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張昭鬚髮皆張的模樣,孫權整個人都呆住了。
張昭的話是什麼意思?
張昭是在用最堅決的態度,闡述著一個足以讓任何帝王都無法接受的事實:
你可以發詔令,但你的詔令不一定會生效。
哪怕你的詔令生效了,也會可能因此引發一場大動亂。
這是張昭對孫權的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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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在孫權威脅張昭之後,張昭竟會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絲毫不虛,就是對剛。
孫權的目光呆滯,可隨著時間的流轉,巨大的殺意正在孫權的眼眶中匯聚著。
以臣子之身威脅君王,這是謀逆!
更是對孫權君權的一次巨大挑戰。
孫權可以容忍張昭的剛正,他也可以容忍張昭的倚老賣老,但哪位君王能忍受的了臣子的威脅。
「來人!
來人!」
暴怒的孫權不顧一切的大吼著。
在孫權的怒吼之下,殿外登時衝進了十數位甲士。
十數位面無表情的甲士靜靜地站在張昭的身後,他們都已經將手中的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之上。
只要孫權再發出一道命令,大殿內立刻就會上演喋血三步的情景。
而對於手中掌握著無限權力的孫權來說,他會下不了這一個命令嗎?
這自是不可能的。
但十數位甲士左等右等,卻始終等不到孫權的進一步指示。
孫權在遲疑什麼呢?
若是一般的君王,肯定是不會讓那十數位甲士等待的。
但孫權雖初登帝位,可在三家的帝王之中,孫權的政治才能最高,他的城府也最深。
高超的政治才能,讓孫權很快就反應過來,他眼下絕不能殺害張昭。
不管他心中再如何憤怒。
因為孫權知道,張昭在大吳朝野的影響力太大了。
正如方才張昭所說的那般,他的門生遍布大吳境內。
張昭不是不能殺,可卻不能以犯上的理由殺,若以這樣的緣由殺害了張昭,大吳頃刻間就會發生內亂。
這是諸葛亮想看到的,卻是孫權絕不願意看到的。
孫權心中的理智與憤怒,正在激烈的交戰著。
可到了最後,還是心中的理智占據了上風。
正如當年赤壁之戰時一般。
那一年周瑜與他之間,發生了很不愉快的事。
那是孫權第一次感受到來自一呼百應的權臣的壓力。
那時候的孫權也是憤怒的,可為了江東大業,最後孫權還是壓制了心中的怒火。
年輕時的孫權都能做到這一點,當下的孫權沒理由做不到。
有著勾踐之奇的孫權,伸出被氣的顫抖的手,讓那十數位甲士退下。
在十數位甲士離開後,孫權按劍一步步從台階上走下來到了張昭的身前。
孫權的身軀是高大的,而張昭由於年老,他的身軀是佝僂的。
在這樣的身形差距下,張昭本應該感到畏懼,特別是方才他離死亡只有一瞬之遙。
可身形較低的張昭,卻固執地抬起頭,直接迎上了孫權寒光密布的眼眸。
「為什麼?」
「為什麼?」
似心有所感,往日的師徒,今日的君臣,不約而同地朝著對方問出了這一句話。
孫權不信張昭看不出諸葛亮的用意,孫權亦不信張昭想破壞大吳的基業,那麼他今日又為何如此呢?
聽到孫權的疑問後,張昭沒有隱瞞,直接說出了他的想法:
「臣不想在臣百年之後,伯符的血脈無法承繼。」
孫權想的是沒錯的,以張昭的智慧,他幾乎是一眼就看出了諸葛亮的意圖。
可看出歸看出,有些事他當下是必須要做的。
「臣只問一句,大喬夫人今何在?紹公子又為何體弱多病!」
張昭幾乎是悲切地問出了這句話。
而張昭的這句問話,卻讓孫權一直逼視的眼神陡然變得躲閃起來。
有些事,又何必挑明呢?
看著孫權的反應,張昭不由得冷笑出聲。
自孫策死後,大喬與孫紹就被孫權送往偏遠的會稽居住。
若只是如此,張昭是能理解孫權的。
但孫權又為何要有其他的舉動呢?
以往的數十年間,孫權對大喬母子做的事,張昭並不是不知道。
身為孫策的仲父,張昭本來早早應該發聲。
但之前的時勢,讓張昭不能這麼做。
數十年來孫權提拔了許多親信,在這種情況下,張昭若貿然支持孫紹成為江東的下任主君,待孫權的兒子長大後,勢必會引起孫策、孫權兩系的內訌。
孫策創基不易,張昭不能讓自己成為引發江東內亂的導火索。
可現在在諸葛亮的陽謀之下,局勢已然發生了變化。
儘管從大吳的官方立場來說,並不承認大漢的法統。
但大漢的存在是一個不可詭辯的事實,當下天下的局勢與數百年的戰國並無分別。
三國鼎立,互相牽制。
孫登成為大漢的吳侯,這至少意味著大漢是支持孫登成為大吳的儲君的,這便是張昭可以依仗的外力。
而孫登被過繼給孫策之後,若孫登能以孫策嗣子的身份回國繼位,那麼在宗法上是孫紹親兄弟的孫登,將來會去殘害孫紹嗎?
這不可能。
再加上孫登實際上又是孫權的長子,是孫權諸子的血親兄長,那麼將來孫登也不會去殘害孫權留下的子嗣。
這樣一來,在保全孫策、孫權兩系的同時,還能儘可能不讓大吳陷入內亂之中。
從張昭的角度來說,他今日的建言於國,於孫氏來說,都是兩全其美的。
因此他也不懂孫權為何要執意不答應。
是輪到孫權回答張昭「為什麼」的時候了。
目光躲閃只是一時的,很快孫權就讓自己恢復了鎮定。
他能做得出,就不怕被別人看穿。
而對於孫權來說,他也並非不懂張昭的用心。
可無論張昭的用心如何,孫權都絕對不可能會答應讓孫登成為大吳的太子。
「自登兒成為逆漢的吳侯那日起,他就不再是朕的兒子了。」
「大吳,是朕的大吳。
太子,亦只能是朕的兒子。
大吳的法統,更容不得世人一分質疑。」
孫權愛孫登嗎?
從過往他對孫登的表現來看,他是愛的。
可孫權更愛權力,他更是個自私的人。
若是讓成為大漢吳侯的孫登,成為大吳的太子,那麼不是在告訴天下人,大吳承認大漢的法統嗎?
那麼他登基之時宣示天下的誓言,將會是徹徹底底的笑話,大吳的法統亦會遭受重創。
更重要的是,將來孫登登基後,宗廟內他祭祀的只會是孫策而不是他。
孫權連一個皇帝的虛名都不捨得給孫策,又豈會讓這種事發生?
聽到孫權的回答後,明白了孫權心理的張昭,用震驚的眼神看向孫權。
原本他還以為,過往孫權對大喬母子做的那些事,可能是出於迫不得已。
但從今日孫權的話看來,絕非如此。
為了維護自己至高無上的權威,為了不讓自己受制於人,孫權並不想承認孫策為大吳的奠基之主,哪怕這是無可爭議的事實!
從本質上來講,他與孫權都沒錯,只是立場不同而已。
什麼樣的陽謀最無解?
張昭從孫權的話語中,真正了解了孫權的為人。
到了這一刻,張昭已不抱希望通過勸說的方式來讓孫權改變主意。
「臣會堅持己見。
大吳的太子,只能是吳侯。」
張昭以斬釘截鐵的語氣,向孫權表明了他的心志。
面對張昭的這次犯上,孫權倒是沒大發雷霆。
對於一將死之人,孫權想出了一個更好的處理方式。
「朕會讓是儀前去取回,朕下給尚書台的那道旨意。」
「但朕亦明白的告訴你,你所想的,終不可能實現。」
隨後孫權低頭附在張昭的耳邊,冷聲說道:
「好自為之。」
說完這句話後,孫權揮手轉身離開了張昭的身前。
面對孫權的離開,張昭眼神中有著些不舍。
他知道今日之後,不管明面上如何,他與權已經徹底走向了對立。
可事已至此,張昭也不是會後悔的人。
隨著拐杖敲地的聲音響起,張昭亦決絕的轉身,朝著殿外走去。
在大殿內燭光的映照下,兩位相守相扶多年的身影,卻在這時慢慢的背道而馳,越走越遠。
今日發生了什麼,史書上並無記載。
可後世人知道的是,自今日之後開始,一場席捲吳國宮廷多年的內鬥開始了。
史稱「兩宮之爭」。
……
在許都外一望無際的平原上,有著一支綿延的隊伍在行進著。
這支隊伍正是不久前從洛陽撤離的,大魏進行遷都的隊伍。
在隊伍中央,有著一輛裝潢氣派的車輦,在外人看來,這架車輦便是曹丕所在的御輦。
可許多人不知道的是,眼下御輦中並沒有曹丕,負責處理日常政務的是曹叡。
在遷都的隊伍經過許都之時,身穿軍裝的曹休就來到御輦外詢問曹叡,是否要進入許都稍事休息。
可曹休的這個詢問,卻被曹叡斷然拒絕。
戰敗遷都,又不是得勝歸來,哪有臉去面見在許都的眾多老臣。
只是在隊伍又行進了一段距離後,曹叡突然之間想起了一件事:
「山陽公尚在否?」
曹叡口中指的山陽公,正是劉協!
明日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