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惠很是遵守承諾,當即向他移交了郡府、城防,以及近兩千降卒等。
然後他準備全軍轉往北面的蕭縣。
祖渙追問其故,周惠也不瞞他:「昨日有新任都督徐兗青三州的車騎將軍郗公,告知羯趙已戰勝劉趙、或將盡得司州的消息。我擔心兗州鎮將石瞻返回,再次來奪彭城郡,故而先據蕭縣而守。」
實際上,這個決斷並不容易。周惠麾下的好些屬吏,如諮議參軍沈原等,都認為不能前往蕭縣,獨自面對羯趙可能的兵鋒。
任羯趙順流攻下彭城郡又如何?丟郡的責任,乃在徐州刺史劉遐,而不是掩護側翼的輔國軍。
作為主將的周惠,甚至本來就不贊同輕妄地收復彭城郡,如今哪有為彭城擋槍的義務?
一旦沒能擋住,還得背上一份守御不力的罪責。
但周惠也有自己的理由。
往大處說,他既有志於北伐恢復,遲早要和羯趙的將領對上,不可能有所退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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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支輔國軍,還以建武軍為名時,就以勇於任事為宗旨,故而才有主動北上勤王、主動力抗沈充、主動攻取下邳郡城、主動遮護劉遐側翼的壯舉,乃是軍心和凝聚力所在。
這軍心和凝聚力看似抽象,卻為一支軍隊所必須。
歷史上東晉幾次以高門子弟主持戰事,如泰山羊鑒討徐龕,琅琊王邃守淮泗,陽翟褚裒伐羯趙,陳郡謝萬伐前燕等,軍隊都是窩窩囊囊,乃至半途潰逃,就是由於那些高門子弟自己顢(man)頇(han)無能,指揮毫無章法和氣魄,導致軍心渙散和崩潰。
周惠絕不會讓這種事發生在自己麾下。這支軍隊,必須勇於任事,具備相當的使命和榮譽。
而且,對面的羯趙就那麼強大麼?他們剛經歷過兩三個月的高強度戰事,如今從司州遠道回返,哪怕挾著戰勝之勢,也是人心思安、需要修整之時。
周惠甚至還記得,這次兩趙鏖戰,有羯趙的并州鎮將趁機割據州中,石虎需得前往平叛,短時間內不會來徐州、兗州。
他需要面對的,也就石瞻一軍而已。
若是在這種情況下他還不敢上,那後面再遇到羯趙主力,索性就望風而逃罷……
「我亦略知司州之事,但將軍何不就留在相縣城呢?」祖渙挽留道,「彭城郡那邊有劉龍驤在,便是石瞻占領蕭縣,亦可與我等兩面夾攻,進而重創石瞻!」
周惠想了想,決定向他透露更多實情:「劉龍驤已率主力前往和羯趙偽刺史眭邁決戰,有意摧毀其州部,彭城正是空虛。」
祖渙聞而大驚:「劉龍驤居然不在彭城?若石瞻來攻,僅憑我等如何能夠抵擋!」
「形勢當不至於到那個地步,」周惠為他分析道,「我駐重兵於蕭縣,可遮護彭城,隱瞞住郡城中的虛實,兼而耀武於羯趙。石瞻若舉軍而來,見蕭縣、相縣皆有數千士卒堅守,必不敢輕易圖謀彭城,或能不戰而屈人之兵。」
「他畢竟是兗州鎮將,之前進攻徐州彭城郡,侵入豫州睢水流域的沛國,皆是應其養父石虎之驅遣,作攻略上的配合,自身並無死戰的理由。」
道理雖如此,祖渙卻免不了有所失望。
沛國正與兗州的高平郡接壤,長期被羯趙所占領,北部泗水沿岸的沛縣,還被石瞻設為軍戍。
他之所以請命前來,除了身為長吏的責任感,以及傳承自先父祖逖的報國之心外,也是得知劉遐、周惠兩軍已近兩萬人,再加上他這三千勁卒,足可與石瞻一決勝負。
誰知道劉遐居然引主力離開彭城,前往和羯趙的徐州刺史爭鋒呢?
但他也不用太過擔心。
和沛國相比,彭城可沿泗水北上兗州,位置要關鍵得多,對兗州的威脅也更大。石瞻若率軍而出,無論劉遐在不在,都會選擇先攻彭城。
更別說還有周惠駐於蕭縣,擋在彭城、相縣的前面。
祖渙誠心實意地說道:「即使有如此把握,敵軍一旦前來,將軍畢竟要獨自面對,必當以小心為上。」
周惠自是領其心意,好言報之。
……,……
劉遐以主力前往支援劉續,攻擊羯趙徐州刺史,麾下並不是沒有人提出諫言。
長史史迭就勸過他,徐、兗之間,威脅最大的還是兗州鎮將石瞻。當依照原定計劃,留在彭城待石瞻前來,再與周惠兩面夾攻。只要能將其軍擊敗,徐州北部那些羯趙刺史、太守都不足為患。
但劉遐也有自己的考慮:「石瞻隨石虎前往司州,我料必會耗費不少時日。司州刺史李世回,我知之甚詳。其人曾擊敗羯趙的石勒、石生,破劉趙劉聰、斬其弟劉暢,堪為當世一流。」
「如今雖有所衰弱,卻有劉趙聯手為援,麾下郭默亦是得力。便是石虎、石瞻前往,難道就能輕言取勝麼?」
「我等先趁著羯趙主力不在,把眭邁、蕭誕,乃至孫默、竺珍等清除,解除北部之憂,即可專心應付回返之石瞻。」
東海太守蕭誕,琅琊太守孫默,東莞太守竺珍,原本都是晉將,還曾與劉遐有所配合。然而都先後投降於羯趙,頗是坑了劉遐兩把,免不了讓他深惡痛絕。
眭邁更是與劉遐有深仇。昔年他岳父邵續一族遇難,有內兄邵存潰圍而出,南奔而來,卻被眭邁所截殺,闔族徹底覆滅。
眾屬吏知主將心意,也就不再勸阻。
劉遐率主力至蘭陵郡,立即擊敗蕭誕三千之眾,解劉續之困局;繼而北擊眭邁,再勝一場。
他趁勢進兵琅琊,琅琊太守孫默讓出郡治,退往郡北;繼續沿沂水北進,正待攻擊眭邁設在陽都縣的徐州州治,郗鑒的軍使到達,告知司州大局將定,羯趙之軍很快就能乘勝回返,警告劉遐務必小心。
得知劉趙司州主力已經覆滅,李矩又因病重無力統軍,劉遐只能慨嘆天意如此。
又聽聞郭默臨危相棄,還恬不知恥的返回建康求官,尤其怒不可遏:「昔年郭默困於劉聰,全賴李世回救援;其後與祖約相攻,又賴李世回調解。如今李世回病重,郭默不思協助維持,反作如此行徑!」
妹夫田防是劉遐在冀州時的舊人,勸告劉遐道:「郭默一向寡情薄義,多詐惜身,內兄莫非不知?」
「惟今之計,當儘快返回彭城,以防石瞻趁虛前來奪取。」
劉遐知道田防此言有理,不得不放棄當下的攻略,急速趕返彭城。
然而,眭邁、孫默卻跟上來襲擾,似有拖住劉遐的主力的意思。這讓劉遐猜測,石瞻甚至石虎或許即將回返,正要攻擊彭城,才會令二人這般行動。
他不再猶豫,令田防率麾下騎軍斷後,伺機以機動優勢重創敵軍,而後再追上步軍主力。
返回至蘭陵郡城,劉續呈上了剛送達的周惠來書。周惠告知已把沛國移交豫州軍,將全軍駐守蕭縣,遮護彭城;連史迭那一千士卒,也被遣回彭城充實防禦,兼以接應主將。
劉遐覽過,心中感激莫名,又兼而有些慚愧。
他想收復彭城郡,周惠雖不贊同,卻還是主動出兵沛國,為側翼之援軍,還引豫州軍前來協助。
如今彭城空虛,他又主動進駐蕭縣,擋住敵軍沿汴水進攻彭城的通道。
倒是自己,低估了羯趙主力回返的速度,起意要去攻打羯趙在琅琊郡的徐州州治,沒能及時回軍,要勞煩周惠獨力支持。
只希望還能趕得上罷!
劉遐顧不上在蘭陵郡中修整,只令劉續作好接應田防騎軍的準備,而後繼續回軍彭城。
……,……
周惠的書信,同樣也送到了下邳的郗鑒處。郗鑒看完,好一會沒有言語。
因著貿然上書取締天下道門之事,郗鑒原本對周惠頗有些成見;但這接連兩次的勇於任事,公而忘私,讓他對周惠的印象大為改觀。
麾下有如此公忠之人,郗鑒也不能袖手漠視。
雖然他作為都督,要留在後方統籌,不可能親臨戰線,卻也能儘量提供些支持。
郗鑒召來輔國長史顧颺、輔國鎧曹參軍張祉,令兩人出動留守的兩千士卒,前往蕭縣支援自家府主。
兩人連忙領命。正要告辭,郗鑒又說道:
「我軍中尚未設置長史,你等可為我轉告允宣,問他是否有意出任。」
郗鑒是二品車騎將軍,他府中的車騎長史為五品,遠低於周惠自身的三品將軍銜。然而這徵辟屬吏,締結主從關係,卻不可純以品級來考慮。
作為當代名臣,郗鑒曾在兗州鄒山聚眾抵禦石勒、徐龕,堅持了三年多,麾下眾至數萬;王敦篡權時,又在朝堂與其爭鋒相抗,雖被囚禁、被詆毀也毫不妥協;之後遂與皇帝、諸臣建策翦除權臣,並以個人威望召劉遐、蘇峻率部入衛,抵定整個戰局。
無論是品德、名望還是功績,郗鑒都是當世一等。
哪怕顧颺這等敵視北來士族的吳士,也對郗鑒這樣正直忠勁、高芬遠映的名臣心悅誠服。
周惠若成為他的長史,亦足以籍其名望,在朝野間彰揚自己的名聲。
尤其是長史這種屬吏之首,還可以借用他的名義,籍此指揮其餘的同僚。只需稍加經營,就能完全融入他的關係網絡,乃至與整個郗氏家族都結下世交。
他立刻向郗鑒表態:「此為輔國將軍之榮幸也!在下必會把都督的好意帶到。」
隨後偕同張祉向郗鑒告辭,返回自家軍營作準備。
走出都督府,張祉試探著問顧颺:「顧長史之前,似乎也曾擔任過車騎長史這等屬吏?」
顧颺不自覺地扯了扯嘴角。
雖然都是車騎將軍,但沈充那種阿附王敦以取偽官的人,怎能和郗鑒這等德高望重的名臣相提並論?
擔任沈充的車騎長史,已經成為他難以洗刷的污點,令他很難再收到任何徵辟;還害得他一度捲入吳興郡叛亂,受到皇帝的明諭通緝。
也就是周惠的資歷尚淺,又看在兩家的交情,以及他從兄顧眾的份上,願意以長史之位徵辟他。
他嘆著氣道:「此事以後莫要再提。」
看著他諱莫如深的模樣,張祉又做了番心理建設,決定向他坦白:「當日吳興郡叛賊打顧長史的名號,實是與小人有關……」
顧颺聽著他自曝當初的內幕,臉色越來越沉,越來越黑。
原以為自家名義被利用,是吳興叛賊過於狡猾,結果卻是出於這位鎧曹參軍的設計?
擔任鎧曹參軍的,果然都是詭計多端之人!錢鳳如此,這張祉也如此!
待要有所詰問,可想到時過境遷,他已是自己的同僚,近來對自己也一向恭敬有加,還馬上要一同出兵支援自家府主,顧颺怎麼都發不出火來。
只能再次嘆了口氣:「罷了!此事以後也莫要再提。」
……,……
周惠在蕭縣已有十餘日,這些時間裡,他把所有的人力都花在修整河戍之上,縣城倒是沒去管它。
河戍設於汴水邊,規模原本不甚大,去年徐宜即曾領著百餘部曲戍守,加上縣中的一些豪族,合計也不過三百餘人。
他們的任務,主要是扼守河道,控制津關、渡口等,阻擊輜重運輸船隊。同時還要巡視上下游沿岸,在大股敵軍入侵之前,為汴水下游的彭城提供預警消息。
這樣規模的小型河戍,自是無法滿足周惠的需要,也進駐不了太多的士卒。
是以他發動士卒拆除縣中的縣寺、公廨、官倉、軍營等,甚至還有一些大的民宅。獲得的木石材料,全部運到河邊,重新構建起來,把河戍的規模擴大到了好幾倍,外圍則以三重柵欄包圍,間以望台、射樓等,以加強河戍的防禦。
又於這大戍的對岸另立一座小戍,配置一幢士卒,共同扼守河道。
相縣睢水邊的百餘艘船隻,也被運來了汴水,安置在兩座河戍的水關,以及津關碼頭等處,為此還請了相縣城的祖渙幫忙。
陽羨、長城、武康諸營士卒,甚至輪番宿於船隻中,一則減輕河戍的安置壓力,二來也可隨時出動。
這場戰事中,周惠最大的倚仗,就是絕對優勢的水軍。
他麾下的這三營,都是擅長水戰的好手,這次幾乎全部隨征。把戰場放在河道和水邊,正能發揮他們所長;依託著汴水和足夠的船隻,士卒的調派也更方便。
而河邊較為鬆軟的土層,又能限制住敵軍優勢騎兵的發揮。
哪怕事有不協,周惠有河戍、津關為憑,還能方便地沿汴水撤退;否則要是依託縣城,必會遭到敵方騎兵的追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