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仇恨的新芽

  段允劍整個身體趴在桌子上,雙臂像被截斷的樹幹一樣死氣沉沉地放在那裡。他的臉幾乎也都貼在桌面上,五官竟好像根本沒有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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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有他的手指在動,雖然僵硬,卻是他全身上下唯一能證明他是個活人的地方。

  手指動,是因為要喝酒。但酒到嘴邊,手一軟,酒罐子便摔在了桌面。

  隨後,他在桌面摸索著,找到了近在眼前的酒,把它握得緊緊的,手稍提起,倒進他的嘴裡。

  這酒館裡喝酒的人很多。每個人喝酒的理由都不同,但段允劍不知道自己喝酒的理由是什麼。

  他甚至分不出酒是什麼滋味。

  既然不知道酒是什麼滋味,又何必喝酒?既然分不出酒是什麼滋味,又何必不喝酒?喝酒和不喝酒於段允劍而言似乎已沒有任何區別,既然沒有區別,他便喝酒。

  而且喝得很多。

  現在他的桌面上已有五十壇酒。

  聽說江湖中最能喝酒的人,是丐幫的魯大腳,他曾一次喝過三百壇酒而沒有醉。但是,這世上能喝五十壇酒的人已不多,喝完五十壇酒還能殺人的人就幾乎沒有了。

  所以有人走向段允劍。因為他們確信現在段允劍只是一隻待宰的羔羊。

  這一群人共有七個,每一個竟都一樣打扮:他們穿著孝服,袖子上纏著黑紗,額上纏著白繩子。

  他們之中有四個男人,兩個女人,一個孩子。

  那孩子看來約莫十三四歲。但他的眼神和其他六個人一樣,仿佛一把刀子,隨時要將段允劍咽喉割破。

  這樣的眼睛,和段允劍曾經一樣。

  他們圍住了他,每個人都沒有動,就這樣看著他。

  「你就是段允劍?」說話的是當中最年長的男人。看來四十餘歲,身板瘦削極了。

  段允劍放下酒,閉著眼睛。

  「你是不是段允劍?」另一個男人冷冷地問道。他看起來稍年輕一些,和那孩子長得有幾分神似。

  段允劍挪了一下腦袋,道:「閣下明明知道……卻為何還要問……」

  那男人便道:「因為我們絕不想殺錯人。」

  「殺錯人?」段允劍一怔,把頭稍抬了一下,但離桌面不過幾寸,他整個身體又都沉了下去。

  他聞到了鼻子邊酒的味道。

  此時,他竟覺得酒是酸的,是苦的,是令人作嘔的。

  「沒錯……」那年長者道:「冤有頭債有主。我們是來報仇的。」

  段允劍沉默。他不知道他們是誰,也不知道他們是為誰來報仇的。

  「你不想問我們,我們是為誰報仇?」那稍年輕的男人道。

  段允劍晃了晃腦袋,道:「一個人若要死,知道為何死還重要嗎?」

  「你想死?」

  「不想,想……」段允劍突然坐直了身體,那六個人不約而同地後退了一步,只有那個孩子,他就像一塊磐石般立在那裡,連動也不動。

  見狀,那兩個女人又向前沖了一步,站在這孩子身邊。

  段允劍的視線正好撞見了這個男孩子。他的皮膚紅潤,但臉上有許多傷疤。顯然,他曾是一個衣食無憂的孩子,他曾是一個被人捧在手心的孩子,然,不知為何,有一天他的生活發生了變化,他開始被賦予一種莫大的責任——復仇。

  他就像段允劍一樣。

  段允劍心中一凜然,感到疼痛。痛如滴血。

  那年長者便道:「不管你想不想,我們都要告訴你!因為,我們謝家二十七條人命,曾經都死在你的劍下!因為……」他似乎就要哽咽,但他又極有經驗地控制住了自己,繼續道:「這孩子因為你成了一個孤兒!」

  段允劍異常的冷靜。

  他的冷靜出乎所有人意料,又在所有人意料之中。

  他又看了那孩子一眼,只發現他的一雙眼睛,現在似乎已被血絲充斥得四分五裂。

  這樣的孩子,又將重複他自己這樣的人生?!

  想及此,段允劍心裡已起了殺機。他全身散發出的殺氣,和他全身的酒氣一樣濃厚。

  但他突然苦笑了一聲,道:「給我一天時間……」

  「你說什麼?」那兩名婦人齊聲道。

  段允劍道:「明日此時……段某定會來這裡……把我的命交給你們。」說著,他拿了一壇酒就向外面走將出去。店夥計看著這一場隨時會爆發的戰爭,哪敢向他要銀子,只得默默地立在一邊。

  段允劍走了幾步,就要跌倒。在他即將跌倒之時,他又把身體扭了過來,安然地直挺著,繼續走。

  他走得太慢了,走得好似爬。

  「等等!」那年長者道。

  段允劍停將下來。

  「讓不讓你走,要聽我們家少爺的。」

  那男孩始終沒有轉過身去,只是看著地面。

  段允劍沒有說話。沒說話就代表他同意了這個說法。

  「讓他走。」男孩說道。

  「少爺?」當中一位婦人道。

  男孩又道:「明天我們再來。」

  於是段允劍便走了出去。

  剛走出門口,他就看到眼前閃過來幾條人影。這些人一個個穿得襤褸,猛然就將他撲倒在地。

  段允劍像一塊木頭般落在地上,手裡還抓著那一壇酒。酒罈破了。

  「這就是殺人魔頭段允劍!」有一個漢子喊道。

  「為武林除害!」另一個壯漢附和著。隨後,這幾個人你一腳我一腳,都往段允劍身上踢去。段允劍感到自己的背部、肋部、大腿都已傳來陣陣劇痛。但他沒有躲,甚至並沒有用任何內力去保護自己。

  這種強烈的疼痛感反倒讓他覺得內心舒適了許多,仿佛又回憶起昔日慕容雲霞在他身上划過的一道道刀疤,讓他緩解了內心無法名狀的痛楚。

  直到他的身體已本能地蜷縮作一團,這幾位壯漢才停了下來。也許他們並非出於同情心,更不是因為產生了惻隱之心,他們只是頓時感覺奇怪,奇怪於這個曾被視作武林魔頭的劍客,現在竟變成了一個廢物。

  他們在心中得到了滿足,得到了一種奇怪的喜悅感。這喜悅感讓他們覺得自己已沒有必要再痛下毒手。

  於是,段允劍便站了起來。他花了很長的時間才開始走路,他所要去的方向,正是雲嵐山莊。

  因為那裡,有他精神的唯一一根枯萎的稻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