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燼沒有直接回答楚懷秋的問題。
而是起身站了起來,給他倒了一杯茶。
「楚大人,你在幽州待了快半個月了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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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覺得我裴家,是通敵的人嗎?」
楚懷秋的笑意收了。
「裴校尉,我做了十四年監察使了,見過的案子不下三百件。」
「通敵之人有一個共性!」
「他們怕死,更不會把自己的命往死里填。」
「你在城牆上跟那頭畜生拼命的時候,我站在三十丈外看著。」
「那不是一個通敵者該有的眼神。」
裴燼抬眼看他。
古爐映心無聲運轉。
楚懷秋頭頂的氣息,在裴燼眼中緩慢顯形。
灰黑色的確退了大半,但並非全褪。
剩下的顏色很雜,有淡青,有暗金...
最核心的位置懸著六個字。
【忠心有限,利益為先。】
裴燼心裡有數了。
「楚大人不是丞相的人。」
這句話扔出去,楚懷秋的手指動了一下,幅度不大。
但裴燼看得清清楚楚。
「你替誰來的?」
楚懷秋沉默了七八息,像在做最後一輪權衡。
「太子殿下。」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夠兩個人聽見。
「蕭承宣?」
「嗯。」
楚懷秋說出來後,整個人反倒顯得放鬆了一些。
「我明面上掛著御史台的差,實際上是太子的耳目。」
「此次來幽州,查軍務是假,探裴家虛實是真。」
「說實話,我一開始確實想著殺了你。」
「一個裴家的廢物紈絝,死了一了百了。」
裴燼聞言,並沒表現出意外,只是冷冷笑了笑。
「呵呵。」
「所以太子想知道什麼?」
「裴家還有沒有用。」
楚懷秋說得很直白,沒有任何修飾。
「坦率地講,京城裡很多人已經把你們當死人了。」
「丞相那邊恨不得你們全死在幽州。」
「三皇子那邊巴不得蠻狄替他動手。」
「太子殿下是唯一還在觀望的人。」
裴燼又笑了一下,但笑得很短。
「觀望到什麼時候?」
「觀望到你值不值得他出手保。」
屋裡燭火跳了一下。
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晃。
裴燼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楚懷秋。
「我開個價,你聽聽。」
楚懷秋聞言,沒動,目光跟著裴燼的背影。
「你回京之後,據實上報幽州戰功。」
「我要朝廷追認這一戰的功績。」
「還有給五千套制式軍甲,幽州三年的軍糧,外加一批傷藥。」
「這些東西不是給我的面子,是給幽州死去將士的交代!」
楚懷秋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
「那我要的東西呢?」
裴燼轉過身來。
「趙青槐通敵的完整證據鏈,密信原件,崔家暗道的走私帳冊。」
「還有三名親兵的畫押口供。」
「這些東西,足夠太子在朝堂上撕開一個口子。」
「丞相在幽州經營的走私網。」
「從永安當到崔家馬場再到邊關驛道,一條線全能串起來。」
楚懷秋的呼吸明顯快了半拍。
這些東西的分量他太清楚了!
太子與丞相在朝堂上纏鬥三年。
始終找不到聞太岳的實質把柄。
而裴燼手裡這條線,是能見血的。
「你肯給?」
「白紙黑字,蓋我的官印。」
「什麼時候?」
「你起程回京那天。」
楚懷秋站了起來,走到裴燼面前不到三步的距離。
「裴校尉,我還有一個請求。」
「說。」
「太子殿下想要另一樣東西...」
說到此處,楚懷秋神色變得極其凝重。
「關於當年赤麟軍斷糧的證據。」
「劉瘸子手裡那份黑石谷戰報,還有馮驍簽的運糧回執。」
「太子說,如果裴家願意把這些交出來。」
「那他日後,可以在朝堂上替裴家翻案。」
「並讓你光明正大地承襲鎮北侯爵位。」
裴燼沒有接話。
安靜持續了十幾息。
長到楚懷秋額角開始冒細汗。
「楚大人。」裴燼開口了,聲音很輕。
「證據只有一份。」
「我知道。」楚懷秋應了一聲。
「那你應該也知道,這東西一旦離了我的手。」
「那我裴家就沒有任何籌碼了。」
裴燼走回床邊坐下,拿起枕邊那本霍青梧整理的冊子,翻了一頁又合上。
「太子想翻案,我信。」
「但翻案之後呢?」
「裴家是重獲自由?」
「還是變成太子手裡一把用完就扔的刀?」
「到時候,再來一個通敵?滿門抄斬?」
楚懷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回去告訴太子殿下。」裴燼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證據的事,現在還不是給的時候。」
「等我查清馮驍的下落,等這條線能從幽州一直牽到京城丞相府的門口。」
「屆時這份證據才有它最大的價值。」
「現在就給,太早了。」
楚懷秋盯著裴燼看了五六息,忽然輕輕吐了口氣。
「哎,行吧。」
他朝裴燼拱了拱手,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檻的時候停了一下,沒回頭。
「裴校尉。」
「你比京城裡傳的那個廢物有意思得多。」
腳步聲遠去。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裴燼坐在床沿上沒動,手指摩挲著冊子的封皮。
「小子。」
這時,爐靈的聲音在腦海里響起來。
「嗯。」
「這人能用,但你後背對著他的時候,記得多留隻眼睛。」
「我知道。」
裴燼閉上眼,把楚懷秋頭頂那幾個字又在心裡過了一遍。
【忠心有限,利益為先。】
這種人最好駕馭,也最危險。
給夠利益的時候他是你的人。
利益不夠的那天,刀就會反過來!
沒過多久。
院牆上傳來一聲極輕的落地聲。
裴燼早已知道是誰。
「四嫂。」
霍青梧從暗處走出來,手裡捏著一張對摺的紙條。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半炷香前。」
霍青梧的聲音悶在黑布後面。
「你跟楚懷秋談話的時候,我就在屋頂。」
裴燼睜開眼,看見霍青梧遞過來的那張紙。
「這是什麼?」
「我的人剛截到的消息。」
霍青梧把紙條擱在裴燼手心裡。
「楚懷秋來幽州之前,在洛城驛館停了一夜。」
「那天晚上,有人從側門進了他的房間,待了半個時辰。」
裴燼展開紙條。
上面只有三個字,墨跡很新。
聞太岳。
裴燼的手指停在那三個字上面,一動不動。
霍青梧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帶著一股寒意。
「這個楚懷秋,到底是太子的人,還是丞相的人?」
裴燼沒說話,把紙條折起來攥進掌心。
太子黨?
丞相黨?
又或者,兩邊都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