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布萊克公寓
少年沒有第一時間出聲,而是站在門口,靜靜看著這一幕。
投影屏上,霍格沃茨的城堡正在夜色中緩緩浮現。
投影儀正在放《哈利·波特與魔法石》,畫面停在哈利第一次看見霍格沃茨的一幕。
李昂目光一轉,只見紅髮少女蜷在沙發角落,裹著一條舊羊毛毯,顯得整個人好小一隻。
這條羊毛毯,還是他前段時間,派人去索科維亞帶回來的。
「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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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輕咳一聲,旺達微微一顫,倏然轉過頭來。
見到李昂,紅髮少女的雙眸倏然一亮,好似兩粒翡翠寶石。
李昂的心弦,好似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
「你,你回來了。」少女的聲音很輕,似乎是害怕驚動屏幕里的貓頭鷹。
「這片子我們似乎看過了?」李昂走近沙發,隨意坐下,轉頭看向屏幕。
「嗯。」旺達點點頭,聲音軟軟的。
「怎麼不看新的?」李昂問道。
旺達沉默了幾秒,手指抓著毛毯邊緣,好半天才說出一句話。
「我,我想和你一起看。」
李昂的目光頓了一下,轉頭看向少女。
屏幕上變幻的光映在臉上,把少女的側臉勾成一道柔和、安靜的線。
「你先看也一樣。」李昂說道。
「不一樣。」旺達固執的搖了搖頭,聲音很堅定。
李昂抿了抿嘴,說不出話來。
電影之中,分院帽發出一聲快樂的叫喊,歡呼聲從音箱裡湧出來,填滿了整個房間。
「吃蛋糕吧。」
半響,李昂起身,有些不自然的轉移話題。
「我給你從宴會上打包了一份,榛子巧克力的。」
說完,李昂打開盒蓋,然後,他又沉默了。
蛋糕確實還是蛋糕,但它的上半部分已經完全位移,奶油幾乎是被一場小規模雪崩橫掃過。
原本立體的榛子巧克力片也折斷三根,一根斜插在蛋糕側面,簡直像是某種後現代主義雕塑。
盒壁塗滿奶油,看起來似乎是有人抓起蛋糕盒,用力搖晃了二十次。
「我……」
李昂捂住額頭,他想起來了,他把蛋糕打包之後,放在了戰術摩托的儲物箱裡,結果今晚發生了太多事。
——追殺、陷阱、狙擊手、馬特·默多克、克萊文、蜘蛛女俠!
最終,蛋糕顛簸了一路,變成了這副模樣。
他深吸一口氣,用力搓了搓臉。
「這個時間點,紐約還有哪家甜品店營業!」
「讓·喬治餐廳的甜點部?我可以直接給行政總廚打電話,問他有沒有現成的榛子巧克力。如果沒有,就讓他們現在做。」
紅髮少女眨了眨眼,還沒說話,李昂又開始自言自語起來。
「或者打電話給中城那家義大利餐廳?他們關門早,但值班經理應該還在。可以問能不能讓甜品師臨時回廚房,加急做一個。」
旺達張了張嘴:「李昂——」
「實在不行,我們還可以聯繫廣場酒店的行政總廚。他們一定有夜間值班的甜點團隊。我可以付加急費,讓他們重新做一個巧克力蛋糕,五十分鐘之內大概送到。等等,用直升機會不會快一點!找NYPD臨時調一台警用直升機空運蛋糕!」
紅髮少女小聲說:「這個還可以吃……」
「對了,飛機!如果讓私人飛機把費城的Fork餐廳甜品部空運過來,飛行時間大約二十八分鐘,但費城機場夜間起降需要額外審批,我繞不開……」
「……現在很晚了。」
「等等,我記得市長的私人廚師團隊有一個甜點師,以前給中東王室做過甜點,我上次嘗了,手藝不錯!我可以打電話要人,只是這樣又要欠下一個人情,不知道要拿什麼來還,市議會最近有什麼法案需要通過的嗎?」
「李昂。」旺達扯住少年的袖口。
這一下,好似一根細細的線,把李昂從越飛越遠的思緒之中,拽了回來。
他停下來,低頭看她。
不知何時,紅髮少女已經走到他面前,赤裸雙腳,裹著羊毛毯,只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腳踝。
少女仰起臉,翠綠眼睛在投影儀變幻的光下顯得格外認真。
「這個還可以吃。」旺達又說了一遍,語氣比剛才更堅定。
李昂看了一眼慘不忍睹的蛋糕,再看了看旺達。
「它可能不太好看。」
「那我也要吃。」旺達踮了踮腳,像是在宣示某種主權。
「這是你帶回來的,我不想吃別人做的。」
李昂沉默了一秒鐘,緩緩開口。
「你會吃到一嘴奶油盒壁塗料。」
「那也沒關係。」
「巧克力片已經碎成粉末了。」
「更好,不用撒可可粉。」
「還有一根插在蛋糕側面,像被暗殺了一樣。」
「那我可以把它拔出來,當作紀念品。」
李昂盯著她,看了許久,少女的眼睛明亮、執拗,好似兩顆被放在天鵝絨上的綠寶石。
「格溫是這樣,你也是這樣。」
少年嘆了口氣,從蛋糕拔出那根「遇難」的巧克力片,遞給少女。
「先吃這個。」
旺達接過,好似在接過一柄小小的巧克力劍,小口小口地啃著。
「甜嗎?」李昂問道。
「嗯,比平時甜。」少女點頭。
「應該是因為沾了奶油的緣故。」
「不是。」旺達咬下一小塊,含含糊糊,「是因為你回來了。」
李昂看著少女,伸出手,擦掉旺達嘴角沾著的一小點奶油。
「我去拿盤子。」
「用叉子吃就可以了。」
紅髮少女不知道什麼時候拿來了兩把叉子,其中一把塞進李昂手裡,另一把已經插進了蛋糕一角。
「我們可以從這邊開始挖,像考古一樣。」旺達認真地說。
「誰教你這麼吃蛋糕的?」
「電視裡說的。」李昂啞然失笑。
屏幕之內,哈利·波特正被分院帽扣在頭上,霍格沃茨大廳安靜下來,學生和老師等待著一個答案。
屏幕之外,少年少女肩挨著肩,坐在地毯上,一口一口,分食一塊被戰鬥顛簸過的蛋糕。
。。。。。。
凌晨兩點,NYPD警局
克萊文被四名警員合力抬到羈押室,門外的走廊擠滿了警察。
有人假裝接水,有人低頭看手機,但目光全都在往同一個方向瞟。
「你確定他真的是那個克拉維諾夫?俄國寡頭?就那個『克拉維諾夫能源』的老闆?」一名年輕警員壓低聲音。
「千真萬確。蜘蛛女俠親自打電話報的警,等我們過去。他還穿著那件獅皮外套,身上搜出來七把刀、十一支飛鏢、兩袋子麻醉粉。」
「蜘蛛女俠……」
幾個老警察交換了一下眼神,神情複雜,即是感激,又是頭疼。
半小時之後,喬治·史黛西又一次從床上爬起,開車來到警局。
他端著一杯美式咖啡,正在翻看一份報告。
「謝爾蓋·克拉維諾夫,男,俄羅斯籍,能源商人,億萬富翁。今晚在地獄廚房附近被蜘蛛女俠制服。現場發現大量管制刀具、麻醉藥物。」副手匯報導。
即是在聽到『億萬富翁』這個單詞的時候,喬治也僅僅只是皺了一下眉。
但,他助手說出『蜘蛛女俠』之時,他終於忍不住開口。
「她人呢?」
「錄完證詞就離開了,她堅持只和現場警員說話,不接受任何採訪。」
「還算聰明。」喬治嘆了口氣,揮了揮手。
「先封鎖信息,按照常規程序收押,通知聯邦檢察官辦公室,天亮之後,再聯繫俄羅斯領事館。」
「局長。」副手猶豫了一下,開口說道。「CIA的人剛才來電話了。」
「他們怎麼說的?」喬治眉頭一皺。
「他們先問了逮捕地點,然後又問了一下謝爾蓋目前的狀態。我也……照實說了,他目前還在昏迷。」
「然後呢?」
「然後他們就掛了,也沒提要人的事情。」副手說道。
「我知道了。」喬治·史黛西點點頭。「下次他們再來電話,就說我在忙。」
「可是局長,如果CIA要人——」
「他們不會要。」喬治開口打斷。
「我和中情局打過交道,如果他們真想把人弄出去,會拿著聯邦檢察官的逮捕令,直接從後門把人帶走。」
「他們打電話過來,只是在確認一件事。」
副手一愣:「什麼事?」
「確認他有沒有胡說八道。」喬治·史黛西冷笑一聲。
第二天七點,克萊文醒了。
他睜開眼睛,雙手被約束帶固定,腳踝同樣被銬住。
左肩的槍傷已經包紮,白色繃帶透出一點暗紅。
克萊文深吸一口氣,空氣之中有漂白水、舊咖啡、汗味和油墨。
這不是他第一次進警局,上個世紀七十年代,他曾在西貢被美軍憲兵扣留過四十六小時。
相比之下,這裡聞起來簡直像酒店。
他緩緩坐起,約束帶勒得很緊,但並不是無法掙脫。
只要他願意,他現在就可以掙脫,輕鬆的好似扯斷一根草莖。
但,他沒有。
克萊文依靠牆壁,閉上眼睛,好似一頭在籠中養神的狼。
九點半,他的律師到了。
律師叫哈羅德·芬奇,斯拉夫裔,紐約白鞋所的高級合伙人,專攻跨國商業犯罪與引渡案件。
由於斯拉夫裔的身份,他在莫斯科的人脈其實不算秘密。
「謝爾蓋,你看起來氣色不錯。」
芬奇在克萊文對面坐下,他打開公文包,取出一疊文件。
「你的領帶歪了。」克萊文說道。
律師低頭看了一眼,沒發現問題,但還是伸手正了正。
「你運氣不錯。」律師壓低聲音。
「NYPD目前能做的,非常有限。」
「他們能查到你身上的,只有非法持有武器和受管制藥物。你隨身攜帶的刀和飛鏢,在紐約州法律下,可以被認定為非法攜帶危險武器。」
「麻醉粉,如果化驗出受管制成分,還可以再加一條非法持有受控物質。」
「警察應該很失望。」克萊文說道。
「他們確實很失望。我調取了初步報告,沒有直接目擊者能證明你殺人。」
「蜘蛛女俠的證詞,能證明你攻擊了灰騎士,不過她是蒙面義警!證詞效率有限。」
「而且,灰騎士本人不會出庭。沒有屍體,沒有法醫證據,沒有監控。」
「我多久能離開。」
「如果走快速程序,你可能今晚就能保釋,護照可能會被沒收,但最多也就是這樣。」
「不過。」
說至此出,律師頓了一下,「喬治·史黛西地檢署有人情,可能會拖你七十二小時。」
「比較麻煩的是媒體,現在已經有三家電視台在警局門口。你的照片,以及『俄國寡頭犯罪被捕』的標題,最遲今晚就會傳遍全美。」
「我不在乎輿論。」克萊文說道。
「你應該在乎,一旦輿論起來,地檢署可能會被迫升級指控。他們會拿你過去幾周在紐約的行程做文章。只要有任何案發地點和你的軌跡重合……」
「那些地方沒有監控。」
「我知道,但,政治壓力和法律無關。」
「所以,有什麼建議。」
「我的建議是——保持沉默,不要回答任何問題。不要和警員交談,等待他們走完程序,然後我帶你出去。」
克萊文不置可否,他閉上眼睛,過了很久,久到律師幾乎失去耐心,他忽然說了一句。
「莫斯科那邊怎麼說?」
話音未落,芬奇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這個細微的停頓,已經說明了很多東西。克萊文的目光好似狼一樣,慢慢鎖緊。
「領事館今早聯繫了我。」芬奇斟酌著用詞,「他們的態度是……了解情況。」
「了解情況。」
克萊文重複了一遍,好似在反覆咀嚼一塊變質的肉。
「謝爾蓋,我要說實話,莫斯科不會公開保你,至少現在不會。」
「而且,我在俄國的朋友告訴我,有人開始向媒體放風,說你在紐約的行為是『未經授權的私人行動』。」
「哦?發生什麼了?」克萊文皺了皺眉。
「你知道彭博社嗎?」芬奇說道。
「不知道。」克萊文搖了搖頭。
「彭博社是全球最大的金融信息與資訊提供商,領域包括新聞社、電視、雜誌,在全球範圍內有著極高的影響力。他的創始人正是現任紐約市長。」
「所以呢?」克萊文不解。
「簡單來說,你把他理解為美國頂級的新聞社就行了。」
說完,芬奇從公文包內,取出幾張被撕下來的雜誌頁,新舊不一。
克萊文接過,一張張看過去,這些雜誌頁的時間跨度超過一年,但內容驚人的一致。
【撒迪厄斯·E·羅斯將軍晉升空軍上將並任參聯會副主席,對俄政策或面臨重新評估】
【撒迪厄斯·E·羅斯將軍稱俄核武現代化超出預期,敦促更新美國核威懾架構】
【撒迪厄斯·E·羅斯將軍在國會宣稱,將推動空軍遠程打擊體系升級,突出對俄戰略威懾】
……
【撒迪厄斯·E·羅斯將軍成為下任參聯會主席熱門人選,對俄強硬立場贏得鷹派力挺】
「這些……」
克萊文眉頭深皺,經歷了冷戰時期的他,政治敏感度並不低。
「羅斯將軍長期在亞太活動,他的對華鷹派色彩,應該要比對俄濃郁得多。」
「而且,高級軍官不是民選政客,不依賴選票上台,這種曝光度,不合常理。」
「莫斯科方面認為,這很可能是白宮或者五角大樓內部發生了某種不為人知的變化。」
「呵!」克萊文冷笑一聲。
「總之,這些新聞總不可能是隨便寫的。」
……
「對啊,這些新聞就是我隨便寫的。」李昂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