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大學士方才說, 第二題的題目, 是『君王要利於百姓, 還是百姓要利於君王』。」蘇小昭轉轉眼眸, 看向左邊之人,「雍公子, 你以為呢?」
「即是一國之君, 自然應殫思竭慮,恩澤百姓,以求治理的國家興盛繁榮。」雍和璧答。
蘇小昭望向寧夫人:「寧夫人也這麼以為?」
姿容華貴的夫人容色端然,不知所思,只回:「難道不該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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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說贊同,也不說不贊同。
他們之間的相處氛圍, 蘇小昭總覺有些說不出的不自在。楊大學士似乎時刻都在意寧夫人的話語與神色, 而雍和璧說話時, 間或也會看一眼寧夫人。後者尚可說是晚輩對親族長輩的禮敬,但前者,楊夫子這歲數了,也不至於是老樹開花吧?蘇小昭掃了幾人一眼, 將對寧夫人的猜疑心思暫且壓下。
蘇小昭抿了抿唇,語氣堅決道:「在谷歌看來, 君王絕非是要為百姓捨身,而是要百姓為他捐軀才對。」
她是在說什麼?
幾人都微愣了一下。
楊大學士當即反駁道:「荒唐。這豈不是暴君之治?」
「然也。」蘇小昭容色坦然而誠摯, 「但寄希望於一個無欲無求、德智雙馨的君主, 來帶領整個國家繁榮昌盛, 才是真的荒唐。」
楊大學士皺了皺眉,還未說什麼,寧夫人卻饒有興致地開口了:「這可不是常人之所想,先生可能否講出個道理來?」
「敢問幾位,這世道是清官多,還是貪官多?」蘇小昭問。
「清官屈指可數,貪官車載斗量。」寧夫人答。
「那是聖明的君主易出,還是昏庸的君主易出?」
「聖明如堯舜之君王不世出,可說寥若辰星。」寧夫人眸中帶笑,又幽深深的。
旁邊兩人謹言思索措辭之際,寧夫人卻答得利落,惹得蘇小昭不禁多看了她幾眼。
「寧夫人說的是。」蘇小昭朝她點頭,而後解釋道:「一個王朝想要千秋萬代,不可能指望於千秋萬代的賢明君主,與千秋萬代的清官之流。為王為官,為百姓鞠躬盡瘁是佳話,但也正因其稀少,方成佳話。實際上,你們口中的這條名為『殉國』的荊棘之路,又有多少人會真的心生嚮往,為之前赴後繼?既然王道無恆常,霸道無恆常,聖明天子與清官更無恆常,又怎能希冀以無恆常之物,維繫恆固之王朝?」
這個角度的討論前所未聞,一時之間,楊大學士與寧夫人臉上都浮現思索之色。
雍和璧眸光微動,墨色的眸子似有光華流轉而出,認真問:「那谷歌認為,這世間有哪一種恆常之物,能使王朝昌盛,延續百千世而不易?」
蘇小昭笑了笑,說:「貪慾。」
話落下,三人訝異的目光隨之而至。
「貪慾,生而知之。窮究古今,人因有貪慾而抱團取暖,而有國之誕生,有文明之誕生。貪慾若是消除,國體也將亡,或許連文明都會荒蕪到僅剩下文化。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而王者之欲,則當比天下之人更盛,以開拓疆土,以攫取萬物。所以,若處國君之位,便當謀劃天下百姓為己所用,絕不是反過來。」
「可是,貪慾固然恆常,但並而不恆固。僅憑君王一人之貪慾,怎可能固國之根本?」雍和璧蹙眉搖了搖頭,指出不妥。
「不錯,所以要舉國之貪慾而為之。」蘇小昭輕笑了一聲,坦率說道:「這便是我所說的第三道。」
「舉國之貪慾?」幾人同聲道。
「正是。有一種概念叫『利益鏈』,以利益為聯結,環環相連。而我說的第三道,便是基於此利益鏈,而成國之章法,立國之制度。在此種制度之下,便不怕你有逐利之心,只要逐利,就跳不出這個圈子,越是貪婪,便越能造福人間。」
寧夫人蹙了眉頭,思索不得:「等一下,這成的又是怎樣一個國之章法?逐利乃商人所為,商人微鄙,先生何以說逐利,便能造福百姓?」
文人清高,多講究輕利重情義,甚至利之一字,聞之都會色變,恨不得過著一簞食一瓢飲的苦日子,唯恐被人說逐利。眼下這人卻言之滔滔,要以舉國之貪慾而立國,寧夫人一時不解其意,怎樣也想像不出那般的光景。
「只要引導得當,利益鏈足夠牢固,逐利當然能利國,抑欲反而會傷國。」蘇小昭轉向寧夫人,問她:「夫人,南宛可有過重大災荒?」
蘇小昭算是看明白了,好像因著寧夫人在場,楊大學士與雍和璧出言都有所顧忌,既然如此,談及國事,不如直接詢問寧夫人來的省力。
「十三年前,南宛建國四年,黟縣與魏縣接連出現重□□,皆是因當地主官隱瞞不報,待到朝廷發現時,黟縣的樹皮幾乎被百姓吃盡,而魏縣,則是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寧夫人聲音沉凝道。
說起那段歷史,三人都露肅然之色,那時朝廷加急下派賑災糧食,但災情拖延已久,加之路途遙遠,待糧草抵達時,黟縣和魏縣都已成了人間地獄,人數折半有餘,先王怒不可遏,下令將兩縣主官及牽涉官職者一律斬首,方平息民怒。
「那場災禍我也有耳聞,據說當時魏縣人相食,兩百里外的安邑縣,卻是穀賤傷農,可有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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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小昭自然也聽過那年的災荒,作為歌姬時,她在茶樓里聽了不少故事,也是與這場饑荒有關。
「沒錯,本來災荒並不至此,但兩縣主官明知有災情,卻謊報於朝廷,拖瞞多時,釀就慘禍,實在罪大惡極。」楊大學士咬牙切齒。
「那之後,朝廷又是如何處理地方主官隱瞞不報一事的呢?」不待人回答,蘇小昭便嘆聲道,「朝廷自那以後,每年都會派遣監察官巡視地方吧?可是據我所知,這巡查制度建立至今,雖有成效,卻未能根絕此事,不但有巡視官與地方官員勾結之事發生,甚至,還有過巡視官為了中飽私囊,逼迫地方官員一同榨取民脂之事,我說的可對?」
「正是如此。」寧夫人沉吟道。
「地方主官隱瞞災情固然罪無可恕,但這種制度下的利益鏈,也並不十分妥當。」
蘇小昭解釋說:「因為要維護這種制度,就會要求裡頭每一環的人,都是清廉的,都是一心為民的,一旦出了懷有私慾之人,便有或大或小的災禍發生。」
「若是不假設每個人都是清廉公正,相反,假設他們是窮奢極欲之人,我們再來調整此利益鏈試一試。」蘇小昭以指沾了茶水,在案上勾勒出一環環的關係,解釋道:「事情的起始,是主官隱瞞不報災情,而隱瞞不報的原因,是因為會影響其政績考察。官員為了考察卓異,看到春收不好,只會想著等秋收,秋收不好,又等著來年大豐收補償……等到捂不住了就為時已晚了 」
「這第一環便存在問題。」蘇小昭說,「天災不應該是人禍,隱瞞災情才是人禍,所以朝廷本不該將天災造成的收成不佳,納入官員政績考察之內。如此一來隱瞞災情的情況便會大有改善,這比依靠一個清廉的巡視官,來得更為有效。」
「再者,也是很重要的一環,魏縣鬧饑荒,兩百里外的安邑縣卻穀賤傷農……」蘇小昭搖頭長嘆,「第一是因為主官隱瞞不報,第二是因為,南宛建國之初,為了讓百姓都去耕地,有足夠的糧草用以征戰,而施行重農抑商之策,但南宛安定之後,卻仍延續此策,苛待商人,不修商路,使其數目與流動性都受限。若非如此,按當時魏縣的情況,只要災荒的消息傳開,自有商人逐利而去,在魏縣哄抬糧價,也不至於人相食,待後續商人一多,糧價也不會居高不下。這樣一來,商人得利,百姓無恙,朝廷省力,豈非三全其美?」
蘇小昭一直說,手下一直不停畫著。
當然,她是不敢寫字的,否則她那丑的人神共憤的毛筆字,在楊夫子面前一下子便會露了餡。
說著說著,蘇小昭還天外神遊了一下:以谷歌的身份,一直不寫字也不是事兒,看來還得想個辦法。
這麼走了一下神,蘇小昭抬頭就發現三人目光灼灼正看著她。
「你是……如何想到如此良策的?」雍和璧半晌,才問到。
明明是很簡單的方案,但十數年來,朝中大臣絞盡腦汁,思考的都是如何嚴監地方官員,完善朝廷巡視地方之制,以杜絕貪邪之輩從中作梗,卻從未想過這種非但不約束貪慾,反而逆其行的思考方向。
寧夫人也微傾了身子,興致濃濃地盯著眼前的灰衣男子。
蘇小昭沾著茶水的手指頓住,說:「我只是想舉個例子,說清楚這驅使天下人逐利而為的第三道,算不上什麼良策,畢竟你們也知道,南宛重農抑商多年,放開也不是一時之事。」
「不錯,重農抑商乃國策,牽扯眾多,並非一時一日能理清利害,若要施行也只能緩緩圖之。」寧夫人思索著說。
雍和璧沉思片刻,忽地目光若綻若亮,看著蘇小昭:「谷歌恐怕並未盡言吧?」
他說:「若要驅天下人之貪慾而治國,就是谷歌口中的利益鏈,又當如何保證此利益鏈不會因官官勾結,而分崩瓦解?」
蘇小昭頓住動作,不由露出苦笑之色:「雍公子何必為難我呢?如何為之,諸位心中想必也清楚。」
這兒有位位高權重的人,她可不敢亂說話啊。
「如何為之……」寧夫人眸光也驟然一亮,又一幽,臉上依然是看不出深淺的神色,半晌她輕聲說:「分權,削權。」
「谷歌先生,我說的可對?」寧夫人灼灼看她。
又不是楊夫子在課堂上點她名,她不答就是不答。
蘇小昭但笑不語。
她確實並未盡言。
她方才說的利益鏈結構,有一環故意避而不提。否則,順著監督制度與官官相護說下去,少不得說到錢權分離的解決之道,繼而摁著君主專·制大力摩擦——當然,後果很可能是她被君主專·制受益者們摩擦到身首分離。
可是雖然她不說,在座的官場老油條也能多少猜出。
楊大學士不敢言,只看向寧夫人一眼,但回頭看她的目光卻炯炯有神,驚嘆又可惜的,十分惜才的難捨的目光。
「如此下去,便是君王無實權,多權分立而行。」寧夫人直言不諱,幽清清的眼底說不出是驚嘆,還是別的,「因為牽扯進利益鏈的人越多,相互制約之下,這制度就越穩固,確實奧妙至極,難怪谷歌先生敢說,這是恆道。」
蘇小昭這下不能裝啞巴了,含笑擺手說:「我也說了,歷史是螺旋式上升的,步子邁太大就會扯到……咳,總之谷歌自知此道不適用於今日的南宛,甚至是任何一個邦國,或者,遠不是今朝之計,才不敢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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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辯論過後,諸位應該知道,谷歌所言不虛,有的確實只是無用之才,招納了也是食之無味吧?」蘇小昭道。
寧夫人深深看他,搖了搖頭,復又點頭,輕聲笑:「無用之才嗎?似乎也是。 」
楊大學士與雍和璧心中更是難言,只怔然看著眼前男子,默不作聲。
這就是他說的無用之才。
不執著於建功立業,為民請纓,甚至不執著於眼前一朝一代之事,因為篤定這世道如此,千百世之後,自會往他說的恆道的方向運轉。
所以,他不願成為誰的門客。
因為沒有哪一位貴胄王孫,甚至是哪一個國家,擁有能讓他一展抱負之地。
但一時的無用,真是無用嗎?
普通人只能看到眼前苟且,智者可以看到自己的一生,或是一朝一代的趨勢,唯有聖賢,才能看到千秋萬代後的光景。
先前在文斗館的辯論,只是其冰山一角,囿於政治而構造的題目,完全限制了他才華的發揮。而此時的談論,他才展現了真正的,何為曠古爍今之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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