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
天色蒙蒙泛白,寒風席捲宮牆,捲起滿地碎霜。
奉天門前,文武百官位列兩側,官服整齊肅穆,人人縮著脖頸,立在冷硬青石板上。
大明早朝,謂之御門聽政。
就是皇帝坐在奉天門前,百官站在青石板上,有事說事,無事也得站著。
若逢軍國大事,才移入奉天殿,尋常朝會,就在這露天宮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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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火爐暖帳,寒冬吹冷風,盛夏曬烈日,文武百官,都是這般熬過來的。
日頭攀升數刻,天光大亮。
奉天門前的御座,仍舊空著。
百官等了許久,官員們壓著嗓音,低聲竊語。
「陛下今日又遲了。」
「入春才一月有餘,這已是第三回延誤早朝。」
「第三回?你還替陛下數得少了,去年歲末,延誤次數更甚。」
「慎言!」
幾句話落下,眾人又閉上嘴。
話雖止住,眼神卻止不住。
在場這些官員,大多是洪武朝里熬出來的人。
太祖高皇帝雞鳴便起身,天未透亮便臨朝理政,三十一年如一日,從未有過半分懈怠。
哪怕身上帶傷、偶感病痛,依舊強撐著臨朝聽政,從未讓百官在宮外枯等。
再看當今建文皇帝,風吹稍冷便畏寒,偶感風寒便休朝,如今更是睡到日曬三竿,百官立於寒風之中苦苦等候。
人心微妙,盡數寫在臉上。
早先洪武年間,百官無不叫苦,直言太祖律法嚴苛、帝王勤政逼人,官員無半分閒暇。
時至今日,眾人才幡然醒悟。
嚴苛歸嚴苛,至少帝王以身作則,公允勤政。
眼下這位年輕皇帝,性子看似寬仁,行事卻讓人膈應至極。
不想上朝若直接下旨,說今日免朝,百官反倒還謝恩。
誰不想回府補覺?
可建文偏偏不免朝,也不明令延後。
百官照舊天未亮入宮,照舊站在風裡,照舊等他睡醒。
這就有些折磨人了。
大伙兒辛辛苦苦入朝為官,不是為了來奉天門前練站樁的。
只是這些話沒人敢高聲說。
如今朝堂上,方孝孺、黃子澄把著言路,最愛講名分、講綱常、講君臣大義。
誰敢多嘴?
輕則一頂「妄議君上」的帽子扣下來,貶出京城。
重則說你心懷怨望,目無君父,流放邊地,去同風沙作伴。
所以百官只能忍。
忍到腳底發麻,手指發僵,心裡把早朝罵了一遍又一遍,臉上還要擺出忠臣模樣。
又過了許久。
宮內鐘聲終於響起。
百官立刻收聲,低頭肅立。
不多時,朱允炆從奉天門內走出。
他身著明褚色常服,面色惺忪,行走之間,還忍不住抬手掩嘴,打了一個綿長哈欠。
奉天門前一片安靜。
百官看在眼裡,心裡卻都有數。
陛下這不是忙於政務,這是剛醒。
朱允炆坐上御座,眼皮還帶著困意,目光掃過下方群臣。
百官垂首,行君臣大禮。
禮畢,眾人起身。
按規矩,接下來該六部奏事,言官拾遺。
可還不等六部尚書出列,一道聲音便響了起來。
「臣,有本進諫!」
監察御史尹昌隆跨步出列,身姿挺拔,手持笏板,直面御座。
百官目光齊刷刷落在此人身上,有人詫異,有人皺眉。
御史手握風聞奏事之權,可隨時插言、直諫君上,無需顧忌朝會流程,換作尋常官員,貿然打斷朝會,早已被殿前錦衣衛拖下去問罪。
朱允炆眉頭微動,困意散了些,看著尹昌隆,語氣還算平穩:「卿且直言。」
尹昌隆抬眼,直視上位年輕帝王,沒有半分委婉,開門見山。
「敢問陛下,今日視朝為何偏晚?深宮之內,陛下所忙何事?」
直白髮問,近乎當面質問。
話音落下,奉天門前頓時一靜。
百官心裡同時冒出一個念頭:尹御史今日是沒打算安生回去了。
朱允炆臉色瞬間一僵,慵懶神色褪去大半,眉宇間掠過一絲慍怒,還未開口,尹昌隆已經開炮進諫了。
「高皇帝雞鳴而起,昧爽而朝,未日出而臨百官,故能庶績咸熙,天下乂安。」
「陛下嗣守大業,宜追繩祖武,兢兢業業,憂勤萬幾。」
「今乃即於晏安,日上數刻,猶未臨朝,群臣宿衛,疲於伺候,曠職廢業,上下懈弛,播之天下,傳之四裔,非社稷福也!」
一番話,字字鋒利。
先捧太祖勤政,再斥建文怠惰,直白點破朱允炆貪圖安逸、荒廢朝政,直言此事傳揚天下,有損大明國體,並非社稷之福。
這哪裡是進諫,簡直是貼臉開罵,罵得還引經據典,讓人挑不出錯。
朱允炆臉上困意徹底消散,麵皮緊繃,胸腔起伏,一口氣憋在胸口。
直白點說,這小子被罵醒了。
百官紛紛垂首,心底暗自叫好。
他們在寒風裡站了這麼久,心裡早就憋了一肚子怨氣,只是沒人敢說。
今日尹昌隆一人站出來,把他們想說又不敢說的話,全掀到御前。
這膽子,確實硬。
隊列之中,僉都御史牛樂臣微微側頭,壓低聲音,對身旁戴德彝道:
「小尹太剛直了,今日這般斥君,怕是要遭秋後算帳。」
戴德彝看著尹昌隆的背影,輕輕搖頭:「此人運勢向來不差,應當無大礙。」
牛樂臣聞言恍然。
當年洪武南北榜案,南榜五十一名進士盡數被革除功名、流放邊陲,唯獨榜眼尹昌隆僥倖脫身。
只因當初他直言,為北方士子辯駁,言語公允,不偏不倚,被洪武皇帝特赦。
尹昌隆最初入翰林院為編修。
奈何如今翰林院被方孝孺門生壟斷,派系林立,排擠嚴重,尹昌隆漸漸被排擠出去,調入御史府。
到了御史府,他倒像是魚入水中。
尹昌隆素來敬佩林川,也感念當年南北榜案中,林川暗中出手,保全過自己。
是以入職御史府後,便以林川為標杆,剛正不阿、直言敢諫。
今日見帝王怠政,百官寒候,尹昌隆便打定主意,效仿林川死諫,哪怕貶官獲罪,也要直言弊病!
御座之上,朱允炆深呼吸數次,處於爆發的邊緣。
他真的很生氣。
朕不過晚些臨朝,你便拿太祖出來壓朕!
朕是皇帝,還是你是皇帝?
可這話不能當著百官說。
朱允炆一向愛惜仁君名聲,登基以來,最看重的便是寬仁二字。
太祖嚴猛,他便要顯得仁厚;
太祖殺伐重,他便要顯得愛惜臣子。
若今日因尹昌隆直諫而當廷責罰,明日京中便會傳出話來。
陛下不能容言,苛待直臣,不如太祖。
片刻後,朱允炆強行壓下心頭怒火,緩緩開口,語氣故作寬和。
「尹卿直言進諫,言辭懇切,乃忠臣之言。」
「傳朕旨意,將尹卿今日諫言謄寫,昭告天下,使四海臣民皆知朕今日之過,亦知朝中不乏敢言之臣。」
此言一出,百官詫異。
誰也未曾想到,年輕帝王竟能忍下這口惡氣,還主動公示自身過錯。
不過細細想來,恐怕是作秀的成分更大,於是無人出聲稱讚。
朱允炆原本還想等百官稱頌『陛下聖明、納諫如流』之類的豪華,一眼看去竟無一人吱聲,不由怒意翻湧,暗自腹誹不止。
燕逆垂死掙扎,朝廷六十萬大軍壓境,平定叛亂不過旦夕之間,朕不過多睡片刻,提前慶賀大捷,你們這幫臣子,居然不體恤朕之不易!
當然,這些話他只能在心裡說。
身為皇帝,有時候就是這般,氣得想掀桌,手還得穩穩按在桌上。
朱允炆不願再讓尹昌隆站在那裡礙眼,便轉頭看向兵部尚書齊泰,試圖轉移話題,掩蓋尷尬。
「齊尚書,前線戰事如何?李景隆大軍可有進展?」
他急需一份大捷戰報,把方才的難堪壓下去,彰顯自己用人得當、治國有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