨州登記變更。全紐約能藏一台車的地方，都在往同一個資料庫里灌。
拖車場的老闆們罵聲一片，說警察把拖車場當自己家車庫翻。
」照這個速度，」丹尼算了算，「至少需要兩周時間。」
」兩周太長。」弗萊克說，「那台車每多停一天，就多一分被切碎的可能性。」
」切碎一台車，一個夜班的活兒。」丹尼說，「然後化成鋼水，連親媽都認不出來。」
誰也沒接這句話。
四萬多台車躺在一座城市裡，像四萬多根針，插在一片他們連邊都摸不著的乾草垛里。
不過兩天後的下午，答案自己送上了門。
一輛機車從十一分局門口轟過去，有個東西從車上飛出來，砸在台階上，彈了一下，滾到警戒樁邊上。
「小心炸彈！全部都退後！」
台階周圍三秒鐘清了場。
有人去叫拆彈組，有人拉警戒帶，還有人開始疏散路人，警員們的職業素養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致。
只有一個人朝台階走過去。
羅凱端著咖啡杯，掀開警戒帶，彎腰把包裹撿起來，掂了掂，又湊近聞了一下。
」不用拆彈。」他說，「是外賣。」
「你怎麼知道？」前台的一個警員問。
」扔東西那台老機車。」羅凱拎著包裹往裡走，「全紐約就一台。」
「是通報上那台車……」
」你看錯了。」羅凱頭也沒回，「是個外賣員，踏板車。」
值班警員張了張嘴，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既然你說說看錯了，那就看錯了。
路過門口的時候，羅凱抬眼看了一下監控的角度——鏡頭拍得到大門，拍不到台階，像是有人替她量過尺寸。
拆彈組趕到的時候，包裹已經在桌上打開了。
領隊的小伙子看著那包咖啡粉，臉從紅到白：「誰批准自行處置可疑物品的？」
」一個老咖啡客。」羅凱把包裹往他那邊推了推，「要不要聞聞？中烘，磨得偏細。」
「下次別自己拆。」
「下次我讓他們裝防爆箱寄過來。」
包裹里兩樣東西：咖啡粉，封口擰得整整齊齊；一張紙條，列印體，沒有署名。
紙條上只有一個地址。
布魯克林南邊，工業區盡頭，一個很老的多層停車場。
」膽子沒變。」羅凱把紙條折好，收進胸袋，「是欠債的人開始著急還錢了。」
林賽湊過來看了一眼那個地址，又看了看他。
」咖啡斷供三個月，」她說，「今天又到貨了。」
「嗯。」
「她還活著。」
」當然活著。」羅凱說，「而且開始還債了。」
停車場在工業區最深處，路的盡頭沒有路燈，四層樓的水泥框架上長著草。
傍晚六點，兩個人一台車，沒拉警報。
路上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
車窗外的倉庫一排排退過去，捲簾門全落著，像一排睡著的臉。
車庫第四層，最裡面的柱子邊上，有個車蓋著一塊防雨布。
羅凱先掀開車牌的位置用手電照了車牌。
車牌是那台報失的車子的。
林賽掀開布角，蹲下去，手電貼著左前輪的胎面掃過去。
光圈停在第二塊花紋上，那裡有一道V形的裂口。
她把平板調出石膏模的比對圖，舉到胎面旁邊。
裂口的走向，缺角的形狀，嚴絲合縫地疊在一起。
她又照了照同一個花紋塊上的釘孔。
」線索對上了。」林賽站起身，「就是這台車。」
「另外三條胎呢？」
」也要驗，不過一條就夠立案了。」林賽把手電遞給他，「剩下的，等它進證物庫再說。」
羅凱繞著車走了一圈，引擎蓋上落著灰，雨刮器的膠條老化發硬，後窗玻璃上有一道干透的水痕，像某場雨留下來的。
」先別動。」他說，「叫弗萊克的人明天來』路過』，拉網排到這個停車場，一切按流程走。」
「紙條呢？」
」紙條不存在。」羅凱說，「今晚的事，只有你我知道。」
林賽點頭，把手電關了。
兩個人往樓梯間走，腳步聲在水泥樓板上一層層盪開。
」她是怎麼找到的？」林賽問，「紙條上連個字都沒有。」
羅凱說：「誰知道，可能她有自己的獨門線索吧。」
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那台老式別克還停在四層的柱子邊上，防雨布蓋得好好的。
它不知道明天會有一隊拉網排查的警員」恰好」開進這個停車場，也不知道自己肚子裡裝著一場謀殺剩下的全部證據。
它只是安安靜靜地停著，像它的老主人一樣，守時，體面，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