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白素靈

  「那一年她才十七歲。她是群芳閣最有名的歌妓,也是整個江南最有名的歌妓……那一日,我經過群芳閣時,她正被權貴相逼,是我出手救了她……」

  唐彧望著黑夜,遠處零星的燈火一閃一爍。

  「為了報恩,她執意要為我彈奏琵琶……又為我唱了那曲《黃金縷》……燕子銜將春色去,紗窗幾陣黃昏雨。斜插玉梳雲半吐,檀板輕敲,唱徹《黃金縷》。夢斷彩雲無覓處,夜涼明月生南浦……」

  這《黃金縷》本是南朝齊時著名歌妓蘇小小唱的曲子,唐彧當時聽著白素靈唱起這首曲子,悠悠轉轉,如悲如泣,竟一時淚流滿面。

  他又喝酒,說道:「自那一日之後,我與素靈便互許了終生……她雖身在群芳閣,卻潔身自好,不食煙火,她是個好姑娘……可是,身為唐門新任掌門,我的族人卻絕不允許我和素靈往來……我托人寄了一封信給她,讓她定要等我,待我坐上掌門之位後,就沒有人可以阻止我把她迎娶入唐家堡……」

  「但是……我違背了對她的承諾……我許諾那年八月十四便為她贖身,但我……我卻因被數位長老阻撓,未能在那一天兌現承諾……」

  他突然不再喝酒,而是恨恨地盯著別月樓,繼續道:「那一夜正是八月十五,我偷偷離開唐家堡。待我趕到群芳閣時……我只看到素靈那般憔悴,那般痛苦……她甚至連我也不認得……待我詢問了群芳閣的老鴇,才知道……原來在那一夜,她被人姦污……」

  唐彧往屋頂躺下去。

  段允劍道:「那個人,就是別孤群?」

  「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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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應該殺了他。」

  唐彧苦笑,說道:「當時我……我了無法接受那樣的事情……想到素靈失去了貞節,我頓時就瘋了……我在群芳閣殺了很多人……卻忘記留意素靈……待我想到她時,她已投河自盡。」

  「所以,你並沒有看到她的屍體?」

  唐彧搖搖頭,說道:「她雖是風塵女子,卻向來潔身自愛,受了那樣的污辱,是絕不可能願意活下去的。」

  段允劍道:「所以,你一直在尋找別孤群。據我所知,十多年前他還只是天陰教的一名小人物。」

  「沒錯,」唐彧道:「十多年前,天陰教還是江湖中最大的魔教之一。我雖然暗中派過不少人尋找別孤群,卻一直沒有結果。直到四年前,別月樓在江湖中突然冒出來,當我聽到別孤群這個名字時,我才離開了唐門。」

  段允劍突然感覺,眼前的唐彧似乎就是未來的自己。他想著杜寒嫣,心裡暗暗說道:我定不會讓自己也如此後悔終生……

  他突然站了起來,望著黑夜,低聲說道:「有時候等待的確是件危險的事……」

  唐彧抬頭看著他。一個身經百戰的人,往往能從一個人身上察覺到殺氣。

  段允劍的殺氣。

  他已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在殺人中體會到了一種奇怪的快感,這種快感能讓他迅速忘記痛苦和憤怒。

  「你要去哪裡?」唐彧問道。

  段允劍身體一晃,從屋頂上輕輕落在地面,再一閃,已入了屋子。

  ……

  「素靈,你為何依舊不能放下過去?」別孤群坐在路婆婆的床榻邊,他用一雙溫柔的眼睛看著她。這世上絕不會有人能看到如此模樣的別孤群。

  「樓主,該用膳了……」門外有一個丫鬟筆直地立著,手裡端著飯菜。

  「滾!」別孤群的聲音有些沙啞。

  「是,樓主。」那丫鬟顫抖著身體退了下去。剛走了兩三丈遠,她卻撞到了白雙衣。

  「白先生!小婢該死!」這丫鬟滿頭冷汗。

  「沒事,」白雙衣微笑著將她扶起來,另一手將她手裡的飯菜拿過來,說道:「你下去吧。」

  「是。」丫鬟慌慌張張地跑了。

  白雙衣望著房間,看到別孤群被燈火照出的身影輪廓,悄悄嘆了一口氣。

  他從未見過別孤群如此憔悴的模樣,心裡想道,紅顏果真禍水……

  這世上已不知多少英雄因紅顏而喪失了威風甚至性命。但是,他白雙衣呢?

  他自小家境貧寒,卻懷著報效朝廷的願望。從八歲開始,他就已開始研究《孫子兵法》、《六韜》、《三略》、《鬼谷子》等兵書,不僅如此,天文地理玄學八卦,他都鑽研過。他並不是神童,他只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一個想施展抱負的年青人。

  並不是所有才華都能被賞識。

  「功名希望何時就?書劍飄零甚日休!」這是白雙衣永遠藏在心裡的苦痛。

  他走到房門口,立在那裡。

  別孤群沒有轉頭,卻已從他的腳步聲聽出他的人來。他們不僅共同出生入死過,他白雙衣對他而言,簡直就是另一個自己。

  這世上絕沒有人比別孤群更了解白雙衣。

  「你來做什麼?」別孤群緩緩說道。

  「樓主,你已一日沒有用膳了。」白雙衣說道。

  「你覺得我別孤群會被餓死嗎?」

  「不會。」

  「那你還不下去?」

  「雙衣願意在此等候。若樓主執意不吃飯,雙衣便不走。」

  「你何時敢對我說這樣的話了?!」別孤群憤怒地嚷了一聲,突然意識到路婆婆——他的白素靈還在昏睡中,立刻將聲音放低,說道:「吩咐下去,在此處加派防守。」

  「屬下已在四周安排了四十個精英。」

  這就是白雙衣,有些事情別孤群還未說,他就已經替他做了。他不愛說多餘的話,但是,他知道做該做的事情。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有價值,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意義。

  別孤群並不意外,他嘆了口氣,緩緩走出來。

  白雙衣躬下身體,輕聲喚道:「樓主。」

  別孤群道:「既然知道我一日未用膳,就準備了這點食物嗎?」

  「屬下馬上叫人……」

  「哎,」白雙衣未說完,別孤群打斷道:「走吧。前方十餘里外有一間酒鋪,跟我去喝幾懷。」

  「樓主……」白雙衣神情緊張地立直了身體,看著別孤群,「屬下覺得這種時候不應該外出,雲嵐山莊和武當等各派都想要對別月樓下手,如果被他們發現……」

  「有你在,我何需擔心。」別孤群說著,已信手向前走去。白雙衣只好跟上他。

  兩人找了兩匹好馬,直奔出去。

  在這樣的黑夜中,只見一人身穿暗青色衣衫,一人身穿白色衣衫,其實並不惹人注目。他們的馬都是好馬,人都是騎術精絕的人,很快就在一家酒鋪子面前停下。

  夜雖然還未深,酒鋪子卻十分安靜,門口點著的是燭火和幾個破舊燈籠。

  當他們下馬的時候,酒鋪的老闆就走了出來。這是一個長得奇醜無比的人,身高不過六尺,兩腮鼓起,雙眼奇小,五官擠在一起。

  他笑著向別孤群和白雙衣行了一禮,最後看著別孤群說道:「朋友別來無恙?」

  別孤群坐下去,說道:「還好。燕高兄弟,給我們取些酒來,再來四斤牛肉。」

  燕高允了一聲,轉入酒鋪裡面。

  「樓主?」白雙衣輕聲道。

  別孤群說道:「在這裡,誰也不認識誰。你可知道我為何不想在別月樓內喝酒?」

  「屬下不知。」

  「呵呵呵……只有到了這裡,我才能忘掉我是別月樓主的身份。」

  白雙衣點點頭。

  此時燕高已先上了酒,說道:「兩位久等了。」

  「不打緊。」別孤群道。

  「我再去取牛肉出來。」燕高又轉了進去。

  白雙衣盯著燕高,又環顧著四周。

  「無需擔憂。此處雖然偏僻,卻從沒有生出什麼事端。何況,在這裡喝酒,誰也不知道我們的身份。」

  「那位夥計呢?」

  「他從不過問他人姓名。」

  白雙衣又點點頭,嘆道:「這也許就是他能活那麼久的原因。」

  「一個人若什麼都不知道,的確可以活得命長一些。」

  燕高又將牛肉遞了上來,旋即轉入屋子裡面。

  別孤群夾起牛肉就要吃,白雙衣突然道:「樓主!」

  「嗯?」

  「讓屬下試試有沒有毒。」說著,白雙衣已將一塊牛肉丟進口中,又喝了一些酒。

  別孤群微微笑著,說道:「你大可不必如此謹慎。」說著,自己也吃了牛肉,喝了酒。

  長夜寂寂,兩人都已填飽了肚子,起身喚了一聲酒鋪老闆。

  燕高走出來,陪笑道:「兩位朋友這就要走了嗎?」

  別孤群道:「可惜無月,否則還能在此賞一番月亮。」

  燕高道:「的確可惜。」

  白雙衣從懷裡掏出一些銀子遞給燕高,說道:「多謝了。」

  燕高道:「希望兩位朋友吃得開心。」

  「開心!自然開心!」別孤群笑著,已躍上了馬。

  白雙衣走到馬邊,突然停住了腳步。

  四周的草叢有了奇怪的動靜,黑夜之中,無數兵器正如毒蛇一般向他們聚攏過來。

  燕高將酒鋪的門關上。他能活得那麼久的原因還有一個,那便是他從不多管閒事。

  「樓主,快走。」白雙衣突然撤出那把摺扇,喝道:「來者何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