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和煦,吹來陣陣微風,拂在人的臉上,會讓人覺得心神舒適。滿地新生的花草,雖看起來未免脆弱,卻也帶著生機。
唐彧對此間不熟悉。
他雖然曾經走過大江南北,卻是對此地聞所未聞。所以他覺得很意外,如此靜謐如畫的地方,他覺得自己本該早點發現。
忽而又想到了白素靈,往事一幕幕湧入腦海,悲從心生。
不由得在心中想道:「素靈,我們若能在這樣的地方共度餘生,我死而無憾……」
「我爹爹睡著了嗎?」段萍兒的話將他的思緒打斷。唐彧雖走得極慢,但他的步子極大,段萍兒只得加快步伐,跑著似地拉著他的衣角才能趕上。
此時,唐彧停將下來,微微笑著對段萍兒道:「待我們尋得一處歇腳的地方,讓你爹休息幾個時辰,他便能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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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萍兒點了點頭,依舊一副擔憂的樣子。
又走了大半個時辰,唐彧領著段萍兒已到了一處山谷中。此地幽靜無比,山上雜草沒過膝蓋,似是天上仙境。
折過一條小徑,唐彧發現前面有一間草屋,被一塊巨大石壁半掩著,以成天然掩護之勢。又細細看了看,斷定這屋子應是廢棄已久的,這才領著段萍兒走了進來。
從此以後,唐彧在此間照料段允劍父女二人,段萍兒日日守在段允劍身邊,時而拿著一濕布在他的額頭上拍了拍,時而與他說起一些話來,又時常念叨想念母親。
相處幾日,唐彧甚是喜歡段萍兒,覺得段萍兒年紀雖小,卻乖巧聰慧之極。
有一日,段萍兒突然來到他面前,央求道:「叔叔能教我武功嗎?」
唐彧奇道:「你要學武功做什麼?」
段萍兒低著頭,道:「娘親常說,外面有許多壞人要欺負爹爹……萍兒想學武功,可以保護爹娘,還能打壞人。」
唐彧愈覺這小女孩聰明懂事,豈有拒絕之意,當下應允道:「好,不過你現在年紀還小,叔叔只教你幾招劍法。」說著,從地上拾起一根秸稈,遞與段萍兒。
段萍兒雖未真正地拿過劍,卻也毫不膽怯,當即小手握緊了,等待唐彧傳授。
「這一套劍法是唐門最基礎的招式,第一招叫『開門不見山』,以閉盍之勢為守,看似不張揚,卻是保護自己最好的招式。」
段萍兒年幼無知,哪裡聽得懂唐彧這番解釋,只是看著唐彧的動作依法而為。
「第二招叫『奪門而不出』。唐門武功以奇著稱,此招乃是虛招,劍雖刺出,實則不刺……」
段萍兒又依法而為。
「第三招叫『閉門不謝客』,要訣在於將敵人鎖在自己的攻打範圍之內,使其無法脫身……」
原來,這三招其實並非唐門基礎的劍法,而是歷代唐門傳人才能修煉的「三十六門唐門奇兵功法」,要發揮這一套招式的威力,以短兵器為最佳,如鉞、鋮、短刀、匕首、短劍、金鉤等。三十六招招式,招招奇詭。
唐彧傳授這三招給段萍兒,倘若她稍長大一些,已足夠應對一些兇險了。
段萍兒手腳雖無力,這三招招式卻也是每天都練習。
到了第三日,段允劍從昏迷中醒來,看到段萍兒在屋外練武,甚為驚訝。他起身正要下來,段萍兒恰好轉身看到了他。當即奔了過來,撲到他懷裡。
「爹爹,你終於醒了!」段萍兒又喜又泣。
段允劍將她攬在懷中,只覺得心中一股勢流,甚是感動欣慰。又想到剛才她練劍之事,遂即問道:「是誰讓你習武的?」
段萍兒道:「是唐叔叔。」
段允劍臉色一沉,道:「你一個姑娘家,習武作什麼?」
段萍兒見他有些不悅,委屈道:「萍兒想保護爹和娘親……」
段允劍搖搖頭,道:「我和你娘最大的心愿,就是要你做個普通人。」
「可是……普通人也要保護自己的爹娘啊!」
段允劍佯怒道:「聽話,我不許你習武!」
段允劍從他身上掙脫開來,嘩嘩地哭了起來。
「這是怎麼了?」唐彧從小鎮那裡買來了些食物,正走進來。
段萍兒向他撲過去,抱著他的大腿哭道:「爹爹說不讓我習武保護他們……」
唐彧將食物放在一邊,笑道:「你先不要哭。倘若要保護你的爹娘,就不能做愛哭之人。」
段萍兒一邊抹眼淚一邊應允。唐彧又安撫了她一陣,讓她到門外玩耍去了。
段允劍盯著他,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唐彧笑道:「我還以為段兄死了。」
段允劍道:「段允劍本該死了。」
「然而卻沒有。」
「我本以為逃得掉……」
唐彧沉色道:「段兄本該知道。一個人若走上了某條路,就不可能拍拍身子走得乾淨。」
段允劍沉默。因為他承認。
唐彧又道:「你想退出江湖,但是江湖始終在那裡……在人心,在恩怨,在情仇……只有天下不安寧,就不可能有安寧的世外之地。」
段允劍依舊沉默。
唐彧拍了拍自己的腦袋,道:「可惜……可惜……」
段允劍惑然:「可惜什麼?」
「可惜出走匆忙,忘記帶酒了。」
段允劍嘆了口氣。
他從不是一個會嘆氣的人。
唐彧一邊望著段萍兒,一邊道:「段兄何必要阻止令愛習武?」
「我只願她做個普通人。」
「普通人?」唐彧輕笑:「段兄卻不知道,這世道每天有多少普通人死於刀劍之下?」
段允劍微微皺眉。
「就像劍,既能殺人,亦能傷己,可段兄卻不曾想過,它還能救人?」
段允劍從來沒有想過。因為他第一次提起劍的時候開始,就是為了殺人。他不想段萍兒習武,是因為他每每回憶自己兒時習武的經歷,有的只有痛苦。他受盡折磨,那把無形的劍,也在無時無刻地傷著自己。
他的劍,從來都只是殺人和傷害自己。
唐彧又道:「習武又何曾不是?令愛年紀雖小,卻聰慧過人,心術端正,習武對她為說,也許並不是痛苦的。」
段允劍聽得有些入神,又看了看段萍兒,不自覺地又獨自嘆了一口氣。
突然,他從床上下來,到唐彧面前作了一揖,道:「段某有一事相求!」
唐彧知道他要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