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允劍突然抓住了她的雙手。
他並沒有用力,他又何嘗敢用力?
而她竟也沒有反抗,突然間平靜了許多。
自他懂事以來,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親近於她。他覺得她既熟悉又陌生。
他並不知道人和人之間的感情是如何產生並維繫下去的。她在他的肌膚上留下那麼多傷疤,他本可以恨她;但一種生來就決定的親情關係又讓他無法對她產生任何仇怨。
對杜寒嫣的關係也讓他無法明白。她和他則無任何親緣關係,但她卻可以在他的精神和感情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想及她,他的心一陣刺痛。
段允劍突然道:「這麼多年來,你不曾告訴過我真相。」
慕容雲霞不知道他說這句話是出於抱怨,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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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好說:「現在你已知道。」
「我已知道?」
問這句話的時候,慕容雲霞微微一怔,似還有難言之隱。但她依舊用自己長年累月鍛鍊出來的冷漠掩蓋了自己的所有心事。
「你是他的孩子。你本該姓雲。這就是我能告訴你的答案。」
段允劍覺得這簡直是世上莫大的荒唐。他竟恨了自己的親生父親如此多年,他竟被一個謊言欺騙了如此多年。
可是,他終究還有一件事情無法明白——慕容雲霞對他的感情,除了從雲中狂那裡轉嫁過來的怨恨,難道就沒有一丁點其他的嗎?
「我該走了。」段允劍波瀾不驚地說。
慕容雲霞瞪著他,道:「你當真要走?」
段允劍道:「我遲早要走。」
慕容雲霞當然知道他遲早要走,他遲早會知道真相,他遲早會長大而有自己的主見,他遲早會不受她的控制……
這一切,在他還是個孩童的時候,在她下定決心把他培養成自己的復仇工具的時候就想到過。
慕容雲霞道:「你要去何處?」
段允劍忽然愣住。
他要去何處?他能去何處?
他無處可去。
縱使他無處可去,他也要走。他要離開這裡,離開慕容雲霞,離開影梅庵,離開一場本來與他無關的是非。
慕容雲霞已看出他的決心。所以她絕對不可以讓他走。
「劍兒……」她突然又向他靠近一些,當她靠近的時候,手裡的梅花針已刺進他的手臂。
段允劍覺得全身疲軟無力,有一陣無法抵抗的倦意。他所中的毒並不會傷及性命,卻已足夠讓他短時間內無法施展強大的功力。
突然,數十條人影就從外面閃了進來,將段允劍困在那裡。
段允劍並不看任何人:「你不必這樣做。」
慕容雲霞道:「你是想說,如果我要殺你,你絕不會抵抗。」
「絕不會。」
「只不過我並不想殺你。留住你,比殺了你要難得多。」
段允劍在心裡苦笑。
「你想利用我,讓他來見你?」
慕容雲霞冷冷道:「你總是很聰明。」
「只不過你錯了。」
「嗯?」慕容雲霞不解:「我錯在哪裡?」
段允劍道:「如果他想見我,決不會這麼多年都沒有來找我。」
「錯的是你。」慕容雲霞轉過身去,「他一定會來。而且,我要讓他親眼見到自己所愛之人死於他面前!」
風呼呼作響,卻不能蓋過慕容雲霞這斬釘截鐵的話語。
現在段允劍總算明白,有些人一旦在仇恨中度過了數十年,就一定不可能輕易放下。她要如何才能放下?這世上還有人可以救她嗎?
只有一個人:雲中狂。
所以,他現在已下定決心,即使慕容雲霞不讓人將他困住,他也會留在這裡。
留在這裡還有另一個原因:這二十多年來,的確應該有一個人陪她說說話了。
他們畢竟是母子。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然而,雲碧宵卻恨不得這種生來註定的親情關係根本就不存在。
他望著雲中狂,他覺得他像他,又不像他。
「看來你的老情人很想你。」雲碧宵說著,從懷中拿出一封書信。
雲中狂微微皺眉,道:「宵兒,你究竟想要什麼?」
雲碧宵坐在那裡並不說話,把信遞給了雲中狂。
雲中狂看到那信中赫然寫著一個人的名字:「慕容雲霞」。他立刻就欣喜了,仿佛雲嵐山莊所遭遇的一切不幸,在此時都已化作烏有。然,待他看及那信中的內容時,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只有凝固的憂慮和痛苦。
「你已看過這封信?」雲中狂將信放入衣內。
雲碧宵默認。
雲中狂道:「所以,你已經知道……他是你的手足兄弟。」
雲碧宵笑道:「真沒想到,我還能有一個這麼有本事的兄弟。哦,對了,他是我哥哥還是弟弟?」
雲中狂卻嚴色道:「宵兒,你究竟要做什麼?」
雲碧宵搖搖頭,道:「我只是想放你出去。你放心吧,我這就讓你去跟他們母子團聚。」說罷推著輪椅過去,已親手打開門上的鎖,道:「你可以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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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中狂覺得自己全然不懂他。然,他心中也是明白的,這些年來,他雖然與易婉珠相敬如賓,對於他們的這個孩子,他卻一直少有關愛。一來是因為雲碧宵生下來就帶有殘疾,二來是因為他一心沉醉於武學修煉,對他們母子極大冷落。
「你不怕?」雲中狂正視著雲碧宵。
「怕什麼?怕你殺了我?還是怕你重新奪回這裡的一切?」
雲中狂搖搖頭,道:「宵兒,你不要再執迷不悟了。雲嵐山莊現在不過是一隻紙糊的老虎,你奪走這裡,又有什麼用?」
雲碧宵卻是沉默不語,仿佛他對一切早已瞭然於胸。他便看著雲中狂拿起自己手中的劍,緩緩走出去。
走了一半,他又停下來,道:「告訴你娘,我會回來的。」
雲碧宵咬著牙,這句話他自是不會與易婉珠說的。有些時候,說話比不說話還痛苦。他知道他的母親這些年來所承受的常人未曾見到的痛苦。
但他不知道,此時易婉珠就站在門外,她已聽到了這一切,尤其聽到雲中狂這句話。
「這麼多年了,你終究沒有忘掉她……」易婉珠搖搖頭。昔日那刁蠻毒辣的少女,現在看起來是那樣憔悴和蒼老。
一個女人沒有愛,豈能不老得很快。
她有時候也後悔,那一年逼雲中狂娶自己,是否本來就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雲中狂走出來的時候,她早已消失。
他握緊手裡的劍,突然施展輕功,向著影梅庵的方向飛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