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令從城頭傳下去,整座幽州城都亂了。
各營銅鑼接連敲響,軍士披甲登城,民夫也被趕去搬滾木和石塊。
可誰都清楚,這些東西擋不住投石車!
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𝓽𝔀
城牆下面,有個白髮婦人抱住兒子,哭著不肯撒手。
那漢子剛被征入守軍,手裡只有一桿生鏽長矛。
「娘,我不去,他們進城也是個死!」
他咬牙推開母親,轉身時眼圈已經紅了。
附近的百姓聽見這話,哭聲頓時壓不住了。
蠻狄先鋒有五千騎,後面還有兩萬多人。
而幽州城,滿打滿算,能拿起刀的守軍也不到一萬人。
這裡面還摻雜著大量的老弱病殘。
真正能上陣搏殺的,恐怕連五千都湊不齊!
用五千殘兵,去對抗三萬裝備精良、還帶著攻城器械的蠻狄大軍?
楚懷秋神色凝重地走到裴燼身邊,壓低了聲音。
「裴校尉,外城破損太重,不能硬撐。」
他指向城內那道矮了許多的內牆。
「收縮兵力退守內城,至少還能多拖幾日。」
裴燼腳步沒停,只問了一句。
「援軍什麼時候能到?」
楚懷秋沉默片刻,嘴唇有些發乾。
「求援信已經送出,朝廷若是立刻調兵...」
「說實話。」
楚懷秋看著他,最終還是低聲開口。
「最快也要半個月。」
裴燼冷笑一聲。
「城裡的糧只夠十日,內城水井還壞了兩口。」
「退進去不是守城,是把全城人關起來等死。」
楚懷秋沒有反駁,因為這筆帳誰都會算。
更要命的是,蠻狄帶來了投石車!
外城一破,敵軍便能圍住內城,慢慢把他們熬死。
怎麼看,都是個死局!
與此同時。
黑風營里,氣氛更是壓抑!
幾名新卒縮在牆根,連刀都拿不穩。
「五千打三萬,這怎麼打?」
「聽說蠻子破城以後,連孩子都不留。」
「要不趁北門還沒封,咱們跑吧。」
劉瘸子掄起木托,砸翻了說話那人。
「再敢提一個跑字,老子先送你上路!」
那人趴在雪裡,嚇得再不敢吭聲。
可周圍新卒的眼神沒有變。
他們已經怕到了骨子裡!
劉瘸子能壓住嘴,卻壓不住人心。
......
半個時辰後,鎮守使府點將聚兵。
裴燼披著黑甲,神色嚴肅地走上高台。
台下站著各營將校,沒人敢先開口。
所有人都在等一個結果。
是守外城,還是退進內城。
裴燼掃過眾人,直接把防務圖釘在木架上。
「外城不能丟,內城也守不住。」
一名校尉忍不住抬頭。
「那我們還能怎麼辦?」
裴燼的手指落在城北五十里外。
「今夜出城,子時劫營。」
點將台上安靜了一瞬,隨即徹底炸開。
「出城?」
「蠻狄先鋒足有五千騎!」
「裴大人,你這是何意?」
「你想讓弟兄們白白送死嗎!」
那名校尉越說越急,額頭上全是冷汗。
「我們守城尚有一線生機,出去必死無疑!」
裴燼抬眼看向他,二品武者的氣勢轟然壓下。
嘈雜聲當場斷了。
裴燼這才收回目光。
「誰告訴你們,我要跟五千騎兵正面拼命?」
他點了點圖上的幾處標記。
「蠻狄先鋒剛到,營寨未穩,重械也沒來得及布置。」
「我們燒的不是人,是攻城塔和投石車!」
眾人臉色稍緩,卻依舊沒人敢接話。
因為穿過五千人的營寨燒掉重械,照樣是九死一生!
裴燼沒有徵求他們的意見。
「劉瘸子,全軍挑五十名身經百戰的老卒。」
「再從黑風營選一百名敢死之士,隨我出城。」
劉瘸子重重抱拳。
「末將領命!」
寧見雪從人群中走出,手掌壓著劍柄。
「我也去。」
裴燼看了她一眼。
「你負責斷後,不到萬不得已,不准戀戰。」
寧見雪沒有爭辯,只點了點頭。
裴燼隨後看向白玉嬋。
「庫里的猛火油全部取出,再備麻布和火折。」
「獵殺妖獸後留下的血,也一滴不少地裝上。」
白玉嬋略微一怔,卻沒有多問。
「我馬上準備。」
裴燼又點了屠九山的名字。
「你留守北城,城外火起以後立刻點燃三處烽火。」
「若有人提前開門接應,斬!」
屠九山抱拳應下。
直到此刻,眾人才聽明白這道軍令。
裴燼不是帶著全軍賭命。
而是只帶敢死隊毀掉重械!
哪怕這一百五十人回不來,幽州也能多撐幾日。
可台下那些將校看他的眼神,反而更加複雜。
因為這位臨時主帥,居然把自己的命也押了上去!
裴燼的這一舉動,屬實讓他們感到敬佩。
......
入夜以後,幽州城頭燈火大亮。
一個個披甲身影沿著垛口往來巡邏。
遠遠看去,北城至少布了數千守軍。
李三躲在巷口陰影里,盯著城牆看了許久。
他確認沒人跟蹤,才鑽進一條偏僻小巷。
片刻後,一張紙條被塞進了牆縫。
李三不知道,城頭大半甲冑下面都是草人。
每隔一段時間,民夫便用繩子拖著草人走動。
遠處只看得見人影,根本分不清真假。
更不會有人想到,裴燼早已盯上了他。
城牆另一側,霍青梧收回目光。
「餌已經送出去了。」
裴燼繫緊護腕,轉身走向城北廢棄多年的泄洪道。
一百五十人已經等在暗道入口。
沒人說話,也沒人後退。
他們身上只帶短刀、弓弩和裝滿火油的陶罐。
劉瘸子站在最前面,木托下綁著一層厚布。
這樣落地時,不會發出太大的聲音。
裴燼看了眾人一圈。
「今夜只毀重械,不戀戰,更不追逃兵。」
「誰壞了規矩,我親手殺誰!」
「成功了,個個給你們記功!」
眾人壓著聲音回應。
「領命!」
裴燼俯身鑽進暗道,第一個往前爬去。
裡面積了半尺深的淤泥,臭味熏得人睜不開眼。
有人被碎石劃破手掌,也只能咬牙繼續往前。
近半個時辰後,隊伍從城外河溝鑽出。
風雪正緊,幾步之外便看不清人臉。
裴燼辨明方向,帶著眾人直奔蠻狄大營。
他們提前出城,在子時前趕到營地外圍。
遠處篝火連成一片,戰馬不時打著響鼻。
蠻狄剛紮下營寨,外圍木柵還沒完全合攏。
裴燼抬手示意眾人伏低,自己貼著雪坡摸了過去。
一名暗哨縮在避風處,正搓著凍僵的雙手。
他剛聽見腳步,嘴巴便被人從後面捂住。
裴燼手腕一擰,那人的身體立刻軟了下去。
接下來的幾處暗哨,也被他逐一拔掉。
劉瘸子看得心裡發緊。
這種潛行殺人的手段,就連訓練有素的赤麟軍斥候,也未必做得到啊。
他早一次被裴家八公子的手段,給震驚到了。
在場其餘之人,更是如此!
緊接著。
一行人沿著營帳陰影繼續深入。
沒過多久,十幾座攻城塔出現在風雪裡。
旁邊還停著六架投石車,木臂上掛滿冰霜。
只要燒掉這些東西,幽州便能喘一口氣。
劉瘸子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抬手便要下令。
但就在這時,風向猛地變了。
活人的汗味和火油味,直接被吹向營地深處。
一隻拴在帳邊的軍犬突然抬頭。
它抽動鼻子,隨即衝著雪坡瘋狂吠叫。
裴燼眼神一沉。
「快動手!」
可他們剛衝出雪坡,悽厲的號角已經響起。
四周營帳接連亮起火把。
大批蠻狄披甲衝出,迅速堵死了所有退路。
刀盾手從兩側壓來,弓手也占住了高處。
一百五十人被圍在攻城器械旁邊。
劉瘸子拔出腰刀,跟老卒們背靠背站緊。
寧見雪長劍出鞘,目光死死盯著外圍弓手。
一名身高近丈的蠻將排開人群,大步走來。
他肩上扛著狼牙棒,身上的氣血壓得人呼吸發沉。
三品初期。
蠻將打量裴燼幾眼,咧嘴笑了。
「哈哈哈哈!」
「這不是大名鼎鼎的鎮北侯八公子嗎?」
「居然跑來我這裡來送死?」
他並沒有急著下令放箭。
反而像是貓戲老鼠一般,獰笑著下令。
「刀盾手上前,給老子把包圍圈收緊!」
「別用箭,老子要親眼看著他們被一點點擠成肉泥!」
「尤其是這裴八郎的血肉,老子要拿去餵狗!」
無數蠻狄刀盾手發出嗜血的怪叫。
舉著盾牌,邁著沉重的步伐,一步步開始收縮包圍圈。
明晃晃的鋼刀從盾牌縫隙中伸出,閃著寒光。
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了所有人!
劉瘸子低聲開口,「少侯爺,我帶人撕個口子,你先走。」
寧見雪更是做好了死戰的準備!
然而。
裴燼卻沒有任何要逃跑的打算。
只從背後取下三隻陶罐。
蠻將眯起眼睛,隨即笑得更加放肆。
「怎麼,火油都沒地方潑了?」
「打算潑自己嗎?」
「哈哈哈哈!」
裴燼立刻拔掉封口,濃重的血腥味頓時散開。
下一刻,三隻陶罐被他砸在腳下。
鮮紅黏稠的妖獸血濺滿雪地,也濺上了他的黑甲。
四周的軍犬同時夾住尾巴,嘴裡發出驚恐嗚咽。
蠻將臉上的笑意僵了一下。
「不對!這不是火油!」
「這是妖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