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定亂麟兒

  領旨謝恩之後,林川沒有大張旗鼓地抓人,只把麾下幾名心腹召進書房,吩咐了幾句話。

  當夜,一批人離開國公府,散入京師各處。

  有人進了茶樓,有人去了酒肆,有人找上說書先生,還有人連夜南下,趕往江南州縣。

  林川要做的事很簡單。

  既然世人喜歡聽天象,那便給他們一個更好聽的天象。

  幾日之間,一句話從京師街巷傳開:

   讀好書選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𝕥𝕨超讚

  「地動開乾坤,麟兒定四海。」

  這句話不長,字也不難,販夫走卒聽一遍便能記住。

  更重要的是,它吉利。

  地動不再是陰盛陽衰,臣壓君王的天譴,而是乾坤疊代盛世開啟的異象。

  應國公次子並非招來災禍的孩子,而是順應天命而生,替大明鎮山河定四海的麟兒。

  同樣一場地動。

  前一種說法,地震聽得人心裡發慌。

  後一種說法,聽得人恨不得當場給公主府送兩籃雞蛋,沾一沾祥瑞之氣。

  百姓其實並不在意哪種說法更有道理。

  他們只在意哪種說法更順耳。

  凶兆意味著災禍,賦稅、兵災、饑荒,沒一樣是好事。

  祥瑞卻不同,祥瑞意味著年景太平,糧食豐收,家裡多添幾口肉。

  兩邊擺在一起,傻子都知道該信哪一個。

  況且這套說辭還貼著聖旨。

  皇帝親自賜名「鎮」,是為鎮山川、定四海,民間再傳「地動開乾坤,麟兒定四海」,前後相合,天衣無縫。

  誰敢說不對?

  說地動是凶兆,便是在說皇帝取錯了名字。

  說林鎮是妖孽,便是在說皇帝錯把妖孽認作祥瑞。

  這種話,不要說出口,便是在心裡多想兩遍,都容易睡不安穩。

  於是,敬重林川的讀書人們跟著引經據典。

  有舉人翻出古籍,說上古聖賢降世,也曾有山川震動、河嶽相應。

  又有儒生洋洋灑灑寫了篇文章,論證地動乃地脈舒展,是國運昌隆之象。

  至於古籍里到底有沒有這句話……那不重要。

  文章寫得像真的,讀的人願意相信,那便夠了。

  江南士子最愛風雅,聽聞京師出了「定亂麟兒」,紛紛作詩相賀。

  商賈則更直接,有人將「鎮」字刻在玉佩上售賣,還有人製成小巧銀鎖,取名「麟兒鎮歲鎖」。

  林川得知後,沉默了許久。

  自己只是想引導一下風向,沒想到有人已經開始掙錢了。

  果然,無論什麼世道,做買賣的人鼻子都比狗還靈。

  而京師那些說書先生,更是把這場熱鬧推到了新的高度。

  他們連夜改話本,編段子,把林鎮降生之事說得神乎其神。

  有人說孩子落地時,地底龍脈翻身,皇城上空紫氣升騰。


  還有人說,那枚御賜玉鎖原是太祖皇帝遺物,專鎮國運,如今賜給林鎮,是因為此子身負山河氣數。

  這話越傳越離譜,偏偏百姓愛聽。

  茶樓里,說書先生一拍醒木:「諸位可知,那應國公府的小公子為何單名一個鎮字?」

  台下眾人齊聲問道:「為何?」

  說書先生撫須一笑:「只因聖上夜觀天象,見北方胡塵將起,南方海波不寧,地脈之下更有孽龍翻身,恰在此時,林小公子呱呱墜地,一聲啼哭,地動立止!」

  台下頓時響起一片驚嘆。

  事實上,地動的時候,林鎮還在父親懷裡睡的美滋滋。

  但這種細枝末節,妨礙故事精彩,便沒有存在的必要。

  說書先生繼續道:「聖上大喜,親書一字,曰:鎮!」

  醒木再次落下。

  滿堂喝彩。

  短短數日,新的說法從京師傳到江南,從官員府邸傳進尋常百姓家中。

  原本的凶兆之論迅速退去。

  並不是所有人都真信林鎮能鎮四海,但這已經不重要了。

  當街上十個人里有九個人都在談「定亂麟兒」,剩下的那一個便是心裡懷疑,也不敢高聲反駁。

  否則旁人只會覺得,此人不是讀書讀傻了,便是存心與皇帝與應國公作對,前程不想要了?

  一場原本針對林家的非議,就這樣被翻了過來。

  昨日還是妖孽降世,今日便成了麟兒定國。

  尚在襁褓中的林鎮對此一無所知。

  他每天除了吃便是睡,偶爾哭上幾聲,便有乳娘、侍女圍著哄。

  外面已經把他說成了肩擔社稷、腳踏胡塵的天命之子,他本人卻連翻身都得旁人幫忙。

  人還沒滿月,名聲已經傳遍大明。

  這起步,比他爹當年快多了。

  在外人看來,這場天象風波,朝堂非議已然圓滿落幕,君臣無間,朝野安定,流言盡消。

  但在林川心中,此事遠遠沒有結束。

  市井百姓不識天象,跟著亂傳幾句,他可以不計較。

  勛貴官員酒後碎嘴,他也可以當作沒聽見。

  但一個五品欽天監監正,僅憑几句捕風捉影的妄言,便險些挑動君臣猜忌,撕裂朝堂平衡,甚至把剛出生的孩子推上風口浪尖。

  這不是一句「誤判天象」便能揭過去的。

  若不查清楚,今日是吳奇,明日便會有張奇、李奇。

  人人都覺得踩應國公府一腳,便能換來青雲直上,那自己這些年在朝堂上立下的威勢,也就成了擺設。

  接下來的半個月,林川按下所有瑣事,命麾下密探全員出動,徹查欽天監監正吳奇。

  將吳奇近兩年的人際往來,言行舉止,書信收支,扒得乾乾淨淨。

  連他每日何時出門,去哪家酒樓,和誰同席,說過什麼醉話,都要打探清楚,一一記錄。

  半個月之後,一份份密報送進應國公府。

  起初,林川沒有急著動手,是因為心裡始終存著一絲忌憚。

  他一度猜測,這場看似荒唐的妄奏,大概率是朱棣暗中授意。

  帝王礙於情面與君臣情義,不願親自製衡功高震主的自己,便借小人物,借天道天象敲山震虎,行帝王權術,暗中敲打。

  若是如此,林川只能隱忍退讓自污收斂,低調避禍,不敢有半分報復之舉。

  可隨著密查結果層層上報,水落石出,林川心中所有的忌憚,瞬間一掃而空。

  此事從頭到尾,和朱棣沒有半毛錢關係!

  近半年來朱棣從未召見過吳奇,也沒派人暗示過他。

  宮中、錦衣衛、欽天監之間,都找不到任何授意的痕跡。

  吳奇,純粹是一個自作聰明,投機鑽營的跳樑小丑!

  林川坐在書房裡,翻著手中密報,道了一聲臥槽,屬實被這人的愚蠢和自負,開了眼界。

  原以為這裡面藏著一場帝王心術。

  結果查到最後,發現只是一個蠢貨在給自己加戲。

  這感覺就像全副披掛提刀上馬,準備和絕世高手決戰,衝到陣前一看,對面蹲著一隻拔了毛的雞。

  不是不能殺。

  只是先前那番謹慎,顯得有些多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