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的交談會結束,沈知錦和齊妗找了家附近的清吧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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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吧不大,燈光昏昏的,齊妗坐在角落的皮沙發里,整個人舒展開來,翹著二郎腿,右手捏著玻璃杯,盯著不遠處牆上的一幅海報。
看不太清是什麼樂隊,但顏色很好看,舊舊的藍。
她左手搭在沙發靠背,沈知錦就倚在她懷裡。
他今天喝了幾杯,臉有點紅,頭歪過來靠在她的肩膀上。
他個子高,這樣靠著其實不太協調,膝蓋曲著,腰彎著,像試圖把自己縮進貓窩的大狗。
齊妗沒有推開他,兩個人窩在那張皮沙發里,一個舒展,一個蜷著,看起來不太搭,但又有一種說不出的和諧。
沈知錦的聲音從她肩窩裡傳出來,帶著酒意。
「我第一次見你,也是在酒吧。」
「那時候你在吧檯邊,一個人。我都有點不敢看向你。」
齊妗偏頭看了他一眼。
「現在敢了?」她問。
沈知錦沒有回答,把臉往她肩窩裡又埋了埋。
齊妗感覺到他嘴角彎了一下,貼著她的鎖骨。
他的手指摟著她的胳膊,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摸著她的袖口。
然後她感覺到了一道目光。
不是旁邊客人的那種隨意掃過,是那種——凝定的目光。
她轉過頭,對上了那人的眼睛。
蘇時寒?
他坐在吧檯邊,面前放著一杯沒怎麼動的酒。
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金絲眼鏡架在鼻樑上,燈光打鏡片上,擋住了他的眼神,但齊妗知道他在看她。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慢慢移到她旁邊,落在沈知錦摟著她胳膊的手上。
停了一下,很短,然後移開。
幾乎看不出表情有什麼變化。
齊妗沒有移開目光。
她就那樣看著他,直到蘇時寒終於又抬起眼,對上她的目光。
他們隔著半個酒吧對視,誰都沒有先移開。最後是蘇時寒偏過了頭。
他側過臉,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齊妗收回目光,低下頭。
沈知錦還靠在她肩膀上。
「知錦。」
「嗯?」
「你是不是喝得有點醉了?」齊妗的聲音不高不低,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沈知錦慢慢睜開眼睛,從她肩膀上抬起頭看著她。
他的眼睛有點紅,是微醺的那種紅,但神智是清醒的。
「有一點。」
齊妗看著他那雙泛紅的眼睛,抬手把他的頭髮撥到耳後。
「你先回酒店休息。我晚點回去。」
沈知錦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
「不一起回嗎?」
齊妗沒有說話。
沈知錦看了她兩秒,然後點點頭,從沙發上站起來。
他站得不太穩,扶了一下桌沿,把外套穿上。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她一眼,她沒有看他,已經端起了酒杯。
齊妗端著酒杯在沙發上又坐了一會兒,把杯里最後一口酒喝完,玻璃杯放在桌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然後她才站起來,穿過半個酒吧,走到吧檯邊,在蘇時寒旁邊坐下。
「蘇醫生。」她說,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點酒後的慵懶,「好巧。」
蘇時寒沒有看她。
他低著頭,手指在酒杯上慢慢轉了一圈。
「齊總。」他說,「好巧。」
齊妗收回目光,看著吧檯後面的酒保。「跟他一樣。」
酒保看了蘇時寒一眼,蘇時寒現在的杯子裡是蘇打水,沒有酒。
酒保遲疑了一下,倒了一杯蘇打水放在齊妗面前。
齊妗端起來喝了一口,蘇打水的氣泡在舌尖上炸開,有點澀。
「什麼時候來的?」
蘇時寒沉默了兩秒。
「今天下午。」
「來開會?」
「不是。」
齊妗端著杯子看著他。
他的目光落在吧檯上,落在她那杯蘇打水上,落在她握杯子的手指上。
「那來幹什麼?」
「齊總。」他說,聲音很低,「我現在好像沒有向你告知行程的義務。」
齊妗看著他,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了一下。
「哦?」
蘇時寒看著她,喉結動了一下。他的嘴唇張了張又合上,像是有很多話想說,但每一句都在喉嚨口打了結。
最後他只是說了一句:「您沒回我消息。」
齊妗想起來,他發過一條消息。
那天晚上,她在飛機上,落地之後看到他發來的「一路平安」,她沒有回。
「忙。」她說。
蘇時寒看了她一眼,端起面前的蘇打水喝了一口。
「我知道。」
齊妗也端起杯子,兩個人並肩坐在吧檯邊,中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她翹著二郎腿,靠在吧檯上,姿態和剛才在沙發上一樣舒展。
坐得很直,背脊挺著。
清吧的音樂換了一首,從爵士換成了民謠,吉他聲很輕,蘇時寒終於開口了。
「他是沈知錦。」
「嗯。」
「還是第一次見齊總在外面這麼縱著別人。」
齊妗微微側了點身子,伸出了手,「你想要,我也可以滿足你。」
蘇時寒低下頭。
他轉回頭,從錢包里抽出一張紙幣放在吧檯上,站起來。
「齊總,」他說,聲音很輕,「我先回去了。」
齊妗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
蘇時寒站了兩秒,轉身往門口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
「齊妗。」
「蘇醫生,還有什麼話要說?」
「我這次……」他說,「我是來看你的。」
「這樣啊。」她盯著他,聲音拖得慢悠悠的,像在用爪子撥弄獵物,「然後呢?」
蘇時寒站在昏黃的燈光下,沒有轉身。
齊妗看到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在微微發抖,輕輕笑了一聲。
她放下杯子站起來,走過去,沒有繞到他面前,就站在他身後,很近。
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的紅酒味,混著木質調的沐浴露氣息。
「齊總……」蘇時寒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齊妗沒有應,手搭上他的肩,掌心貼著他的肩頭,感覺到那具身體猛地繃緊。
「轉過來。」
蘇時寒沒有動。
齊妗的手從他肩上滑到手臂,從手臂滑到手腕,握住,微微用力。
他被迫轉過身面對她,目光落在她下巴的位置,不看她。
齊妗笑著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
「我讓你轉過來,怎麼不動。」
蘇時寒的睫毛顫了一下,目光終於移到她臉上。
只不過像是被輸入了超出處理能力的指令,CPU過載,但表面還要維持正常運行——
雖然他耳朵已經紅得要燒起來了。
「你剛剛說來幹什麼?」
蘇時寒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看你。」
「看我幹什麼?」
他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齊妗鬆開他的下巴,退後一步,一副「你說,我聽著」的姿態。
蘇時寒站在那裡,像一個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的壞學生。
腦子一片空白。
「我……」
「你沒回消息,我想你可能沒看到。也可能看到了,不想回。」
「不管是哪種……」蘇時寒繼續說,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我都想來看一下。確認您沒事,我就回去。」
「確認完了?」
「……嗯。」
「那你怎麼還不走?」
蘇時寒站在那裡面紅耳赤,像一台怪掉的電腦,屏幕上轉著圈,但是就是加載不出來。
「我……我現在走。」
齊妗看著他這副模樣,伸出手,勾住他的領帶,輕輕一拉。
蘇時寒整個人被她拽了過來,踉蹌了一步,雙手撐在她身後的牆上。
他的臉離她很近,近到呼吸交纏,近到他能看到她眼睛裡自己的倒影——
眼鏡歪了,嘴唇在抖。
「齊總……」他的聲音在顫抖,「這是在走廊。」
「嗯。」
「有人會看到。」
「嗯。」
「……」
他撐在她上方,手臂繃得筆直,像一個小心翼翼的籠子把她罩在中間。
明明是他把她圈在懷裡,但看起來更像是他把自己關進了她畫的籠子。
「蘇時寒。」
「你是不是想親我?」
蘇時寒的CPU徹底燒了。
他的臉肉眼可見地紅了一個色號,嘴唇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我我我……我沒有!」
齊妗看著他這副死機了的樣子,勾著他領帶的手微微用力,把他的臉拉低,在他嘴角邊停了一秒。
「但是我已經問了,你這樣會讓我很沒面子。」
她輕輕靠近印了一下,很輕,輕到甚至有點不確定有沒有碰到。
蘇時寒整個人僵住。
齊妗看著他被點了穴一樣的表情,又親了一下。
這次親在嘴唇上,稍微久了一點。
蘇時寒的呼吸停了,臉漲得通紅,瞳孔地震,手指攥著她身後的牆壁。
齊妗退開一點,看著他的眼睛。
「呼吸。」她說。
蘇時寒這才像剛想起來自己需要氧氣一樣,猛地喘了一口氣。
齊妗被他逗笑了,伸手把他的眼鏡摘下來,蘇時寒的視線變得模糊,只看到她的輪廓,她彎著的嘴角。
「那……」
「嗯?」
「是我可以親你的意思嗎?」
「你現在才問?」她說。
蘇時寒看著她,認真地說:「我不確定。」
齊妗笑了。她伸手攬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來,吻住他。
蘇時寒的手從牆上滑下來,落在她腰側。
齊妗感覺到他的手指在發抖,吻得更用力了一些。
他笨拙地回應著她,克制的,親一下停一下,像怕越界,又捨不得退開。
齊妗放開他的時候,蘇時寒整個人已經快站不住了。
他靠在牆上,臉紅的程度已經突破了人類正常膚色範圍,嘴唇微微腫著,眼神渙散,但還是一如既往地看不出表情。
齊妗靠在對面牆上看著他,伸手拿起那副眼鏡,重新戴在他鼻樑上,把他的領帶拉直,拍了拍他胸口。
「小人機。」
蘇時寒看著她,鏡片後面的眼睛還是紅的,但嘴角彎了一下。
很小幅度的弧度,像一台終於啟動成功的機器,屏幕上亮起了第一行代碼。
「齊總。」
「嗯?」
「您剛才說『現在才問』,意思是……下次可以不問嗎?」
齊妗挑著眉,疑惑地看著他,他問得很認真,一絲不苟,嚴謹專業,像是在說什麼非常重要的事。
她忍不住笑了,伸出手,彈了一下他的額頭。
「為什麼要像看傻瓜一樣看我。」蘇時寒捂著額頭,看著她轉身往清吧里走的背影,站在原地想了想,跟上她,走了兩步,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指。
齊妗沒有甩開,也沒有回頭。
蘇時寒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
走廊的燈昏黃,兩個人的影子並排走在地毯上,蘇時寒的腳步還是那樣規規矩矩的,每一步都踩得穩穩噹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