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家人

  暮色漸深,紅黑相間的宮牆在夕陽餘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宮道旁的赤焰花還未收起白日的熱烈,晚風一吹,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有了幾分暖意。

  燭煜的腳步比白天慢了些,指尖微微發涼,他抬頭望了眼不遠處那座宮殿——殿頂覆著赤金色的琉璃瓦,檐角掛著的銅鈴在風中輕響,匾額上 「焚天殿」 三個大字用燙金雕刻,透著帝王專屬的威嚴,正是父親燭承的寢殿。

  「別緊張,我父親他……其實沒那麼可怕。」 燭煜低聲說,語氣卻帶著幾分不確定。他太久沒跟父親好好說話了,上次見面還是去年壽宴,兩人也只說了寥寥幾句,就被柳嫣和弟弟妹妹們打斷。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淡淡的龍涎香撲面而來。

  焚天殿的殿內布置比燭煜的燼陽殿奢華許多,卻不顯俗氣——正牆掛著一幅巨大的圖畫,兩側立著兩座赤焰石雕,地面鋪著厚厚的紅毯,一直延伸到內殿的軟榻前。

  軟榻上斜倚著一個男子,黑髮如瀑般垂落,直至腰間,發尾用一根簡單的赤金冠束著。

  他穿著一身玄色龍紋常服,領口袖口繡著暗金色的火焰紋樣,五官輪廓與燭煜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歲月沉澱的成熟與威嚴,鼻樑高挺,薄唇微抿,明明是端坐著看奏摺的模樣,卻透著股驚心動魄的俊美,竟像個剛及冠的世家公子,絲毫看不出已是幾個孩子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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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手邊的小几上,放著一盤晶瑩剔透的赤紅色果實,果實圓潤飽滿,泛著淡淡的金光,正是燼影國特有的火屬性靈果 「赤焰珠」,據說吃一顆能滋養火屬性靈力,尋常人難得一見。

  羽忱淵心裡暗暗稱奇——他曾聽蘇清晏說過,當靈師的靈力突破 90 級天靈境後,肉身會發生蛻變,不僅靈力會大幅提升,外貌也可能出現 「返老還童」 的跡象,燭承能保持這般年輕的模樣,想必靈力早已突破天靈境。

  他又想起院長明夷子,按傳聞明夷子的等級也在90級之上,卻總愛穿著粗布衣裳,留著花白的鬍鬚,活像個愛湊熱鬧的小老頭,想來是更偏愛那份自在隨性

  燭承似乎察覺到有人進來,抬眼看向門口。

  當他的目光落在燭煜身上時,那雙原本銳利如鷹的眼眸,瞬間柔和了幾分,像覆上了一層薄霜的湖面被暖陽融化,連握著奏摺的手指都微微鬆了松。

  「回來了。」 燭承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沙啞。

  「父親。」 燭煜的聲音有些僵硬,他拉著羽忱淵往前走了幾步,停在軟榻前,「這是我跟您說過的朋友,羽忱淵。」

  燭承的目光轉向羽忱淵,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卻沒有惡意。

  他上下打量了羽忱淵一番,從他白髮銀瞳的模樣,到他腰間繫著的冰玉玉佩,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即開口問道:「你就是羽忱淵?燭煜在信里提過你好幾次,說你很厲害,還很照顧他。」

  羽忱淵微微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卻不卑不亢:「陛下謬讚,我與燭煜是隊友,互相照顧是應該的。」

  寢殿內的空氣瞬間變得有些凝滯。

  燭煜垂著眼,盯著自己的鞋尖,沒再說話;燭承也沉默著,手裡拿著奏摺,卻沒再翻看,只是偶爾抬眼看看燭煜,眼神里滿是難以言喻的哀傷——羽忱淵看得清楚,那不是責備,而是一種 「想靠近卻不知如何開口」 的無措。

  他突然想起燭煜在墓園裡說的話——自柳嫣進門後,父親就很少管他了,每次吵架都只會讓他讓著弟弟妹妹們。

  可此刻看來,燭承並非不關心燭煜,只是這份關心續弦的隔閡層層包裹住了,只剩下沉默的注視。

  過了好一會兒,燭承才打破沉默,語氣儘量放得溫和:「羽忱淵,你跟燭煜在萬法宗塾,過得還好嗎?修煉還順利嗎?有沒有人欺負你們?」

  他問的是羽忱淵,目光卻一直落在燭煜身上,顯然是想知道燭煜的近況,卻又不好意思直接問出口。

  羽忱淵心裡瞭然,笑著回答:「回陛下,我們在萬法宗塾過得很好。長老們很照顧我們,隊友們也相處得很融洽。燭煜很努力,進步得很快,上次青芽賽,他還憑一己之力解決了對手的強攻手,幫我們贏了比賽。」

  他刻意多提了燭煜的優點,還簡單說了些青芽賽的趣事,比如如何保護隊友、如何壓制對手。

  燭承聽得很認真,原本緊繃的嘴角漸漸有了些弧度,眼底的哀傷也淡了幾分,甚至還主動拿起一顆赤焰珠,遞給燭煜:「既然修煉辛苦,就吃點赤焰珠,補補靈力。」

  燭煜愣了愣,下意識地接過赤焰珠,指尖碰到父親的手指,只覺得一片冰涼——父親的手很涼,像是常年握著冰冷的奏摺,沒什麼溫度。

  他捏著那顆溫熱的赤焰珠,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軟。

  「時間不早了,我們就不打擾父親休息了,先回去了。」 燭煜怕再待下去會忍不住掉眼淚,連忙拉著羽忱淵起身告辭。

  燭承看著他倉促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失落,卻還是點了點頭:「好,回去吧。注意安全。」

  就在燭煜轉身準備離開時,他突然開口喊住羽忱淵,「羽忱淵,你留一下,我有幾句話想跟你說。」


  羽忱淵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低聲安慰:「別怕,我很快就出來。」 他對著燭煜笑了笑,示意他放心,然後轉身對著燭承躬身:「陛下有什麼吩咐?」

  燭煜還是不放心,卻也知道不能忤逆父親,只能一步三回頭地走出寢殿,在殿外等著羽忱淵。

  寢殿內,燭承看著羽忱淵,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聽說你的伴生靈獸,叫羽靈蛟?能不能召喚出來讓我看看?」

  羽忱淵有些疑惑,卻還是點了點頭:「可以。」 他掌心泛起淡藍色的靈力,一道藍光閃過,羽靈蛟的身影出現在寢殿中央。

  它依舊是小蛇般的模樣,通體泛著淡藍色的光澤,翅膀還沒完全長開,看起來軟乎乎的。

  看到燭承時,羽靈蛟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翅膀緊緊貼在身上,顯然是感受到了燭承身上那股遠超它的靈力威壓,滿是不情願。

  「別怕,我不會傷害你。」 燭承的語氣放得更溫和,他伸出手,示意羽靈蛟過來。

  羽靈蛟猶豫了一會兒,在燭承的絕對威壓下,還是不情不願地爬了過去,乖乖地落在他的掌心。

  燭承輕輕摸了摸羽靈蛟的小肉翅膀,指尖傳來柔軟的觸感,又碰了碰它頭頂——隱隱有些凸起,此刻正泛著淡淡的藍光。

  他的眼神漸漸變得嚴肅起來,眉頭微微蹙起,像是發現了什麼,卻又很快舒展開,沒說什麼,只是輕輕把羽靈蛟放回羽忱淵身邊。

  「多謝陛下。」 羽忱淵抱起羽靈蛟,心裡的疑惑更重了。

  燭承看著他,眼神里滿是鄭重:「羽忱淵,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燭煜這孩子,從小就苦,母親走得早,我又沒照顧好他,讓他受了很多委屈。以後……還請你多照顧他些,別讓他一個人扛著所有事。」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像個普通父親在託付自己的孩子,再也沒有帝王的威嚴。

  羽忱淵心裡一酸,鄭重地點頭:「陛下放心,我會的。」

  走出焚天殿時,燭煜幾乎是立刻沖了上來,攥著他的手反覆看:「他沒為難你吧?有沒有問你奇怪的問題?有沒有……」

  「沒有。」 羽忱淵笑著打斷他,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陛下只是跟我說了些關於家常事,沒別的。」

  他沒說燭承的託付,也沒說那份藏在威嚴下的父愛——有些事,該讓燭煜自己慢慢發現,旁人說再多,都不如他親眼所見。

  兩人沿著宮道往回走,暮色更濃了,宮牆上的火晶石亮得更明顯,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再也分不開。

  羽忱淵走著走著,突然想起剛才在焚天殿裡看到的畫面——燭承背後的牆上掛著一幅肖像畫,畫裡的女子穿著淡粉色長裙,眉眼溫柔,尤其是那雙眼睛,和燭煜一模一樣,連眼尾那點上挑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那一定是蘇瑾玥,燭煜的生母。

  原來燭承一直把她的畫像掛在身邊,哪怕續弦入宮,哪怕歲月流逝,都沒捨得摘下來。

  「在想什麼?」 燭煜注意到他走神,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

  「沒什麼。」 羽忱淵笑了笑,「在想後面要不要再去市集買些赤焰果糕,給風逢邂他們帶回去。」

  燭煜的眼睛亮了亮:「好啊,我帶你去李記,早上第一爐的最好吃。」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聽見 「砰」 的一聲——一個小小的身影突然從旁邊的花叢里衝出來,撞在了兩人中間。

  燭煜下意識地把羽忱淵往身後拉了拉,皺眉看向那個撞人的小姑娘。

  那孩子穿著一身粉色鑲金邊的裙子,頭上扎著兩個小辮子,發間別滿了珍珠髮飾,一看就是被寵壞的模樣。

  「燭心吟?」 燭煜的語氣冷了下來。

  這是他最小的同父異母的妹妹,柳嫣的小女兒。

  燭心吟在這兒,那柳嫣肯定也在附近。

  果然,他剛想到這裡,就聽見一聲尖利的女聲從花叢後傳來:「燭煜!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母親?這麼久沒見,連聲『母后』都不會喊了?」

  柳嫣從花叢後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身大紅色宮裝,裙擺繡著金線火焰紋,頭上插著一支赤金點翠步搖,走路的時候,步搖上的珠子晃來晃去,襯得她臉上的脂粉更厚了。

  她的眉眼其實生得不錯,可偏偏總是繃著一張臉,嘴角往下撇,看著就尖酸刻薄。

  燭心吟看到柳嫣,立刻撲到她懷裡,指著燭煜告狀:「母親!大哥欺負我!他走路不看路,還推我!」

  「胡言亂語!」 燭煜的臉色更冷,「是你自己撞過來的!」?

  「我不管!」 燭心吟噘著嘴,在柳嫣懷裡蹭了蹭,「就是大哥欺負我!」

  柳嫣拍了拍女兒的背,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燭煜,最後落在羽忱淵身上。

  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起來——羽忱淵長得實在太惹眼了,白髮白睫,皮膚白得像雪,站在燭煜身邊,像朵冰雕的花,比宮裡那些侍衛好看一百倍。

  她立刻鬆開燭心吟,走到羽忱淵面前,擺出一副當家主母的架子,上下打量著他,語氣帶著幾分炫耀:「你就是羽忱淵吧?我是燭煜的母后柳嫣。」

  羽忱淵沒說話,只是微微頷首,眼神里沒什麼溫度。

  柳嫣像是沒看出他的冷淡,繼續說道:「你跟燭煜玩可得小心點,他性子孤僻得很,又犟,上次跟他弟弟吵架,還把人推倒了呢。」

  她頓了頓,又拉過燭心吟,「你要是想交朋友,就跟心吟玩,或者跟我那兩個兒子玩,他們可比燭煜懂事多了,還會給你帶零嘴吃。」

  這話像根針,狠狠扎在燭煜心上。

  他的臉瞬間白了,拳頭攥得死緊,指節都泛了白,要不是羽忱淵拉著他,他恐怕早就衝上去了。

  羽忱淵的臉色也冷了下來。他最討厭別人無憑無據地詆毀一個人,更何況是這種帶著惡意的挑撥。

  他輕輕掙開燭煜的手,往前走了一步,擋在燭煜身前,眼神里的冰意幾乎要溢出來。

  「皇后娘娘。」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壓人的氣場,「首先,燭煜是您的繼子,不是親兒子,您自稱『母親』,恐怕不妥。其次,燭煜在萬法宗塾從未與人爭執,隊友們都喜歡跟他相處,他還多次保護我們,您說的『孤僻犟脾氣』,我從未見過。最後,我跟誰交朋友,是我的自由,就不勞娘娘費心了。

  他的話條理清晰,每一句都戳在要害上,沒有髒字,卻比任何罵人的話都有力量。柳嫣被他說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燭心吟被他身上的冰意嚇得 「哇」 的一聲哭了出來,撲到柳嫣懷裡,瑟瑟發抖:「母親,我怕……他好兇……」

  柳嫣這才意識到羽忱淵不好惹。她看著懷裡哭個不停的女兒,又看著羽忱淵冰冷的眼神,還有燭煜那雙紅得要滴血的眼睛,心裡突然有點發怵。

  她不敢再待下去,只能抱著燭心吟,一邊哄一邊快步走了:「心吟不哭,母親帶你回去吃赤焰晶珠……」

  看著她們消失的背影,燭煜的肩膀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站在原地,低著頭,長發垂下來遮住了臉,羽忱淵能看到他的長睫毛上沾滿了淚水,一顆一顆地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暈開小小的濕痕。

  「燭煜。」 羽忱淵輕輕走過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涼,還在微微發抖,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一樣。

  燭煜沒說話,只是轉過身,埋首進他懷裡,肩膀哭得更厲害了。

  他的哭聲很小,像受了傷的小獸,壓抑著,卻更讓人心裡發疼。

  「我想母親了……」 他哽咽著,聲音斷斷續續,「柳嫣她總是這樣……總是冤枉我......」

  羽忱淵輕輕拍著他的背,動作溫柔得像在安撫易碎的珍寶。「我知道,我知道你委屈。」 他的聲音也有些啞,「我從小也沒有父母,是族裡的長老把我帶大的。我小時候看到別的孩子有父母疼,也會偷偷哭,後來才明白,有時候身邊的人,比親人更像家人。」

  燭煜的哭聲漸漸小了,他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長睫毛上還掛著淚珠,看著羽忱淵,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忱淵,我……我能不能一直跟你在一起?」

  羽忱淵愣住了。

  「我很需要你。」 燭煜又說,聲音更低,「我想讓你做我的哥哥,做我的家人,好不好?我不會麻煩你的,我會好好修煉,還會給你買赤焰果糕,我也會給你買……」

  他像個怕被拒絕的孩子,絮絮叨叨地說著自己能做的事,眼神里滿是期待。

  羽忱淵的心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暖得發疼。

  他伸手,輕輕捧起燭煜的臉,用指腹擦掉他臉上的淚珠,動作輕柔得怕碰碎他。

  「好。」 他笑著點頭,眼底的冰意全化了,只剩下溫柔,「我們以後就是家人。我會一直陪著你,不會讓你再受委屈,也會陪你吃赤焰果糕,收你送的小擺件。」

  燭煜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他緊緊抱住羽忱淵,頭靠在他的肩膀上,聲音里滿是安心:「嗯!我們是家人!」

  晚風又吹過宮道,帶著赤焰花的暖香。

  羽忱淵垂眸,輕輕笑了一聲,或許,這就代表他在外界,有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吧,還有了一個很好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