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音頻維修店

  雨還在下,細細密密,將曼谷上空罩著一層朦朧。

  陳冰在路口停下車子。紅燈懸在雨幕里,只剩一團模糊的光暈。

  雨刷來回刮著,剛刮開一片,雨水又糊上來,前面那輛車的尾燈一明一暗,半天沒挪過地方。

  他把煙叼進嘴裡,沒點。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盯著紅燈。

  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還有五十幾秒。

  忽然,外面有人敲打車窗。聲音悶悶的,被雨聲蓋了一半。

  陳冰搖下玻璃。一把傘先探過來,傘面上的水珠順著傘骨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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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傘下是一張年輕女孩的臉,看上去十六七歲,妝濃得看不清本來面目。

  她穿著緊身短裙,肩上披著薄外套,已經被雨水打濕了半邊。

  「大叔,需要放鬆一下嗎?」女孩聲音軟綿綿的,帶著那種不用明說的意思。

  陳冰看著她。路燈的光從傘沿漏下來,在她臉上忽明忽暗。

  她眼睛亮亮的,嘴角往上翹,但那雙眼睛和那擠出的笑容,像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陳冰沒說話。伸手掀開衣擺,亮出腰間的警徽。

  女孩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僵住了,下意識後退了一步,傘也跟著歪了,雨水順著淌下來,落在肩上。

  她嘴角撇了撇,像是看見了什麼髒東西。嘴裡嘟囔了一句,聽不清說什麼。

  但那語氣,是厭惡。

  女孩轉身走向另一輛車,用同樣的方式湊到車窗邊,和裡面的人說了幾句,隨即打開車門,彎腰鑽了進去。

  這時。

  綠燈亮了。

  陳冰收回目光,踩下油門。

  雨刷還在刮,一下,又一下。他盯著前面的路,腦子裡卻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女兒還活著,差不多也會是她這個年紀。

  好在,她不用活在這個糟糕的世界,這樣或許也算得上是種幸運。

  一個小時後。

  陳冰把車停在一排老舊的商鋪對面。街窄,樓矮,頭頂的電線亂糟糟地扯著。

  大部分店面都關了門,捲簾門上噴著褪色的電話號碼。只有幾家還亮著燈,慘白的光透出來,照在濕漉漉的路面上。

  他穿過馬路,在一家沒有招牌的店面門口停下。捲簾門拉下一半,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音頻維修」,門邊的日光燈嗡嗡響著,把門口一小塊地面照得發白。

  他彎腰鑽了進去。

  店裡不大,十來平米,像個電子垃圾場。

  桌上堆著示波器、老式錄音機、功放,還有亂七八糟的線路板,牆上掛著各種型號的磁帶和連接線。空氣里瀰漫著焊錫味和舊電器特有的灰塵味。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人,四十多歲,瘦臉,顴骨高,戴一副黑框眼鏡。

  他正低頭焊著什麼,烙鐵頭在電路板上點了一下,冒出一縷青煙。

  聽見腳步聲,他沒抬頭,只問了一句:「找誰?」

  陳冰走到櫃檯前,停住。

  「聽說這裡能處理一些……特殊的東西。」

  那人手裡的烙鐵停住了。

  他抬起頭,目光在陳冰臉上掃了一圈,從眼睛掃到下巴,從下巴掃到衣服。打量得很慢,不像是看人,像是在辨貨。

  「誰介紹你來的?」

  「老宋。」

  那人盯著陳冰看了兩秒,放下烙鐵,摘下手套,扔在桌上。從抽屜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進嘴裡。

  「老宋自己不幹了嗎?」

  「他退休了。說你手藝比他好。」

  那人嘴角動了一下,一副「這話我信」的表情。

  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站起身,朝後門走去。

  「跟我來。」

  陳冰跟上去。

  後門通向一條窄廊,沒開燈,黑漆漆的。

  那人伸手在牆上摸了一下,摁亮手機的電筒,光柱晃了晃,照亮前方幾米的路。

  窄廊盡頭是一扇鐵門。

  門板鏽得發紅,邊緣捲起鐵皮,像一塊被扔在角落裡多年的廢鐵。

  那人用力一拽,門開了。吱——呀——,聲音在窄廊里來回撞。

  門後是一個堆滿紙箱的過道。紙箱摞得比人還高,歪歪斜斜地擠在一起。

  有的箱子已經裂開了,露出裡面的電路板和泡沫塊。箱體上印著各種電子元件的標識,有的褪了色,有的被膠帶貼了一層又一層。

  那人側身鑽進紙箱間的縫隙,動作嫻熟,像走過幾百遍。

  陳冰跟上去,肩膀蹭著箱子的邊緣,縫隙很窄,他得側著身,收著腹,鞋底踩到碎泡沫,發出細碎的聲響。

  穿過那堆紙箱,又拐了一個彎,眼前是一扇木門。

  門板舊得發黑,上面的鎖卻是新換的,不鏽鋼的,鋥亮,和整扇門格格不入。

  那人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找到其中一把,插進鎖孔,擰了兩下,咔嗒一聲,鎖開了。

  裡面是一個二十來平米的房間,靠牆一排鐵架子,上面堆滿了設備。示波器、頻譜儀、老式錄音機、功放、亂七八糟的線路板。

  桌上擺著兩台電腦,屏幕亮著,顯示著密密麻麻的波形圖。牆上貼著幾幅頻譜分析圖,用紅筆圈了幾處。

  空氣里有一股焊錫和松香水的氣味,悶悶的,但不難聞。

  那人走到工作檯前,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他指了指對面的凳子,示意陳冰坐。

  「東西帶了?」

  陳冰從內袋裡掏出磁帶,放在桌上。

  那人拿起來看了一眼。「拷貝的?」

  陳冰點頭。「原件封存了。有沒有辦法復原這盤帶子?」

  那人沒接話。

  他起身,走到工作檯前,從架子上取下一台專業卡座,接上音頻接口,連到電腦。磁帶塞進去,按了幾下,電腦屏幕上跳出波形圖。

  「剪輯手法很專業。」他盯著屏幕,「用的是雙卡錄音座翻錄,中間剪掉一部分,再重新拼接。波形斷層乾淨,沒有電平波動,不是業餘玩家能做的。」

  陳冰看著他。「能還原嗎?」

  那人沉默了一會,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他坐到電腦前,把磁帶轉錄成數字文件,打開分析軟體。

  屏幕上的波形圖密密麻麻,他移動滑鼠,放大其中一段,盯著看了很久。

  「有點麻煩。」他說,「需要時間。」

  「多久?」

  「七天。而且價格不便宜。」

  陳冰沒問多少,直接從口袋裡掏出一沓現金放在桌上。

  那人看了一眼,沒數,伸手撥進抽屜,拿起磁帶裝進防靜電袋,封好口。

  「七天之後,這個時間來拿貨。」

  陳冰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餵。」那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這玩意兒,你從哪弄來的?」

  陳冰沉默了兩秒。「一個死去女孩的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