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阿棲,我錯了麼?

      竹刀畫和普通的畫畫不一樣,不止需要天賦,還需要體力、耐力,她便開始沒日沒夜地畫、沒日沒夜地刻,直到手上各處繭一點點生出。

      她的第一件竹刀畫賣出去時,她興奮得一夜睡不著。

      後來,她的視頻在網上火了,她忽然知道自己接下來的路要怎麼走,她抓緊每一個得來不易的機會,營銷自己,宣揚E國文化。

      她必須充實自己,她才有可能回去擁抱兒子。

      漸漸的,她被更多的人認識,也被E國總統接見,正式成為傳統文化代言人。

      她知道,她回國的機會來了。

      舞者在第二舞台舞著,戚雪於輕煙中刻畫屏風,展現完美技藝的背後是令人驚嘆的腕力、想像力、藝術天份……

      長達四個小時的刻畫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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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舞台上的節目換了一波又一波,戚雪的畫才停下來。

      戚雪雙手抖都不抖地捧起小小的玉屏風,將它送給K國。

      全場響起不絕耳的敬佩掌聲。

      她微笑著望向薄棲的方向,少年靜坐,跟著眾人為她鼓掌,和薄崢嶸相似的漆黑眼眸中帶著笑意。

      相似的眼睛,溫度卻是截然相反的。

      兒子的支持抵過一切掌聲,更讓戚雪感到驕傲。

      她的眼神飄到總統身邊的位置,是空的,薄崢嶸沒來。

      戚雪淡淡地收回目光,在台上說了幾句,然後轉身下台,剛邁下一個台階,她就對上薄崢嶸的目光。

      薄崢嶸斜靠在後台上台的入口處,一雙黑眸直直地盯著她,面容沒了之前的凌厲、陰沉,變得有些複雜。

      她看向他的手,虎口處的傷沒有包紮,傷口凝血成薄痂。

      他的腳邊還滴著一小灘的血。

      不知道在這裡站了多久。

      見她看過來,薄崢嶸的眼裡也沒有釋放恨意,而是轉身就走,都不知道在想什麼。

      ……

      戚雪被認了出來。

      活動還沒結束,棲冰夫人是薄氏財團太太的消息就鋪天蓋地上了網絡。

      「少爺。」

      聞達管家在車邊拉開車門,薄棲彎腰坐進車裡。

      薄崢嶸已經坐在車裡,一張英俊的面龐上沒什麼情緒,看不出喜怒。

      薄棲有些意外,母親出現,父親比他想像的要平靜。

      「父親。」

      薄棲在一旁坐下來,伸手繫上安全帶。

      「那時候,你堅持要給你母親訴訟,就真不怕被我推下山麼?」

      薄崢嶸忽然開口。

      戴著白手套的司機正要上車,聞達聽到一點苗頭就趕忙把他拉扯下來,關上車門,瞪他一眼。

      這也敢聽,趕著失業?

      「……」

      薄棲坐著,修長的手上拿著手機,上面還有鹿之綾在發的刷屏照片。

      他將手機反扣在腿上。

      三年時間,薄棲雖然疲累,但真說起來,父子倆的感情反而比前幾年要好那麼一些。

      前幾年,他一旦做錯些什麼,薄崢嶸就會勃然大怒,斥責他不夠優秀;

      這三年,薄崢嶸則是手把手帶著他。

      父子關係最差的時候,是離婚訴訟即將打贏那一陣,和戚雪即將失去夫妻關係的事實讓薄崢嶸歇斯底里,瘋得不像一個正常人。

      薄崢嶸不顧薄清林的教訓,用盡手段逼薄棲說出戚雪的下落,也逼薄棲放棄為戚雪籌謀……

      那段時間,丁玉君怕得天天跟在薄棲身後,生怕薄崢嶸做出可怕的行為。

      可這樣,薄崢嶸還是把薄棲拎到懸崖邊。

      至今,薄棲也不知道薄崢嶸只是想嚇嚇他,讓他供出戚雪的下落,還是覺得沒了戚雪,那還不如和他一起死。

      那天,懸崖的風很大,鹿之綾在電話里脆生生的聲音都仿佛在風裡飄。

      「薄棲哥哥,今天叔叔有沒有誇你呀?」

      就這樣一句。

      薄崢嶸癱坐在地上,臉蒼白得不像個人。

      那天之後,薄崢嶸沒再提過戚雪兩個字。

      此刻再說起,薄棲不免想了很多,他彎下手指,輕叩手機,道,「我一直認為,如果您把我推下去,您也會跟我一起跳。」

      聞言,薄崢嶸的目光滯了滯,有些難以置信地看向他,「那又怎樣,你接受這樣?」

      他不怕死麼?

      薄棲垂下眼,盯著腿上的手機,「您愛母親,我知道,我送走您的愛人,這是我該得的。」

      「……」

      自從把薄棲帶在身邊後,三年來,薄崢嶸一遍遍刷新對這個兒子的認知。

      如今,他又刷新了。

      聽著兒子平淡而認命的語氣,薄崢嶸別過臉去,眼中掠過一抹紅,聲音依然壓著,「既然你覺得對不起我,為什麼還要送走她?」

      「因為……」

      車子裡的空間不大,空氣靜默。

      薄棲抿了抿唇,一字一字道,「她是個人。」

      「我怎麼讓她過得不像個……」

      薄崢嶸猛地看向他,下意識地就要反駁,可他眼前浮現出戚雪在台上刻畫的樣子,那是他完全沒見過的一面。

      她投入在自己的世界裡,舞一柄竹刀,刻一方玉屏,舉手投足間優雅從容,整個人都像在發光……

      他忽然想到戚雪那一句話——

      「阿棲知道,我做三年的棲冰比十多年的薄太太開心。」

      他好像有點懂了。

      薄崢嶸盯著自己的兒子,喉嚨有些堵,「我也不是從一開始就拘著她,她從前完全可以又做薄太太又做自己……」

      「我小的時候,她也很開心。」

      薄棲淡淡地道,看向他的目光平靜,卻直直殺透薄崢嶸的內心。

      戚雪不是一開始就排斥薄太太的身份,因為愛著薄崢嶸,因為愛著他,她也很享受薄太太這個位置,是薄崢嶸慢慢把這個身份變成她的牢籠。

      只有擺脫牢籠,戚雪才能重新找到自己喜歡的身份,找到自己喜歡的生活方式。

      「……」

      薄崢嶸啞口無言,一敗塗地。

      聞達和司機在外面候著,都不敢進去。

      車裡寂靜得只剩下父子倆的呼吸聲。

      外面的夜色愈發濃郁。

      不知道過了多久,薄棲正想看看鹿之綾又發一些什麼過來,薄崢嶸忽然問,「阿棲,我錯了麼?」

      戚雪擺脫他,不是因為周勁,是因為他。

      是他親手把戚雪逼走的。

      「……」

      薄棲肩膀一震,手機差點從腿上滑下去。

      父親叫他,阿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