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狂想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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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切夫斯特魯姆的午後並沒有因為西班牙人的鬱悶而降溫。餐廳後花園的木桌上,原本盛放著橄欖油和黑醋的支架被推到了邊緣,取而代之的是三個粗陶鹽罐和兩隻胡椒瓶。
哈維的雙眼布滿血絲,但他那雙像是在頭頂裝了雷達的眼睛依然銳利。他伸出那雙常年因為在草皮上飛奔而顯得有些粗糙的手,將其中一個鹽罐向左平移了五厘米。
「問題就在這兒,弗洛。」哈維的聲音低沉,帶著加泰隆尼亞人特有的固執,「瑞士人的兩道防線之間只有這麼點距離。我們需要的是在這個點上的瞬間停頓,而不是一味地傳球。昨天我們傳了六百次球,卻像是在對著一堵塗了潤滑油的牆在跳舞。」
「那是因為你們的「舞伴」手裡拿著斧頭,哈維。」
弗洛里斯靠在藤椅上,看著哈維擺出的那個死局,「你們想把球傳進球網,那是完美的理想主義。但昨天那個換上來的本德差點把你們的底褲都給攪爛了。在這種場地上,邏輯有時候不如蠻力管用。」
「蠻力是給塞爾吉奧這種人準備的。」哈維嫌棄地看了一眼坐在旁邊正忙著撕咬牛排的拉莫斯。
「嘿!我聽得見!」拉莫斯嘴裡塞著肉,含糊不清地抗議道,「弗洛,別聽他的。如果下場比賽那個該死的球再像個喝醉的蜜蜂一樣在空中亂飛,我就直接把它連人帶球一起鏟進對方的球門。」
「提到那個球,」弗洛里斯轉頭看向一直沉默的卡西利亞斯,「伊克爾,替我向薩拉(卡西的女友)問好。我聽說她昨天在場邊差點被那個飛出來的皮球砸到?」
卡西利亞斯苦笑了一下,揉了揉略顯凌亂的棕發:「那是塞斯克的傑作。薩拉事後跟我抱怨說,那是她職業生涯里見過的軌跡最詭異的物體。現在的媒體都在等著看我們的笑話,弗洛,他們甚至在報紙上討論是不是薩拉的存在干擾了我的撲救。」
「這就是為什麼我一直建議你找個像巴克這樣不愛說話的夥伴。」弗洛里斯調侃道。
巴克先生此時正站在花園出口的陰影里。他並沒有像個保鏢那樣東張西望,而是慢條斯理地擺弄著他那頂有些舊的草帽。他看著弗洛里斯,眼神里藏著一種長輩特有的、溫和的無奈。
「少爺,我必須提醒您。」巴克不緊不慢地走過來,手裡拿著一疊剛從餐廳前台拿來的餐巾紙,遞給滿嘴油光的拉莫斯,「如果您繼續在這裡討論薩拉小姐的職業素養,我想您父親可能會收到一份來自馬德里社交圈的投訴信。此外,有一個拿著佳能相機的年輕人在外面的灌木叢里已經潛伏了十分鐘,他的偽裝技術差到連瓦爾河裡的螃蟹都能看出來。」
弗洛里斯挑了挑眉:「你處理了?」
「我只是告訴他,如果他能拍出一張讓拉莫斯先生看起來不那麼像個餓死鬼的照片,我可以考慮不向他的報社寄律師函。」巴克淡淡地說道,「順便,我用您的名義請他喝了一杯當地的冰鎮薑汁啤酒。在這種天氣下,中暑對他的職業生涯沒有好處。」
拉莫斯哈哈大笑,拍了拍巴克的肩膀,差點把這位老管家的西裝拍皺:「巴克,你還是這麼有一套!記得上次在馬德里,你幫我把那個跟到家門口的狗仔隊勸走,那傢伙現在好像去轉行寫詩了?」
「他只是發現文學創作比偷拍您的私生活更有安全感,拉莫斯先生。」巴克禮貌地避開了拉莫斯滿是油污的手。
哈維似乎對這些場外瑣事毫無興趣,他依然盯著桌上的鹽罐:「弗洛,下場打日本,那個本田————我看過他的錄像。他喜歡在那個區域活動,和你現在的防守位置重疊。」
「他在發布會上說我老了。」弗洛里斯笑了笑,端起咖抿了一口。
「他確實很有勇氣。」哈維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罕見的笑意,「一個在荷甲踢球的孩子,試圖教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中場如何應對時間。弗洛,如果你明天不讓他明白足球場上的「等級制度」,我想以後連梅西都會嘲笑你的。」
「梅西已經嘲笑過我的髮型了,這不算什麼。」弗洛里斯站起身,看了一眼巴克,「我們該走了嗎?」
「如果您想在晚飯前趕回基地,並且不希望范馬爾維克教練因為找不到您而把我的釣魚竿折斷的話。」巴克微微欠身,「順便說一句,少爺,您的護腿板我重新塗了防鏽油。
那是您十六歲那年第一次參加U15決賽時用的牌子,我猜您明天會需要一點老朋友」的力量。」
弗洛里斯愣了一下,看著巴克那張布滿細微皺紋卻依舊平靜的臉。從十五歲到二十歲,從阿賈克斯的青訓營到伯納烏,巴克見過他所有的眼淚和榮耀。
「謝謝,巴克。」弗洛里斯輕聲說道。
「別輸給那群戴墨鏡的年輕人,弗洛。」卡西利亞斯站起來,給了他一個沉穩的擁抱,「我們決賽見。那時候,我會讓你看看,我到底能不能撲住那顆該死的球。」
「那是我的台詞,伊克爾。」
弗洛里斯走向那輛依然冒著熱氣的破越野車。巴克已經穩穩地坐在了駕駛座上,那頂草帽被他端正地放在副駕駛位。
「少爺,坐穩了。」巴克發動了引擎,「雖然南非的指示牌很糟糕,但我已經找到了回家的路。當然,如果您不介意我們在半路順便去看看那個傳說中的私人漁場的話。」
「那是你今天的真實目的吧,巴克?」
「人生總要有一點追求,少爺。除了足球,還有大魚。」
越野車再次發動,引擎的轟鳴驚擾了小鎮午後的蟬鳴。
隨著車輛駛入通往基地的紅土大道,窗外的風景開始呈現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壯闊。
那是南非獨有的血色黃昏。
天際線被某種未知的力量撕扯開來,綻放出近平暴烈的絳紫色。夕陽如同一塊被燒紅的生鐵,正緩緩沒入那片名為荒原的熔爐。紅土在大地的盡頭翻滾、燃燒,荒草被鍍上了
一層冷冽的銅輝,極目遠眺,那濃郁的色彩像是遠古神明不小心打翻的調色盤。
遠處,孤傲的猴麵包樹在大地上投射出猙獰而奇特的剪影。
一群遷徙的跳羚正掠過乾涸的河床。它們在光影的邊緣飛躍,身姿在半空中劃出幾道驚心動魄的弧線,那種純粹的自然力量,讓任何精密的戰術推演都顯得蒼白無力。領頭的跳羚在落地的瞬間,回頭望向這台鋼鐵機器,漆黑的瞳孔中映照著殘陽的血色,隨後便消失在了一望無際的叢莽之中。
空氣里瀰漫著乾燥的塵土味和枯草的香氣。
23歲的心臟在胸腔里沉穩而有力地跳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