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章:奏書竟不報

  郗鑒秉政掌軍已久,擅於體察人心,看出周惠心中自有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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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並不以此為忤,甚至很能理解。

  如周惠這樣出身貴重、韶年得志的才俊,還執掌著數千之軍,外加家中數千部曲,能夠聽得進諍言,已經很是難得。

  偶爾浮躁一些,剛愎一些,實在算不得什麼。

  當今皇帝年歲更長,都免不了這些問題,何況他周惠?

  事實上,郗鑒還有件更大的事情要和周惠說,那就是關於吳興道門的處理。

  周惠曾以吳興道門之叛,奏請皇帝取締天下道門。此奏經尚書省八座共議後,雖由皇帝否決,卻也默許他從嚴打擊吳興郡的道門勢力。

  然而將三千道門罪俘罰作役人,每日承擔六個時辰的繁重苦役,終究還是過了一些。

  據會稽郡中上奏,西陵埭工程那邊,常有役人因過勞而死。負責監管的吳興兵曹徐宜卻毫不在意,依然大加催促。

  這徐宜乃是昔年謀叛的徐馥之弟,亦為周惠的舅氏。兩人在臨淮盱眙相處多年,周惠肯定了解其性情。

  徐宜對役人如此虐待,周惠莫非沒有責任?虎兕出於柙,龜玉毀於櫝中,是誰之過歟?

  但此事矛盾甚大,還涉及家中戚屬,郗鑒才得周惠為屬吏,也不好過於深責……

  郗鑒沒有再談正事,只盡著此間主人之誼,殷勤招待劉遐、周惠,偶爾也品評下徐兗之間的名臣良將,以作兩人之寄望。

  一時間觥籌交錯,賓主盡歡。

  ……,……


  兩人稍稍有些酒意,劉遐自是無妨,周惠卻免不了感覺有些晃悠。

  他突然想起歷史上某人乘著酒醉舍眾突陣、結果陷身於官軍的絕世烏龍,忍不住笑出了聲。

  劉遐問何事發笑,周惠哪能夠說呢?

  只以言語掠過,轉而說起了正事:「適才在都督府,我其實還有一個提議。只是關聯甚大,本非我這身份所能夠參預,不好與大都督分說。」

  「使君若是有意,他日不妨和大都督提出。」

  「連允宣都覺得事情甚大麼?」劉遐頓時來了興致,「我倒要聽聽看。」

  「我認為,可在豫州淮水以北設立西中郎將,領梁、沛二國內史,為豫州、徐州之援。此任當委之於蘇冠軍,否則任由他麾下過萬勁卒閒置於歷陽,實在太過浪費。」

  「……確實是件大事。」劉遐認同道。

  他本人是北中郎將,除此以外,朝廷自然還有東、南、西中郎將。

  這四方中郎將,原是相對洛陽而言。例如東中郎將,之前本設於許昌,督許昌守事;自中興以來,改設於揚州,當今皇帝被立為太子前曾經擔任過。

  南中郎將設於襄陽,監沔北諸軍;如今正處於和羯胡對峙的前線,依然照舊,只是這「南」卻已有名無實。

  北中郎將設於鄴城,督鄴城守事;中興以來改設於泗口,監淮北諸軍。

  惟是西中郎將比較特殊,之前設於長安,監關中諸軍;前任的西中郎將,乃是由事實上割據的涼州刺史、西平公張寔兼任。

  四年前張寔死後,其弟張茂拋棄這一名號,改領平西將軍,朝廷也一直沒有再設立。

  周惠自己位不過一郡太守,若是貿然向大都督進言,置喙這等通常由刺史兼任的重職,肯定極不恰當。

  但就這建議本身,卻可謂神來之筆。

  蘇峻不是想建功立業嗎?不是「討賊外任、遠近從命」嗎?那就調他去祖約放棄的豫州淮北諸郡,以麾下強軍抵抗羯胡,支援劉遐、祖約兩方,免得他閒在歷陽生出事端來。

  數郡展布之地,西中郎將的顯職,也足以滿足他現在的期望……

  劉遐雖沒有周惠這般前知,甚至不清楚這職位的詳細門道,卻也樂於見到蘇峻再獲重用,領麾下勁卒遮護徐州以西。

  身兼散騎常侍,劉遐的奏書本可直達皇帝御前;但現在有了大都督郗鑒為上司,卻不好隨意繞過。

  他向周惠承諾道:「我明日即向大都督提出!」

  ……,……

  郗鑒的告捷奏書送達散騎省,轉錄尚書事的散騎常侍、太子太傅荀崧覽過,見其中言及新設西中郎將之大事,立即前往太初宮請求覲見。

  奈何行至宮門前,再次被左衛將軍、南頓王司馬宗所阻。

  荀崧呵斥道:「奏書出自郗公!所言事體甚重,須經皇帝親裁,豈容你從中作梗!」

  聽得郗鑒之名,司馬宗不敢有所怠慢,壓抑著怒氣道:「陛下正在靜養,奏書可由我轉呈。」

  「你未預政事,不過守護之犬,哪有資格受方鎮大都督之奏書!」荀崧冷哼一聲,「且去喚虞胤過來!」

  虞胤兼任門下省侍中,可參預朝廷機要。荀崧原本對他還能留些顏面,但近來兩衛把守宮門愈加森嚴,他對虞胤的態度也越來越不客氣,乃至於當眾直呼其名。

  司馬宗更是鬱悶。他沒有中書、門下兼職,確實不宜轉呈奏書。

  可被荀崧當面稱呼「守護之犬」,卻讓他的臉面往哪擱?甚至還得依其所言,去喚右衛將軍虞胤。

  他只能在心裡暗自冷哼。橫豎陛下近來時常昏迷,這奏書送上去也是白搭……

  返回到家中,司馬宗越想越氣,怎麼都平復不下來。而在氣憤之餘,心中又深懷忌憚。

  大半個月之前,皇帝趁著還清醒,調整了一些關鍵重職。吏部尚書卞壼,轉任為尚書令;尚書左僕射、太子太傅荀崧加錄尚書事;尚書右僕射、太子少傅陸曄兼任領軍將軍。

  對太子的兩位師傅委以重任,這顯然是在為身後之事鋪路,以圖將來有所扶持。

  受任的荀崧、陸曄,必會受顧命輔佐未來的皇帝。

  這兩人向來對他態度極差,尤其是荀崧,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憤恨。待到他們成了顧命執政,能給他好果子吃?

  或許該預先有所籌謀了……

  打定了主意,司馬宗召來自己王府的眾屬官們一同會商。

  南頓國侍郎卞閒出主意道:「此人既為太子太傅,若太子府中生出些事端來,必然難逃首責之追究!」

  司馬宗頗有無語:「太子僅五歲,養在皇后身邊並未就府,哪有什麼事端?」

  「還有太子左右衛率麼!」卞閒說著,粗略闡述了自己的計劃。

  司馬宗見其甚為可行,心下大喜,當即與眾屬官敲定更多細節,繼而召來平日所拉攏的豪俠之士,委託眾人付諸實施。

  兩三日之後的深夜,太子右衛率的營地中,突然出現了一頭猛虎。眾將吏多為備員充數之輩,麾下士卒亦缺乏,被這猛虎所驚,一時間狼狽不堪。

  司馬宗趁機提起彈劾,以「太子威儀為猛獸所食,太子太傅不得辭其責」為由,罷免了荀崧的所有職務。

  這件事情,引起了中書監庾亮的極大警惕。

  荀崧位高名重,皇帝前時才加錄尚書事,顯然頗寄期待,如今居然就以這種雜事罷職?

  他拉攏了新任征虜將軍郭默,細細詢問他之前覲見皇帝時的情形。

  得知皇帝已無法下榻,很可能是病入膏肓,庾亮於夜間託言有淮泗戰報急奏,派人向左衛將軍司馬宗索取宮門鑰匙。

  司馬宗自是不予,還斥責他派來的中書侍郎:「當這宮門是他庾氏的家門嗎!」

  中書侍郎匯報給庾亮,庾亮明白已無法正常入宮,只能另外尋求辦法。

  他前往拜訪前任領軍將軍卞壼、以及現任領軍將軍陸曄。

  領軍將軍執掌宿衛,是左衛、右衛兩將軍的直屬上官。陸曄新任此職,或許權威不足;但卞壼卻在軍中頗有威望,兼之忠心帝室、疾惡如仇,必然能夠震懾得住司馬宗。

  庾亮把近期的異常事態、自己的諸般試探和推斷等,全部告知了卞壼,鄭重向他請求道:

  「事急矣!天子病重,司馬宗卻謀廢大臣,或將效仿昔年八王,篡奪中樞權柄!我等須得排闥入見,向陛下痛陳其陰謀,將其黜落逐出!」

  卞壼果然慷慨應下:「自當義不容辭!」

  兩人與陸曄一起前往太初宮,徑直闖入門口戟陣;眾左衛士卒不敢阻攔兩位上官,任他們入宮直趨太極正殿。

  三位分領尚書省、中書省、太子府的大臣,見皇帝在御榻上形容枯槁,盡皆痛哭不已。

  皇帝從昏昏沉沉中醒來,庾亮立即奏明荀崧被矯詔罷職之事,請皇帝以謀廢大臣、覬覦輔政之罪,廢黜左衛將軍司馬宗。

  荀崧這件事情,皇帝的確不知道。但詔令既下,卻不好在短時間內立即收回,只能委屈於他。

  這也給皇帝敲響了警鐘,是時候安排好身後之事了。

  他有氣無力地說道:「速召太宰羕、司徒王導、溫太真前來。」

  太宰、西陽王司馬羕,是南頓王司馬宗之兄,宗室中的最長者;司徒王導自不必說,是助先帝立業的元老重臣,哪怕疏遠多時,也必為顧命;而溫嶠除了擔任丹陽尹、前將軍,還是皇帝最親密的私交。

  三人匆匆趕至,拜倒在御榻之前。

  皇帝振奮起精神,口授遺詔,諭令以太宰羕,司徒王導,車騎將軍郗鑒,尚書令卞壼,中書監庾亮,太子少傅陸曄,丹陽尹溫嶠共受之。除鎮守廣陵的郗鑒之外,其餘皆入殿將兵直宿。

  又以排闥進諫之功,轉庾亮獨任中書令,加卞壼為右將軍,以陸曄錄尚書事。

  ……,……

  五日後的閏八月二十四日,皇帝於太極殿駕崩。

  在殿中停靈了兩天,六位顧命為皇帝上諡號曰明皇帝,奉符璽進於太子,請即皇帝之位。

  太子即位罷,尊皇后為太后。庾亮又倡議眾顧命,以皇帝年幼,奏請太后依漢時和熹皇后故事臨朝,稱制主持政務。

  然後是一番例行的辭讓,太后庾文君終於同意眾臣所請,制令以司徒王導錄尚書事,太子少傅陸曄為左光祿大夫,加郗鑒號為車騎大將軍,皆開府儀同三司。

  很顯然,哪怕先帝有詔,朝廷也不會以吳姓為執政。

  二品的左光祿大夫,一品的開府儀同三司,乃是對陸曄的補償。

  而王導、卞壼、庾亮這三位執政中,哪怕庾亮年齡最小,資歷最淺,仰仗著稱制的太后,也能實際主宰朝政。

  庾亮立即奏請太后撥亂反正,征拜荀崧為二品金紫光祿大夫、錄尚書事、散騎常侍,並撤換左衛將軍司馬宗、右衛將軍虞胤。

  擢任司馬宗為空頭的驃騎將軍,擢任虞胤為閒散的大宗正卿,改以自家親信代替。

  他也由此掌握住了宮中核心兵權,地位穩固無比。

  太后庾文君派遣近侍,送來先帝臨終前未能處分的奏書,新任顧命大臣、車騎大將軍郗鑒的奏書赫然排在最上面。

  庾亮展開看時,乃是請於豫州立西中郎將的建言,並以徐州刺史劉遐之請,推薦冠軍將軍、歷陽內史蘇峻擔任西中郎將、梁沛二國內史,監豫北諸軍事。

  居然又是這蘇峻?還說動劉遐為其敦請,勞動郗鑒為其上奏?

  幾個月之前,庾亮曾否決調任蘇峻為廣陵太守,以防劉遐、蘇峻、周惠這三名重將抱團結連,對國都建康城生出威脅。

  沒想到蘇峻這次變本加厲,不僅想著湊到一塊抱團,還要謀求西中郎將之位!

  郗鑒為唯一出外的顧命重臣,他的奏書本不該輕易否決。然而這件事,庾亮是真不願應允。

  繼續閱覽其奏書,乃是為劉遐、周惠二人表功。劉遐收復彭城、蘭陵兩郡,擊敗羯趙徐州刺史眭邁;周惠以劣勢兵力擋住石瞻,斬殺約兩千餘;此後兩人又遣麾下往攻東海,收復當只在頃刻之間。

  見得此節,庾亮心中態度更是堅定。

  形勢不是很好麼?有這兩人在,淮泗戰線已是無憂,甚至連郗鑒的直屬兵力都不需出,何必還把蘇峻調去策應?

  至於如何賞功……

  劉遐已經是三品將軍、實職刺史、散騎常侍、一品縣公,還兼著個北中郎將。於一介流民帥而言,官爵俱是臻於極致,不可能再有任何提升。

  周惠年僅二十一歲,亦為三品將軍、一品縣公,難道還想在這年齡擢任刺史不成?

  只要在制度內稍加調整即可。

  論起朝廷制度,庾亮可謂無比熟稔,很快就擬好了批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