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消失的過去

  當兩人慢慢冷靜下來,回首看時,慕容雲霞已消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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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正準備離開影梅庵,重又步入黑夜之中,縱使這夜已太深太深。

  但她只走了一小段路,段允劍已跟了上來。

  「你為何還要見我?」慕容雲霞道。

  「夜已太深了。」段允劍道。

  「是啊,夜已太深。」慕容雲霞道。

  「但是夜總會過去的。」段允劍道。

  「的確,天很快又要亮了。」慕容雲霞道。

  兩人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你若想殺了我,隨時可以動手……」慕容雲霞打破了沉默。

  「我知道,你已經死過了兩次……」段允劍道。

  她微微地笑了。這世上還有誰比他更懂她嗎?如果他們之間沒有此前的諸多糾葛,她想,他們一定是忘年的好朋友。這世上本來就有一種朋友,和年齡無關,和性別、地位、財富,和所有一切無關。只因為你想的事他都知道,你沒有說完的話他早已聽到。

  「你不恨我?」慕容雲霞道。

  段允劍沒有回答她。所以她便知道了答案。

  「我們回去吧……」段允劍道。

  慕容雲霞轉過身來望著他。她覺得好像看到了當年那個小男孩,他一臉天真,連一把刀也不敢舉起。她覺得他現在未免已變得太多了,他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孩子,像一個普通的丈夫,像一個普通的父親。

  易婉珠在庵堂的門口望著他們,她隻身一人,看起來卻不似從前那般孤單。

  易婉珠滿目欣喜地望著他們,說道:「外面天涼得很,我們快進去吧。」

  他們回到了後院。但段允劍有想問的問題。

  「那另一個孩子呢?」

  慕容雲霞知道他問的是她自己的親生骨肉。這些年來,她又何嘗沒有思念過她的親生骨肉?

  「當年我決心將你撫養成人,便也決定把他送走。我無法面對他,因為我一看到他就恨起他的父親,另一方面我只怕看著他……我的心狠不起來……所以次日天將亮之時,我便把他拋棄到了峨嵋山腳下。」

  「從那之後,你便再也沒有見過他。」

  「沒錯。從那以後,我便再也沒有找過他。」慕容雲霞說到這裡,起身走了出去。段允劍並沒有從她的臉上看到任何表情,她仿佛平靜如水,似已將一切忘得一乾二淨。可是,這世上又豈有不思念自己孩子的母親?

  她本欲回到自己的房中,突又停下腳步,折到大堂外去了。慕容雲霞坐下來,抬頭注視著那尊佛像,久久沉默起來。此時,她的腦海中浮現了一個孩子的影子,他跟在她的身後,行走在顛簸不平的山路上。他們就這樣一直走,一直走著,直到她不小心崴到了腳,孩子這時衝上來把她扶到陰涼處,一邊察看她的傷處一邊為她揉著腳。

  他問道:「娘親,你沒事吧?」

  腦海中的一切突然消失不見。慕容雲霞只覺這一切真的像一場夢,而夢中的孩子現在雖和她同在一室,卻又似早已消失不見。

  她又仿佛看見當年襁褓中的嬰兒,他被丟棄在荒山野嶺之中,哭聲既惶恐又無助……

  隨著那過往消失的,還有許多許多。這一刻,她再望向那尊佛像的雙眼時,突然苦笑了起來。

  這世上,豈還有比她慕容雲霞還要孤單的人嗎?

  這破舊的庵堂中,縱有這尊破舊的佛像看守,卻依舊難以平復此中所有人的心事。

  易婉珠雖因和段允劍相認而萬分欣喜,但她心中始終也有些事難以放下。是夜雖已躺在房間內吹滅了燭火,卻依舊難以入睡。她一想到雖然段允劍已認了她這個母親,但他若知道雲碧宵是為他的兄弟,竟還親手殺害了自己的父親,這一番話又該如何告訴他呢?

  段允劍卻是因對杜寒嫣的百般思念而難以入眠。他心想,自那一日杜寒嫣在別月樓中被李墨痕劫走之後,已經有好多時日了,倘若她還活著,怎會至今都沒有出現呢?但轉念又想到,李墨痕若要取她性命早已下毒手,杜寒嫣至今未歸定是李墨痕在等待再和他尋仇的機會。雖對自己安慰一番,卻依舊心神不定,

  李墨痕自然是在等待機會。他在這家藥鋪中已經坐了半天。

  他在等一個人。等一個即將來這抓藥的人。

  果然,現在抓藥的人已到。只見此人戴著斗笠,雖是抓藥,頭卻始終也不曾抬起來。

  李墨痕盯著她,他等她已有半日。然,他卻始終只是坐在那裡紋絲不動。

  「客官您慢走!」藥鋪的掌柜以笑臉送她出去。

  慧靜輕聲道謝,眨眼功夫人已出去了。

  李墨痕這才站起來,問道:「她便是這幾日來抓藥的人?」

  藥鋪掌柜點點頭。

  李墨痕跟了出去。只見慧靜原先還是以普通的步伐行走,走了一小段,卻加快了步伐,人已轉到郊外去了。

  李墨痕望著她走向影梅庵,他想,這世上能有誰會發現荒野之中藏著那樣一個地方呢?

  卻說此時,易婉珠站在段允劍的身旁。昨夜難安一夜,最終她還是決定要把這件事情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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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允劍已看出她煞有心事的神情:「您有話要跟我說?」

  易婉珠道:「沒錯……劍兒,此事本來難以啟齒,但你畢竟是姓雲的……」

  他畢竟是姓雲的。段允劍心中有百般難以形容的滋味。

  「娘,你但說無妨。」

  「好……你可知道,自上一次你在雲嵐山莊走後,發生了一切令人難以相信的事情……」

  段允劍在聽。

  「你的親生父親已經死了。」易婉珠是顫抖著聲音說出來的。說到這裡,心中的悲傷又難以抵制。她原本不是一個愛哭的女人,她原本是一個決絕而冷靜的女人,但是她現在未免太容易流淚。她在思念她的丈夫時流淚,在思念她的兒子時流淚,她儼然已是一個脆弱的女人。

  段允劍呢?他是否應該悲傷?在他生命的前二十年裡,雲中狂這個名字是他仇恨和憤怒的對象,而後來短短的時間裡,這個名字又變成了與他有著血緣關係的父親。兩個人若從來未曾相處,體內流著共同血液的情感,是否一定比那些非親非故的人要深得多呢?

  「他是怎麼死的……」段允劍問她。

  「他……他……」易婉珠嘆息道:「是宵兒……」。

  段允劍為之大怔:「雲碧宵?」

  易婉珠顫抖著聲音道:「我也沒想到……沒有想到……弒殺親父……他竟然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說著,整個人已要癱倒下去。

  每想起雲碧宵來,她甚至不知道應該恨他、想他還是心疼他。他畢竟是她的親生骨肉,但他畢竟已做出違背天道之事……

  段允劍如何也沒想到,這世上竟然真的有親手殘害父母的子女嗎?他知道雲碧宵是一個瘋子,但這個瘋子簡直可怕到令人毛骨悚然。

  「劍兒……」易婉珠抓住他的手,道:「他大逆不道……可是……他畢竟是我的骨肉,是你的手足……如果真的有一天你和他刀兵相向……娘求你放他一條生路吧……」

  段允劍沒有說話。他知道這一天他總避不過的,他知道雲碧宵遲早會來尋他的,可是他不知道那一天到來的時候,是否有一個人可以活下來呢?

  但是,在雲碧宵遲早會來之前,李墨痕卻已經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