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故夢成殤

  一陣朦朧的眩暈感緩緩褪去,蘇清晏輕輕甩了甩髮脹的頭顱,紛亂破碎的思緒終於得以稍稍清明,混沌的意識從無邊的虛無中掙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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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緩緩抬眼,原本預想中那條靈光流轉、層層疊疊的靈花長路徹底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溫柔靜謐、熟悉到令人恍惚的舊院光景。

  藍天白雲澄澈通透,青磚黛瓦古樸雅致,院角的老樹枝葉繁茂,微風拂過,葉片簌簌作響,帶著經年不變的溫潤氣息。

  蘇清晏微微一怔,下意識眨了眨眼,心底驟然升起一絲異樣的恍惚。

  他緩緩抬起雙手映入眼帘,瞳孔驟然輕輕一縮。

  那是一雙纖細稚嫩、白皙小巧的孩童手掌,指節尚未長開,線條柔軟青澀,肌膚細膩溫潤,完全不是他如今修長骨感、帶著常年握力與靈力淬鍊痕跡的雙手。

  一瞬間,所有的疑惑盡數落地,蘇清晏徹底反應過來——他終究還是深陷幻境之中。

  哪怕此前有塵淵的溯羽龍鱗片貼身護持,有著足以抵禦絕大多數侵蝕的屏障,卻依舊沒能逃過這場紫試的桎梏。

  他心底暗自輕嘆,眸色沉沉,帶著幾分無奈。

  連塵淵那般珍稀的鱗片,都無法隔絕這一場悄無聲息的幻境入侵,足以見得紫試的心魔試煉有多強橫,根本不畏懼任何外在靈力防禦,直抵人心最柔軟、最隱秘的本源,無解可擋。

  蘇清晏眉心微微蹙起,心頭掠過一絲凝重,但卻沒有半分慌亂失措。

  多年的沉穩歷練早已讓他養成了臨危不亂的性子,即便墜入未知幻境、身陷被動困境,也不會被情緒裹挾沉淪。

  他迅速壓下心底翻湧的複雜心緒,冷靜地認清現狀,眼下糾結於屏障失效毫無意義,當務之急,是穩住心神,找到破綻,徹底破開這困住自己的牢籠。

  腦海中飛快閃過此前塵淵叮囑的關鍵,為了應對花路試煉的幻境,塵淵早已提前與眾人分享過破幻訣竅。

  所有幻境皆有根源,所有虛妄皆有陣眼,只要精準找到這片幻境的核心陣眼並將其徹底破壞,便能擊碎虛妄、掙脫束縛,重回現實之中。

  他斂去眼底雜念,凝神靜氣,正準備細細探查周遭環境的異常之處,試圖捕捉幻境破綻、搜尋隱匿的陣眼。

  就在這時,一道溫柔似水、繾綣綿長的女聲,輕輕悠悠地在他耳畔響起,輕輕叩擊著他塵封多年的記憶:「晏兒。」

  簡簡單單兩個字,沒有凌厲的氣場,沒有刻意的溫柔,卻帶著刻入骨髓的熟悉感,瞬間讓蘇清晏渾身一僵,整個人徹底怔在原地。

  他的呼吸驟然停滯半瞬,心底積攢多年的塵封情緒轟然翻湧而出,不受控制地席捲四肢百骸。

  幾乎是本能一般,他猛地轉頭,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不遠處的老樹下,一名女子靜靜佇立在斑駁的光影之中。

  她身著素雅輕柔的長裙,身姿溫婉窈窕,眉眼溫柔溫婉,嘴角噙著一抹淺淺淡淡的笑意,目光柔軟得像是盛滿了春日暖陽,正一瞬不瞬地靜靜望著他。

  下一瞬,她紅唇輕啟,再次輕聲喚道:「晏兒。」

  經年歲月流轉,世事變遷輾轉,時隔悠悠數載,蘇清晏早已在歲月的磨礪中長大成人,歷經無數風雨淬鍊,見遍世間人情冷暖。

  歲月的塵埃早已層層覆蓋了記憶里這張溫柔的容顏,平日裡他幾乎回想不起女子清晰的眉眼,記憶中的輪廓早已變得模糊朦朧,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霧,觸不可及、看不真切。

  可此時此刻,當這道熟悉的聲音入耳,當這張溫柔的面容映入眼底,所有塵封的思念、遺憾與牽掛盡數破土而出。

  心臟驟然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密密麻麻的酸澀與暖意交織在一起,纏繞胸腔,滾燙的情緒瞬間衝垮了他多年築起的冷靜壁壘。

  他清清楚楚知曉,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是幻境編織出來的虛妄泡影,是心魔利用他心底最深的執念幻化出的假象。

  他的理智還在清晰地提醒他,這是試煉的陷阱,是困住他的牢籠,一旦沉溺,便會徹底淪陷,永遠困在這片舊夢之中。

  可即便心知是幻,他也捨不得、不願意錯過。

  這是他深埋心底、念了整整半生的人,是他此生最大的遺憾,是他再也觸碰不到的溫柔。

  無數個孤寂的日夜,他都在心底默默念想,渴望再見一面,哪怕只是虛妄、只是泡影、只是剎那芳華。

  下一秒,蘇清晏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翻湧的情緒,不顧幻境的兇險,不顧理智的勸阻,幾乎是毫無猶豫地快步上前,朝著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猛地撲了過去。

  孩童模樣的身軀輕盈奔跑,帶著滿腔赤誠與執念,一頭撞進了久違的溫暖懷抱之中。

  熟悉的暖意瞬間包裹全身,溫柔的氣息縈繞鼻尖,柔軟安穩的懷抱真實得不可思議,溫柔熨帖著他多年孤寂的心神。那是世間任何溫暖都無法替代的安穩,是他窮盡歲月也尋不回的歸屬感。

  他靜靜埋在女子的懷抱里,任由久違的溫暖包裹自己,多年的堅韌與冷靜在此刻盡數崩塌。

  漫長的靜默之中,過往的隱忍、孤單、遺憾層層翻湧,良久,他才微微抬起頭,嗓音帶著孩童獨有的青澀,夾雜著經年思念的沙啞與笨拙,輕輕喚出那個深埋心底、許久未曾觸碰的稱呼:「母親。」

  女子眼底笑意溫柔似水,抬手輕輕環住懷中的孩童,溫柔地將他緊緊摟入懷中,掌心輕輕安撫著他的後背,動作輕柔,無聲無言,卻道盡萬般溫柔與疼愛。

  老樹清風依舊,光影斑駁流轉,歲月仿佛在此刻靜止,世間所有風雨喧囂盡數褪去,只剩下母子二人安穩相擁的溫柔光景。

  短暫的溫存治癒了半生孤寂,可剎那的安穩過後,深埋記憶深處的惶恐與不安驟然湧上心頭。

  蘇清晏猛地回過神,眼底瞬間湧上濃濃的無措與焦急,他連忙抬手抓住女子的衣袖:「母親,快!快躲起來!過兩天……過兩天就來不及了!」

  塵封的記憶碎片瘋狂翻湧,那場席捲一切的變故,那場天人永隔的離別,是他此生最深的夢魘。

  哪怕身處幻境,哪怕時隔多年,那份眼睜睜失去的惶恐與絕望,依舊清晰刺骨,讓他心慌不已。

  他只想拼盡全力,護住眼前的人,彌補此生最大的遺憾。

  看著他慌張無措的模樣,女子眼底笑意依舊溫柔,沒有半分慌亂。

  她輕輕抬起纖細的指尖,抵在他的唇上,輕輕捂住他急促的話語,眉眼溫柔,語氣帶著淡淡的釋然與無奈:「晏兒,這已經無法更改了。」

  簡簡單單一句話,輕柔卻沉重,瞬間擊碎了蘇清晏所有的奢望與僥倖。

  蘇清晏瞬間愣在原地,整個人徹底僵住,心底剛剛升起的暖意瞬間冷卻,無邊的酸澀與悵然席捲全身。

  他怔怔望著眼前溫柔的眉眼,喉間哽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就在他失神怔忪之際,周遭的光影緩緩流轉,院落四周的虛空漸漸泛起層層靈光,一道道模糊的身影緩緩從光影中浮現,靜靜圍攏過來。

  那些面孔大多在他漫長的歲月里漸漸模糊,被時光層層掩埋,平日裡根本無從記起。

  可此刻在這片幻境之中,每一張面孔都鮮活真切、清晰無比,眉眼溫柔,笑意真切,靜靜注視著身處中央的蘇清晏。

  他們都是曾經善待過他、溫暖過他的故人,是他年少歲月里為數不多的光,也是他長大後再也無法相見的念想。

  一張張溫柔的面孔,一道道慈愛的目光,層層疊疊將他環繞。

  久違的溫暖裹挾著極致的遺憾,狠狠衝擊著他的心神,多年強忍的孤寂與思念在此刻徹底決堤。

  素來冷靜沉穩、喜怒不形於色的蘇清晏,此刻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情緒,鼻尖酸澀泛紅,眼眶瞬間濕潤。

  低沉細碎的啜泣聲輕輕響起,壓抑多年的情緒盡數釋放。

  他微微屈膝,緩緩跪在溫熱的青石板上,對著眼前一張張鮮活的故人面孔,身姿端正,神色鄭重,緩緩俯身,認認真真、重重地磕下了一個頭。

  ......

  蘇清晏的過往,幾乎無人知曉。

  世人只知萬法宗塾三長老性情清冷、心性孤絕、修為深不可測,年紀輕輕便坐穩學院高位,是難得一見的天縱奇才,卻沒人知曉,這位看似生來便站在雲端的強者,骨子裡藏著一段滿目瘡痍、滿是遺憾的破碎過往。

  在他尚且懵懂年幼、不諳世事的年紀,他並非孤苦伶仃一人。

  彼時的凜霜鳳一族,尚且存續於世,族群族人安穩聚居在極寒之溟邊緣的一座島之上。

  那座小島隱匿在茫茫寒海之中,四面被終年不化的寒冰與翻湧的寒霧包裹,遠離大陸紛爭,避開糾葛,偏僻到幾乎無人問津。

  它並不隸屬於玄溟國的國土疆域,不受任何勢力管束,沒有朝堂紛爭,沒有博弈,自成一方安穩清淨的小小天地。

  島上四季清冷,海風裹挾著細碎冰屑常年吹拂,草木不算繁茂,卻自有一番靜謐安然的景致。

  島上族人稀少,彼此相依相伴,性情溫和,與世無爭,日復一日過著安穩平淡的隱居生活。

  沒有外界的刀光劍影,沒有修行路上的步步傾軋,這裡是亂世之外的一方淨土,也是蘇清晏此生唯一擁有過的家園。

  年少時的蘇清晏,並非如今這般沉靜寡言、淡漠疏離。

  他和世間所有尋常孩童一般,天性開朗鮮活,愛玩愛笑,眼底盛滿純粹的星光,性子熱烈又靈動。

  那時的他尚且年幼,不懂修行大道的浩瀚,不懂世人追逐的功名霸業,心中沒有半分凌雲壯志,也無半分登頂逐巔的抱負。

  他最大、也是唯一的心愿,便是這般歲歲年年,安穩守著小島,守著至親之人,平淡安然過完一生。

  自他記事起,父親的身影便從未出現過,漫長的童年歲月里,唯有母親一人伴他長大。

  母親是凜霜鳳一族極為溫婉的成員,溫柔了他整段年少時光。

  無人管束的懵懂年歲里,母親將所有的偏愛與溫柔盡數給了他,護他無憂無慮,予他三餐溫暖,教他識字明理,伴他朝夕歲月。

  對於自幼缺失父愛的蘇清晏而言,母親便是他的整片天地,是他唯一的依靠,也是他全部的歸途。

  那段安穩靜謐的孤島歲月,是他半生顛沛、歷經風雨之後,唯一挑得出的圓滿時光,是他漫長孤寂人生里僅有的暖意與光亮。

  往後經年,他歷經萬般磨礪,看遍人情冷暖,嘗盡世間疾苦,再也未曾擁有過那般純粹安穩、無憂無慮的日子。

  可命運從來無常,安穩皆是短暫,所有的美好都在一場意外之後,徹底崩塌。

  一切變故的開端,始於一枚憑空出現的神秘怪蛋。

  蘇清晏時至今日,依舊能清晰記得那場顛覆一切的風雨。

  那是極寒之溟難得遭遇的狂風暴雨天氣,烏雲壓滿整片蒼穹,海天昏暗,巨浪拍打著孤島沿岸的寒冰礁石,轟鳴聲響徹天地,凜冽的狂風幾乎要撕裂島上的一切。

  惡劣的天氣隔絕了外界一切蹤跡,整座小島籠罩在壓抑死寂的氛圍之中。

  族中一位外出巡查的長輩,冒著狂風暴雨,在離島不遠的近海海域,意外撿回了一枚模樣詭異的怪蛋。

  那枚蛋通體漆黑髮亮,表層流轉著隱隱晦澀的暗光,觸感冰涼刺骨,形態異於世間所有已知靈獸卵,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陰森。

  彼時的族人久居淨土,心性純良,從未經歷兇險,也未曾見過世間陰邪異物。

  眾人圍聚查看一番,皆看不出異樣,只當是深海之中某種未知靈獸的變異卵,並無太大忌憚。

  眾人簡單商議過後,便定下主意,打算等風雨停歇、天氣放晴之後,便將這枚怪蛋重新送回深海之中,免得留在島上滋生事端。

  可天不遂人願,那場風雨連綿不絕,一連數日暴雨傾盆,狂風不息,海面巨浪滔天,根本沒有出海的機會。

  眾人只能暫且將怪蛋安置在島邊的空屋之中,靜靜等候天氣好轉,無人預料到,這枚看似尋常的怪蛋,會引來滅族之災。

  就在暴雨連綿的第三個深夜,無邊黑暗之中,無數身形猙獰、氣息凶煞的詭異異獸,驟然從深海暗潮之中衝出,黑壓壓一片,朝著這座與世無爭的小小孤島瘋狂襲來。

  異獸數量繁多,嘶吼咆哮之聲震徹雨夜,腥臭凜冽的氣息瞬間籠罩整座島嶼,撕碎了延續數百年的安穩與靜謐。

  族人猝不及防,倉促應戰,可這些異獸兇悍殘暴、戰力強橫,且不懼極寒海域的壓制,遠超尋常靈獸。

  零星的族人根本無力抵擋這般洶湧的獸潮,短短一夜之間,戰火蔓延全島,哀嚎與嘶吼取代了往日的安寧,火光與血色染紅了冰冷的海面。

  長大後的蘇清晏才漸漸知曉,那些深夜襲來的詭異異獸,便是人人忌憚的妖獸。

  它們或許是僥倖逃出封印的殘餘邪物,又或許是當年從未被陣法桎梏、隱匿在深海暗域的漏網之魚,蟄伏無盡歲月,終於尋到契機破淵而出,肆虐人間。

  可時至今日,蘇清晏早已無心深究其中緣由。

  封印是否鬆動、妖獸因何出世,於他而言都早已沒有意義。

  他唯一刻骨銘心記住的,只有那個雨夜的血色與絕望。

  那一夜之後,他徹底失去了家園,失去了幾乎所有族人,存續千年的凜霜鳳一族,近乎覆滅。

  除卻少數早年外出遊歷、定居他國的族人僥倖存活,留守孤島的族人幾乎盡數隕落,曾經繁盛安穩的族群,一夜之間淪為瀕危殘脈,寥寥無幾、苟延殘喘。

  那場慘烈的血戰里,年紀尚幼的蘇清晏根本沒有任何自保能力,只能懵懂地看著族人浴血廝殺、一個個倒下,看著熟悉的家園被戰火焚毀、被血色浸染。

  最讓他痛徹心扉的一幕,便是至親之人的隕落。

  危急關頭,母親和他她的凜霜鳳將他死死護在身下。

  堅硬的鳳翼層層包裹,溫熱的靈力屏障牢牢兜底,替他擋下所有肆虐的妖獸攻擊、所有飛濺的血色碎片。

  利刃穿身、戾氣侵體,母親硬生生扛下了無數致命傷害,用自己的性命,為他護住了一線生機。

  哪怕瀕臨隕落、氣息奄奄,直至最後咽氣的瞬間,她依舊死死將他護在懷中,未曾鬆開分毫。

  溫熱的鮮血浸透了他的衣衫,微弱的呼吸落在他的耳畔,最後的溫柔與守護,成了母親留給他最後的念想。

  親眼看著至親之人在自己身前隕落,看著家園覆滅、族人盡散,極致的痛苦、疲憊與絕望瞬間席捲了年幼的蘇清晏。

  無盡的悲傷淹沒了他的心神,冰冷的寒意浸透四肢百骸,意識漸漸模糊,最終徹底陷入了沉沉黑暗,對外界的一切再也無從感知。

  那場雨夜之後的所有慘烈廝殺、後續變故,他都一無所知。

  等他再次甦醒、恢復意識之時,已然遠離了那片血色孤島,被雲遊途經此地的明夷子意外救下,帶回了萬法宗塾撫養長大。

  孤身寄人籬下的歲月里,他褪去了年少的開朗鮮活,收斂了所有心性與天真,沉默隱忍、潛心修行。

  潛藏在他血脈之中的天賦,也隨著年歲增長慢慢徹底顯露,修行進度一日千里,悟性遠超同輩,鋒芒漸露,驚艷學院。

  無人知曉他背負著滅族血海、滿心遺憾,只看見他天賦卓絕、一路坦途。

  歲月流轉,經年蟄伏,昔日那個孤苦無依的孩童,一步步褪去青澀稚嫩,褪去滿心柔軟,憑著一己之力步步攀升,最終坐穩萬法宗塾三長老之位,性情變得清冷、沉穩克制,喜怒不形於色,成了世人敬畏、無人敢輕易招惹的強者。

  只是無人知曉,這位清冷淡漠的三長老,心底始終困在那個暴雨傾盆的深夜,困在那座早已覆滅的孤島,困在母親最後的溫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