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蒼茫大地時期。
天很高,地很闊,山川河流之間,到處是奔跑的奇珍異獸。
那時候,還沒有「年」的概念,更沒有「月」和「日」,時間像一條無聲的河流,緩緩流淌,沒有人去計算它有多長,也沒有人在意它流了多久。
燧在追那頭野鹿的時候,沒想過會跑到這麼遠的地方。
那鹿受了傷,後腿上插著他投出的石矛,跑得不快,卻極其執拗。一瘸一拐地穿過荊棘叢,蹚過淺溪,鑽入一片他從沒來過的密林。
大半天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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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頭鹿終於跑不動了,倒在了一棵參天古木之下。
那棵樹大得不像話。
燧仰頭望去,樹冠遮住了半邊天空,枝幹虬結如龍蛇。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篤、篤、篤——」
像是石頭敲擊木頭的聲音,卻更有節奏,更清脆。
燧循聲望去,看到了一隻鳥。
那鳥不大,比他的拳頭大不了多少,卻生得極為好看。
羽毛五彩斑斕,在陽光中閃爍著奇特的光澤。它站在一根枝幹上,用短而硬的喙一下一下地啄著樹皮。
「篤、篤、篤——」
每啄一下,從喙與木頭的撞擊處,就有細小的火星迸濺出來。
「……」
燧愣住了。
他見過火。
天火!
雷電劈中大樹,會燃起熊熊大火。
部落里的人每次看到天火都嚇得四散奔逃,認為那是神靈的憤怒,是不祥之兆。
燧也怕,但他怕的同時,總覺得那東西有用。
天火過後,被燒焦的獸肉散發著奇異的香氣,比他吃過的任何東西都香,被火烤過的夜晚,野獸也不敢靠近。
可是天火太稀少了,而且不可控制。
而現在,一隻鳥,用它的喙啄木頭,就能生出火來?
燧的眼睛亮了起來。
他沒有去管那頭鹿了。
鹿已經死了,跑不了。他把石斧別在腰間,蹲在那棵古木下,仰頭看著那隻五彩怪鳥。
「篤、篤、篤——」
火星飛濺。
燧看了一會兒,低下頭,撿起一根枯枝,又撿起一塊邊緣鋒利的石頭。他學著那隻鳥的樣子,用石頭去刮枯枝——
石頭滑過去了,什麼都沒有。
他又試了一次,還是什麼都沒有。
那隻五彩怪鳥似乎注意到了他,歪了歪頭,明珠似的眼睛看著他。
然後,它又啄了一下枯枝,火星再次飛濺。這一次,燧看清楚了,不是刮,而是鑽。五彩怪鳥的喙,高速反覆的鑽入木頭。
鑽。
燧扔掉石頭,撿起另一根枯枝,用手掌壓住,然後用另一根枯枝的尖端去鑽。
一下,兩下,三下……
燧這個人,有個毛病,認準了一件事,哪怕試錯千百次也不會放棄。
「撲稜稜!」
那隻五彩怪鳥不知什麼時候從樹上飛了下來,落在他旁邊的一塊石頭上,歪著頭看他。
燧沒理它,繼續鑽。
枯枝折了,就換一根……燧不記得自己失敗了多少次。
幾百次?幾千次?或者更多。
然後,某一刻,他聞到了一股焦糊味,是木頭深處被烤焦的味道。
燧的手沒有停。
鑽。
繼續鑽。
然後——
火苗「熊」的竄了起來!
很小,很弱,像是一隻剛破殼的雛鳥,顫巍巍的。
但它確實是火,不是天火那種暴烈的、不可控制的火,而是從燧的手中誕生的、溫順的、可以被呵護的火。
燧看著那朵小火苗,愣了一瞬。
「……」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含蓄的笑,而是從胸腔里炸開來的大笑。
「哈哈哈——!」
他捧著那根燃著火的枯枝,像捧著一個剛出生的孩子,小心翼翼,生怕風把它吹滅。那隻五彩怪鳥從石頭上飛起來,落在他頭頂樹上,明珠似的眼睛盯著那朵火苗,瞳孔中映出跳動的光。
燧轉過頭,看著樹上的鳥。
「你看到了嗎?」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不是害怕,是激動,「我弄出來了!火!我自己弄出來的!」
鳥歪了歪頭,然後張開嘴,發出一聲清脆的鳴叫。
「鏘——」
燧不知道,在那聲鳴叫響起的瞬間,這隻五彩怪鳥的身體裡發生了某種奇妙的變化。
天地之間,一股無形之氣湧入它的體內,仿佛某種沉睡已久的東西被喚醒了。它的心智瞬間開啟,也立刻明白了自己的身份,是天地間火焰之理的化身。
但它沒有飛走。
它只是收攏了翅膀,落在了燧的肩頭。
燧看著肩頭的鳥,越看越覺得它和之前不一樣了。說不上哪裡不一樣,就是覺得那雙明珠似的眼睛裡,多了一些他看不懂的東西。
「你幫了我大忙。」燧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鳥的腦袋,「我給你取個名字吧。」
五彩怪鳥看著他。
燧想了想,抬頭看了看那棵參天古木,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燃著的火苗。
「玄。」
「怎麼樣?你以後就叫「玄」了。」
五彩怪鳥歪了歪頭,然後從燧的肩頭飛起來,落在了他的頭頂上。
燧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行,你喜歡站就站吧,別拉我頭上就行。」
玄站在燧的頭頂,用爪子抓了抓他的頭髮,找了一個舒服的位置,安靜的呆了下來。
燧把火種護在懷中,站起身,大步流星,朝部落的方向走去。
這一次,他帶回了比鹿肉更珍貴的東西。
…………
火改變了部落的一切。
燧把火種帶回部落的那天,所有人都在看他。
老人們顫巍巍地伸出手,靠近火焰,感受那久違的暖意。
燧站在人群中間,把火种放進一個用石頭壘成的淺坑裡,然後轉身面對所有人。
然後,蹲了下來,撿起一根枯枝和一根硬木,再加了點樹葉,當著所有人的面,開始演示。
「大家,都看好了。」
開始手搓鑽木,很快,木頭熱了,焦了,冒煙了,然後,火苗竄起。
「熊~」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驚呼。
燧抬起頭,額頭上全是汗,臉上卻掛著笑。
「你們也能學會。」他說,「誰都可以學會,不難,就是得耐得住性子,多試幾次。」
他走到一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面前,把枯枝和硬木塞進他手裡。
「你來試試。」
小伙子笨手笨腳地鑽了幾下,什麼都沒發生。他漲紅了臉,想把東西還給燧。
燧不接,繼續鼓勵他:「再來。」
小伙子又試了一次,還是不行。
「再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燧就蹲在他旁邊,看著他,一遍一遍地說「再來」。沒有訓斥,沒有不耐煩,就是那種亮堂的、讓人心裡踏實的語氣。
第七次的時候,終於冒出了第一縷煙。
小伙子愣住了,然後猛地抬頭,看著燧,歡呼道。
「大燧!」
那是第一次有人叫他「大燧」。
燧咧嘴笑了,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行了,以後你就是咱們部落的第二個鑽火人了。多練,別讓火滅了。」
那天晚上,部落里第一次有了不滅的火。
火光照亮了每個人的臉,驅散了野獸的嚎叫,烤熟了的肉散發著<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的香氣。孩子們圍著火堆又跑又跳……
玄從他頭頂飛下來,落在火堆旁的一塊石頭上,眯著眼睛,像是在享受火焰的溫度。
一個小女孩走過來,指著玄問:「大燧,這隻小鳥好好看,它叫什麼?」
「玄。」燧說。
「玄?」小女孩歪著頭,「好奇怪的名字。」
「嗯,奇怪。」燧笑了笑,「但就是這隻奇怪的鳥,幫了我大忙。沒有它,就沒有這堆火。」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
幾年過去了。
燧的頭髮里有了幾根白絲,額頭上多了幾道皺紋,肩膀卻依舊寬厚,脊背依舊挺直。
他從「燧」變成了「大燧」,又從「大燧」變成了「燧人氏」。
方圓千里的部落都聽說了他的名字,聽說了「火」的故事。有人來學鑽火,有人來借火種,有人來投靠。部落越來越大,火種越來越多,大燧的擔子也越來越重。
他和女人們一起搓麻繩,搓得又快又好,還教她們一種新的編法,能讓繩子更結實。
幾年過去,玄也變了。
當初那隻拳頭大的五彩小鳥,如今已經長成了比人還高的巨鳥。羽毛依舊五彩斑斕,多了幾分炫彩光澤,那雙明珠似的眼睛,變得深邃而明亮,仿佛能看穿人心。
由於體型問題。它不能再站在大燧的頭頂了。
但它沒有離開。大
燧走到哪裡,它就飛到哪裡。大燧上山打獵,它就落在最高的枝頭,幫他盯著獵物的方向,大燧坐在火堆旁發呆,它就在他腳邊,把頭埋進翅膀里打盹。
部落里的人說:「玄就像大燧的影子。」
燧聽了,哈哈大笑:「你們見過會飛的影子?」
後來,大燧和華胥氏結為夫婦了。
那天,部落里燃起了最大的篝火。所有人都圍著火跳舞、唱歌、吃肉,大燧站在篝火旁,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
玄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爪子。
她忽然想,華胥氏的樣子,好像和自己不太一樣。
於是她仿照華胥氏的形態,把自己變<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
她不知道怎麼做,但她試了。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她想像自己和華胥氏一樣,想像自己的羽毛變成皮膚,翅膀變成手臂,爪子變成腿……她想像了很久。
然後,她睜開了眼。
她看見了自己的手,五指,修長,白皙,不是翅膀。再看自己的身體,不是羽毛,是皮膚,光滑的皮膚。
「玄,你可以變<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
「玄,你可以變<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你這樣子,比我族裡的女人還好看。」大燧高興說。
「這樣,我給你加一個字吧,玄,玄……玄女。」
從那天起,她以人的形態留在了大燧的身邊。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
玄女看著大燧發明了大山榑木太陽曆,統一了各族的時間觀。還在山頂立木觀測日影,記錄變化。
他用樹皮搓成細繩,排列懸掛,在上邊打結記事,大事打大結,小事打小結,先發生的事打在裡邊,後發生的事打在外邊。為了記錄更多的事,他把細繩染成各種顏色,每種顏色代表一類事物。
玄女看著那些五顏六色的繩結。
「大燧,這些有什麼用?」
「為了不忘記一些事。」
此時,還沒有文字。
大燧在山頂觀察天象以明天道,開始為山川百物命名。
在以前,人們把所有的動物都叫作「蟲」。
大燧經過細心觀察,把這些動物劃分為四類:天上飛的叫「禽」,地上跑的叫「獸」,有腳的爬行動物叫「蟲」,沒腳的爬行動物叫「豸」。
然後,指著玄女,笑著說。
「你就是百禽的王!」
於是,族人們把她的樣子刻在石壁上,圍著她跳舞、唱歌、供奉食物。
大燧還對人的婚姻,有了血緣上的限制,使人與獸有了嚴格的區分。
接著,大燧以風姓為人類命名。
「風。」他對族人們說,「你們以後都姓風。」
「風吹到哪裡,你們就走到哪裡。」
這個時代,練氣修行還沒有興起。
沒有吞吐天地之氣的法門,人就是人,生老病死,誰也逃不過。
幾十年過去了。
大燧的頭髮白了,他的腰彎了,腿腳不利索了,曾經能扛起整頭野鹿的肩膀,如今連一捆柴都扛不動了。
玄女一直保持著人的形態,彩衣飄飄,眉目如畫,也一直在大燧身邊,陪著他,看著他一天天地老下去。
這天傍晚,大燧忽然說:「玄女,我想出去看看。」
玄女扶著他,一步一步地走到部落外的土丘上。
土丘不高,但足以望見很遠的地方。
大燧坐在那裡,望著遠處的山川、河流、森林、草原……這是他用火種照亮過的土地。
夕陽把天邊燒成了金紅色。
大燧忽然開口了。
「玄女。」
「嗯。」
「我死了以後,你怎麼辦?」
「……」
玄女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大燧笑了笑,那笑容很輕很淡,不像年輕時那樣洪亮了。
「你活了這麼久,應該也知道了。」
「知道什麼?」
「知道你和我不一樣。」
玄女沉默。
大燧轉過頭,看著她。那雙眼睛渾濁了,不像年輕時那樣明亮,但那裡面的光,沒有滅。
「你是神。」
「從火燃起來的那一天……」大燧的目光移向遠處,仿佛在看那個林中午後,「你就是了。」
「大燧,」玄女的聲音有些發抖,「我不想你死。」
大燧笑道,「我也不想死,我還有好多事情沒有做。」
「但是每個人都會死的。你見過部落里死了多少人?老人,男人,生孩子的女人……說沒就沒了。」
「我比他們活得都久,夠了。」
「不夠。」玄女說,「一點都不夠。」
大燧轉過頭,看著她的眼睛,目光中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認真。
「玄女,你聽我說。」
「……」
「我有一件事,要託付給你。」
大燧握住了玄女的手:「留下來。」
「留下來?」
「幫幫他們。」
「他們?」
「人。」大燧說,「我的族人,以後還會有更多的人。他們很弱小,他們需要一個庇護他們的神。」
玄女看著他,許久才說。。
「好,我答應你,我會在他們需要的時候出現。」
大燧的眼睛亮了。
「好,好,好。」
那天晚上,大燧像往常一樣躺在火堆旁。
他的呼吸很慢,很輕,一下,一下,又一下。
然後,永遠的閉上了眼睛。
…………
後來,玄女一直庇護著大燧的族人。
她看著他們耕種、狩獵、繁衍、爭鬥、遷徙……
她看著他們生,她看著他們死。
一代又一代。
一千年又一千年。
她看著他們的部落變成村落、村落變成城邦、城邦變成國家。
她看著他們發明文字、鑄造青銅、建立禮制、征戰四方……她有時候會出手,有時候不會。
然後——
玄女從那段久遠的、幾乎被塵封的記憶中「醒」了過來。
回憶如潮水湧來,又如潮水退去。
她獨自站在光霧虛空中,彩衣微微飄動。
「說來奇怪,明明已經過了那麼多年,剛才那一瞬間……竟像是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