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磨磨唧唧
周元站在那,看著田秀。就那麼站著,安靜地看著她。
田秀攥緊了手,然後張開,又閉上。如此反覆幾次,像一條被擱淺在岸上的魚,想回到水裡,卻找不到方向。
終於她開了口。
「周郎。」田秀帶著顫音說道,「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你可能會覺得荒唐,會覺得我在說笑。可我要告訴你,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周元輕輕「嗯」了一聲,依然看著她。
田秀深吸一口氣,「我————不是人,我是妖。」
巷子裡安靜了一瞬,仿佛連風都停了,這世間的一切仿佛都被阻隔,只剩下他二人而已。
周元沒有動。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不驚訝,不恐懼,不憤怒,甚至也不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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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秀不敢看他的眼睛,四個字說出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她的肩膀塌下去,整個人矮了一截,就像是一朵枯萎的花。
她在等,等著他的反應,等著他的質問,等著他的厭惡,等著他轉身離開。
可等了很久,什麼都沒有等到。
她終於抬起頭,看著周元。
周元也看著她。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原來是妖啊。」
田秀愣住了。
「我是妖,你不怕嗎?」
「你會害我嗎?」
田秀搖搖頭。
「那我為什麼要怕?」
田秀搖搖頭,「你不懂,我是妖。是一隻修煉了很多年的狐妖,我雖然不會害你,可我的妖氣會慢慢損耗你的元氣。」
「沒關係。」
田秀愣住了,「不,有關係,有大關係!」
周元看著她的眼睛,忽然問道:「秀娘,我只想問你一個問題,那日和我相遇————你是故意的嗎?」
田秀搖搖頭,「那天在驛站,我是真的遇見了麻煩。」
「所以你並沒有想害我。」
「我怎麼會害你呢?」
周元笑了,很輕的一聲笑,溫溫的,軟軟的,讓人心安。
「其實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你不是人了。」他忽然說道。
田秀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很早之前?」
「嗯。」周元點點頭,「在你從馬車裡走出來的那一刻。」
他頓了頓,看著田秀,目光溫柔而平靜。
「那天,你看著很狼狽,衣裙被樹枝劃破了一道口子,可身上卻沒有血跡。我當時就覺得有些不對,但又想不到是哪裡不對。」
「後來有一次,你無意間被碎瓷劃破了手指,可傷口的血卻轉瞬止住了,你以為我沒注意,其實我看見了。」
「後來,我仔細觀察過,你的手上並沒有傷口。」
田秀愣住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她記得那天。那天她不慎打破了一個盤子,在撿碎片的時候,手指確實被劃破了,很淺的一道口子,她當時沒在意,很快就癒合了。她甚至忘了這件事。可她沒想到,周元記住了。
周元往前走了一步,離她更近了。
「從那天起,我就開始留意你。炎熱夏日,可你卻看不出任何燥熱,甚至都沒有汗。
而且你走路也沒有聲音,有時候我走在你前面,完全聽不見你的腳步聲。」
田秀沉默了。她沒想到,原以為精心的隱藏,竟全是破綻。
「所以你一早就懷疑我了?」
周元沒有否認,點點頭。
田秀看著他,看了很久,就像是不認識他了。
「你既然早就知道了,為什麼不問?」
「問什麼?問你是不是妖?」周元搖搖頭,「我問不出口。我怕問了,你就不見「你不怕嗎?」田秀的聲音拔高了些,帶著幾分急切,「我是妖!會害人的妖!」
「你真的害過人嗎?」周元平靜地看著她。
田秀噎住了。
「有嗎?」他又問。
田秀沉默許久,「可我的妖氣會損傷你的元氣。你和我在一起久了,會折壽的。你知不知道?」
周元沒有說話。
「你知不知道?」田秀的聲音更急了,眼眶泛紅,「你知不知道你跟我在一起,會短命的?你知不知道你跟我在一起,會————」
「會死。」周元替她說了,「但人早晚都會死。早幾年,晚幾年,有什麼區別?與其長命百歲地活著,不如————」
他頓了頓,看著田秀,目光里的溫柔像暮色一樣漫開來。
「不如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
田秀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站在那裡,淚珠從眼眶裡滾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你怎麼這麼傻————」她的聲音哽咽,她想抬起手,想摸摸他的臉,可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她怕。怕自己的手太涼,怕自己的妖氣傷了他,怕這一摸,就再也收不回來了。
周元看著她的手縮回去,心裡忽然疼了一下。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胸口o
「秀娘,我想要你。想和你在一起。這是我的選擇,我不想你走了,只剩我一個人。」
田秀的眼淚流得更厲害了。她站在那裡,哭得像個孩子。
「不行。」她說,聲音沙啞,「我不能這麼自私。我不能害你。你是讀書人,你還要考功名,還要光宗耀祖,我不能————」
「你能。」周元打斷她,「你想留就能留。你不想走,誰也趕不走你。」
「可是————」
「沒有可是。」周元的聲音拔高了些,帶著幾分執拗,「秀娘,我不在乎你是人是妖。我在乎的,是你願不願意留在我身邊。我知道你想走,我留不住。
可我想讓你知道,不管你走到哪裡,我都會去找你。無論是哪,哪怕是天涯海角,我也會去找你!」
田秀看著他,那是她從未見過的堅決。她忽然覺得,這個平日裡溫溫和和的書生,其實比她想像的固執得多。
「你————你怎麼這麼傻?」
周元笑了。
「傻就傻吧。」他說,「人一輩子總要傻一回的。」
田秀咬著嘴唇,她想抽回手,可手指卻像不聽使喚了,怎麼都使不上力氣。
「你會後悔的。」
「不會。」周元說。
「你會。」
「你————」
他們就這麼僵持著,誰都不肯讓步。
就在這時,牆頭上傳來一個聲音:「你倆扯完沒有?」
田秀猛地轉過頭,就看見一隻白貓蹲在牆頭上,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周元也愣住了,「這————這不是徐兄的貓嗎?它————說話了?」
修白沒有回答。他從牆頭上跳下來,穩穩落地,踱到兩人面前,仰頭看了看周元,又看了看田秀。
「你倆的事,我都看了半天了。能不能快點做個決定?磨磨唧唧的。」
周元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貓————真說話了?
徐兄的貓也是妖?
田秀的眼淚還掛在臉上,看著修白,神情有些窘迫。
「前輩,我————」
「你什麼你?」修白抬頭看著她,「你想留就留,不想留就走,哪來那麼多糾結?」
「可是我會折他的壽————」
「折壽又如何?」修白打斷她,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他是讀書人,讀聖賢書的,連死都不怕,還怕折壽?」
周元在旁邊聽著,連連點頭,「這位————貓兄說得對。」
修白看了他一眼,金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玩味。
「你倒是會接話。」
周元訕訕地笑了笑,沒有接話。
修白收回目光,重新看著田秀。
「你之前找我不就是想讓我幫你壓制妖氣嗎?
我現在答應你,可以幫你,所以,你到底走不走?」
田秀一臉驚喜,「前輩————你願意幫我了?」
「能不能做到,得試了才知道。」修白說,「不過總比你一個人在這兒哭強。」
田秀低下頭,眼淚又掉了下來。她擦了擦眼睛,抬起頭,看著修白。
「前輩,多謝您。」
修白「喵」了一聲,沒有接話。
周元站在一旁,看著這一人一貓,目光在田秀和修白之間來迴轉了幾圈,忽然開口:「秀娘,你稱貓兄前輩?」
田秀點點頭。
周元倒吸了一口涼氣,隨即又吐出來,喃喃著,「難怪————」
他這時候總算是明白為什麼之前徐長青會問他「如果身邊親近的人是妖怎麼辦」,鬧了半天,徐長青自己身邊就跟著一隻妖,還挺厲害的妖。
周元忽然想到,這麼說來,徐長青也是高人?
他看著修白,拱了拱手,「這位————貓前輩,方才多有怠慢,還望見諒。」
修白瞥了他一眼,「你想好了?」
周元愣了一下,「什麼?」
「和她在一起。你想好了?」修白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人妖相戀,自古就沒有好結果的。你是讀書人,應該比我清楚,那些話本里寫的大多不得善終,而話本大多也是真的。」
周元笑了笑,笑容堅毅,「前輩無需試探,我心意已決。」
修白看著他,忽然笑了。
「是個男人。」
周元嘿嘿笑了兩聲,也不在意。
田秀站在一旁,臉微微紅。
「行了,你們的事,我管了。」修白說。
田秀猛地抬起頭,眼睛裡亮起光。
「前輩————」
「行了,感謝的話就別說了。」修白打斷她,「我幫你們只是因為,這世上,像你們這樣的傻子不多了。」
他頓了頓,「我走了,你們先回去。等我的消息。」
說完,他縱身一躍,跳上牆頭。
田秀朝修白深深鞠了一躬,「多謝前輩。」
修白「喵」了一聲,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巷子裡安靜下來。
田秀站在原地,看著修白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周元走到她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這一次,她沒有躲。
兩人無言,田秀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月光灑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修白從巷口出來,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街上幾家鋪子已經在上門板了,夥計打著哈欠,把一塊塊木板嵌進門檻的槽里,發出沉悶的聲響。
修白沒有急著回靜閒居。他蹲在街角的一棵槐樹下,思索著。
雖然他答應的爽快,但壓制妖氣這種事他還真不知道怎麼做。
想了半天,他覺得不如把這麻煩甩給別人。
天都府能人不少,應該會有辦法。
想到這,修白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塵土,朝靜閒居走去。
回到小院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東廂房裡,徐長青的燈亮著。
修白跳上窗台,用爪子撥開窗戶,鑽了進去。
徐長青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一本從藏卷庫抄來的筆記,手裡握著筆,正在低頭寫著什麼。聽見動靜,他抬起頭,笑了笑。
「回來了?」
「嗯。」修白跳上書案,蹲下來,「田秀的事,解決了。」
「解決了?」徐長青放下筆,轉過身看著他,「怎麼解決的?」
修白把巷子裡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周元早就知道田秀是妖,從第一天就知道。田秀要走,他不讓。兩個人拉拉扯扯的,他說了,他會找人幫田秀壓住妖氣。
徐長青聽完,沉默了很久。
「周兄————竟然早就知道了,倒真是細心啊。」
屋裡安靜下來。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把牆上的影子晃得搖搖欲墜。
「小白,你準備怎麼做?」
修白說道:「明天去天都府找人問問。」
「萬一————我說萬一天都府也做不到呢?」
「那就是他們的命了。」
翌日,修白跟著徐長青來到天都府。
「你去藏卷庫看你的手稿。我去找人問問。」
徐長青點點頭,「行。」
天都府的客卿,修白最熟悉的莫過於陳老道了,所以他準備先找他問問。
天都府客卿樓。
修白來到陳老道的房間門口。
屋裡沒動靜。
他趴在門縫上往裡看了看,沒見人影。又用鼻子嗅了嗅,也沒有聞到人的氣息。
陳老道不在院子裡。
是去煉丹室?還是出去喝酒了?
他又在院子裡轉了一圈,依然沒找到那個邋遢老道的影子。
想了想,他決定再等等。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院子門口傳來腳步聲。
那老道回來了?
修白正想著,身後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
「道友?」
修白轉過頭,就看見柳七娘提著一盞燈籠,站在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