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越獄發生在第三天凌晨兩點四十分。
流程無可挑剔:物證第三次複查完畢,深夜押送回雷克島,路線皇后大橋,兩名警員,一輛舊警車。
這個配置是上級批的,批文寫著」資源緊張,就地調配」。
車過了橋,下橋第一個紅燈。
凌晨的長島市街上沒有車,紅燈照舊要等。
后座的邁克羅夫特戴著手銬,雙手放在身前,姿勢標準得像培訓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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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燈第九秒,他的兩隻手從鐐銬里退了出來。
為了這九秒鐘,他的手掌已經在羈押室里半握了三天,指關節壓到能過去為止。
一個三十年的特工越獄,靠的不是運氣,是提前三天的無聊。
後門的鎖是壞的,壞了一個月,警車的維修工單在排隊,排在雷克島修燈的工單後面。
他推門下車,順手帶上門,走進夜色里。沒有跑。
一個逃犯才需要跑,他只是散步,拐進了第二個街口。
綠燈亮了,開車的警員從後視鏡里看過去,后座是空的。
「人呢?」
副駕回頭看。「不是你在看嗎?」
車停在路邊,兩個人追了出去。
追出一百五十米,追到地鐵站口,凌晨的站台空得能聽見風。
兩個人對視一眼,一個掏出對講機的時候,手在抖。
內務部連夜介入。報告原文如下:紅燈等待期間,嫌疑人自行脫離約束具,從右後門離開車輛,向東北方向步行逃離,我二人下車追捕約一百五十米,因體能原因中止。
內務部問:手銬為什麼會開?
技術科檢查了那副手銬,結論:完好無損。
「那他怎麼出來的?」
「手直接抽出來了。」
早上六點,通緝令全城發布。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涉嫌一級謀殺,押送途中脫逃,危險等級高,見到即報。
紐約的報紙只用了一個上午就找到了最優標題,《福爾摩斯的最後一案》。
而在NYPD總部,一件誰也沒預料到的事同時發生了:那份催了麥克三次的移交函,沒人再提了。
人都在逃了,重案組不接通緝犯的鍋。
總部的火集體改道,全燒向」押送管理」。
但每一份簽字都合規,每一輛車都審批過,每一個壞了的車鎖都有工單。
這把火燒了一圈,最後燒在一個」系統性的資源短缺」上,不了了之。
七十二小時的期限,以一種誰都沒想到的方式,解除了。
謝靈頓是早上六點十分接到電話的。
」邁克羅夫特越獄了。」燈塔在電話那頭說,「凌晨押送期間從橋上跑了,現在全城通緝。」
謝靈頓握著話筒,很久沒有說話。
他在書房裡站了一整夜,桌上攤著邁克羅夫特的產業清單,Diogenes,公寓,倫敦的家族資產,一張一張,翻了一頁。
」死了才結帳。」他終於開口,「跑了,是賴帳。」
」一個通緝犯而已。」燈塔說,「全城的攝像頭都在幫他找他,他撐不過一周。」
」你不懂這個人。」謝靈頓走到窗前,「在牢里他能住得體面,在荒野里他也能住得體面。對他來說那不叫逃亡,叫搬家。」
「那怎麼辦?」
」找到他,」謝靈頓說,「出動所有能出動的人,他要聯繫倫敦,要走線,要動錢,只要動,就有痕跡。」
「倫敦那邊呢?需要跟家裡要支援嗎?」
謝靈頓笑了一下,疲憊的那種笑。
」倫敦會保我。」他說,「我為他們看了十幾年的紐約。」
他掛了電話,書房裡,茶又涼了。
他不知道的是,四千英里外的那棟樓里,他的名字在昨天晚上零點就停止了存在。
他的工資會發到月底,他名下的安全屋、代號和權限,在那個瞬間全部變成了空白。
他還在跟倫敦要支援。
可是倫敦已經沒有這個人了。
長島市,富蘭克林街。
一間歇業的洗衣店,招牌上原本寫著」SPARKLE洗衣」,開頭的S掉了,剩下的字母在風裡掛了三年,「PARKLE洗衣」。
捲簾門鏽住一半,玻璃門後面堆著紙箱和三台舊洗衣機。
凌晨四點二十分,後門被撬開。
邁克羅夫特走進去,反手帶上門,在黑暗裡站了三十秒,聽完整棟樓的呼吸。
沒有報警器,沒有老鼠以外的東西,樓上的住戶睡了。
這是謝靈頓的安全屋。
三年前,邁克羅夫特倒查加勒比空殼公司的資金流向,一筆一筆地剝,剝到最後一個實物節點,就是這間洗衣店。
謝靈頓用這裡完成了燈塔體系的第一單轉賣,之後這地方被留作壓艙倉庫,燈塔出事之後,誰都不敢再來動它。
謝靈頓以為全世界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個地方。
謝靈頓以為自己做的天衣無縫。
後間有一張行軍床、一排貨架、一個電熱壺。
貨架上是標準的安全屋儲備:瓶裝水,罐頭,電池,幾部沒拆封的一次性手機。
邁克羅夫特拿起電熱壺,掂了掂,燒上了水。
等水開的時候,他在貨架上翻到一個沒開封的鐵罐,罐子上印著川寧的商標。
這一刻,他對謝靈頓的恨意真誠地打了個九五折。
水開了,茶泡上。
他端著杯子,走到房間中央,蹲下來,敲了敲地板。
第三排,第五塊聲音是空的。
他撬開那塊地板,油布包著的東西碼得整整齊齊,一層壓一層,每一塊都套著防水膜,壓得像建築工地的磚。
海洛因,至少一百公斤。
這批貨是謝靈頓的壓艙底倉,燈塔體系出事之後成了啞資產,運出去要留物流痕跡,銷毀要寫報告,所以就一直躺著,從三年前躺到今天。
這是謝靈頓的一筆存款,睡在地板下面。
邁克羅夫特蹲在坑邊,就著熱茶看了一會兒,心算了一遍。
按聯邦量刑表,一塊是二十年起步。
這塊地板下面的東西,夠謝靈頓把牢底坐穿幾百次。
」存得不錯。」他說,「利息我收下了。」
他把地板原樣蓋回去,踩了踩,確認嚴絲合縫。
然後他拆了一部一次性手機,坐在行軍床上,給一個號碼發了一條簡訊。
「已入住,房東的存款完好,本人睡得很穩。」
簡訊發出去,他打開手機里的新聞。
通緝令的照片排在第一條,他盯著看了一會兒,評價了一句。
「這張照片顯老。」
十分鐘後,茶喝完了,燈滅了。
地板下面,謝靈頓最後一批貨安靜地躺著。
地板上面,謝靈頓全城在找的人,睡得很好。
邁克羅夫特這一覺睡到中午。
醒來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燒水,第二件事是把貨架從上到下清點了一遍。
瓶裝水二十四瓶,罐頭四十一個,電池八組,一次性手機六部。
他挑了一部拆封,裝上電池,給一個號碼發了條簡訊。
十分鐘後,回信來了,只有兩個字。
「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