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之後,瓦倫斯先找到尼康,把結果告訴了他,又救了德米特里出來,兄弟兩個自然是在一處並無他人的角落裡抱頭痛哭了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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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都知道從此要分隔兩地,這輩子恐怕再也見不到了,但他們心裡都清楚,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就這樣,一個做弟弟的,牽著妻子的手,落寞地沿著來路走回了家。
另一個做哥哥的,滿心歡喜的騎著馬回家探親,先是得知母親已經去世好幾個月,後來甚至連在家睡一晚的機會都沒有就被迫逃亡,現在更是被告知此生恐怕再也不能回到這個他從小長大的地方……也確實是讓人有些唏噓。
尼康回去之後會怎麼樣,瓦倫斯不知道。但眼下,他帶著德米特里,一晚上加一上午,見識了這麼一場事故之後,也沒有了想要繼續看看基層實際情況的想法了。
或者說,已經看到了帝國基層,至少是腓立比這裡的基層情況了。
於是,他不再停留,帶著幾人直奔埃格納提亞大道旁騎衛們留守的那個驛站去了。
「那個基督教,你不打算改回來?」然而就在半路,簡單的溝通後,瓦倫斯卻勒馬停在了路旁,皺眉地問了一句。「你受洗才幾天?」
「三天。」德米特里也勒停了馬。他的神情顯得很平靜,「我的名字已經死了。朱庇特不會再注意到我,就算我繼續向他獻祭,死後的祭祀也找不到我在哪裡。他們說,基督會接納我,雖然我知道我進不了他的天國,但至少,基督會在乎我犯過的罪。」
但說到這裡,德米特里的神情又轉變成了羞愧,他翻身下馬,站在路旁。
「我知道,這麼做辜負了長官您。可您的身邊不能有一個基督徒。我要是繼續留在您身邊,對誰都不好。」
瓦倫斯伸手按住了一臉憤怒想要開口的塞克索。他看著德米特里,沉默了一會兒,嘆了一口氣。
「我救你,從來不是為了讓你替我賣命。就是因為你是我麾下的士兵而已。」他把馬鞭換到另一隻手上,抬眼望向北邊,天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層灰濛濛的雲,「你的身份確實不能再用了。我本來也沒辦法按原來的身份把你帶回部隊。這樣吧,你還是去下默西亞,回諾維奧杜努姆。找到巴爾布斯,讓他送你去我的莊園,在那裡當個護衛。我只有一個要求:不許傳教!」
「是。」
然後瓦倫斯又在懷裡摸索了一番,掏出一本邊角已經有些卷邊的書,隨手扔向德米特里,書在空中隨風翻了幾頁,被德米特里雙手接住。
「我的莊園裡除了你,可沒有別的基督徒。你不帶上這個,連你的主說了什麼做了什麼都不知道。本來還想留著我自己翻翻看,現在便宜你了。這可是腓立比教會長老的《聖經》,別給我弄壞了!」
「是!」
這之後,幾人在此分別。德米特里撥轉馬頭,一如幾天前孤身南下時那樣,再次孤身北上,只是這次,前方無人等候。
目送那個單騎的背影漸漸縮成一個黑點,消失在大道盡頭揚起的塵土裡,瓦倫斯一行人再次起行。
只是接下來的路程,一行人的速度明顯提升了不少。就連匯合了在驛站等候的騎衛們後也沒有片刻耽擱,不過七八天的工夫就橫穿了塞薩洛尼基,越過了佩拉城外的亞歷山大大帝出生地,進入了赫拉克利亞。
赫拉克利亞坐落在佩拉戈尼亞平原的邊緣,是進入連綿山脈前最後一座像樣的城市。
它由亞歷山大大帝的父親、馬其頓的腓力二世下令建造。扼守在埃格納提亞大道與南北商路的交匯點上,自古以來就是馬其頓西部山區的商業和軍事門戶。
但對於瓦倫斯這樣的過客來說,赫拉克利亞更重要的身份是:這是進入後面的連綿山區路段前,最後一個可以更換馬蹄鐵、補充充足飼料和乾糧的地方。
也因此,無論是商旅還是軍隊,都會在這裡做最後的休整,從大道上遠遠望去,往來商旅在此歇腳換馬,大道上擠滿了運糧的騾車和趕路的行商,簡直比一般的城市還要繁華,實在是讓這些北邊過來的邊境騎兵們著實大開眼界了一番。
然而瓦倫斯一行卻依舊沒有多停,只是低頭加緊趕路,好在他們一行人本就人人騎馬,馬匹也是那種精銳的軍馬。
一行人只是在鐵匠鋪里修了修馬掌,補足了乾糧和草料,牽著剛換了新蹄鐵的馬在城門口的水槽邊飲了一回水,便沿著大道繼續往西。
過了赫拉克利亞,埃格納提亞大道就一頭扎進了群山之中。路在峽谷之間蜿蜒盤旋,驛站越來越少,飲水也越來越難找。
就這樣又走了七八天,穿過林克斯提斯湖區的一小段平地,又翻過幾道山脊,才終於遠遠望見了亞得里亞海那灰藍色的水面。
接下來運氣不錯,他們在都拉齊翁只是趕到港口隨意問了一句,剛好就有船隊要渡海去義大利。
瓦倫斯也就乾脆包下一條商船,將人馬分批運上了甲板。
船離岸的時候,岸上的房屋漸漸縮成白點,海風把船帆鼓滿,船身隨著海浪一下一下地起伏。直到這時候,所有人才各自鬆了一口氣。
一方面,自然是因為瓦倫斯一直催促著快速趕路,連續十幾天,實在是有些吃不消了,上了船至少能稍微休息一下,航行和登陸的時間,怎麼也能夠休息個一兩天;另一方面,只要是個羅馬人,有誰不想去羅馬,去義大利看看呢?
尤其騎衛里這些家境不差的年輕人,他們從小識字,讀過維吉爾和西塞羅,比普通士兵更在意帝國的光榮,也更嚮往那座萬城之城。
不過,站在自家獨占的這艘商船的船頭上,瓦倫斯的表現卻有些異於眾人,他手扶著船舷,一個人看著海面上被船首劈開的白色浪花,先是望洋興嘆,然後忍不住和身後那些興奮的年輕騎衛們一樣放聲大笑,笑了幾聲後,又連連搖頭。
身後的塞克索莫名其妙,從年初那一場夜襲之後,自己這位從小玩到大的玩伴變得越來越有威勢了,現在只是坐船渡海去義大利而已,他又不是那些沒有出過遠門的年輕騎衛,怎麼也不可能因為這個有這麼多表情吧?
一念至此,塞克索忍不住問了一句:「瓦倫斯,有心事?」
「也不算是心事吧。」瓦倫斯回頭看了一眼亞得里亞海東岸那條越來越細的海岸線,聲音混在海風裡傳來,「你還記得那次你問我為什麼想要去找德米特里嗎?我當時給了你兩個理由。」
「這個怎麼會忘。當時你說你想看看帝國基層到底是什麼樣子。然後另一個理由就是不肯再說了,搞得我還不知道怎麼說呢!」塞克索把手搭在船舷上,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瓦倫斯的側臉,「現在準備告訴我了?是不是和你一反常態讓隊伍提速這件事有關?」
「他們都說你還沒長大。我看也不是嘛,你不是看的挺清楚嗎?」瓦倫斯聞言朝著塞克索笑道。「第二個理由其實簡單。我想晚點到羅馬。知道為什麼嗎?」
塞克索聞言也嘿嘿笑了起來,「這我怎麼會知道,總不至於是不想去羅馬吧。」
瓦倫斯同樣笑得很燦爛,「沒錯,不想去羅馬。但羅馬就在那裡,就像達馬索斯等在腓立比,羅馬也有人在等我。」
「塞維里安努斯總督?」
瓦倫斯瞬間收斂笑容,他轉回頭,把目光重新投到船舷邊翻湧的白色浪花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不說話了。
塞克索看了他片刻,對方不願說,當即也不再多言了。
實際上,哪怕是心腹,有些話瓦倫斯也是不好多講的。
長久以來,儘管從夢中能夠看到羅馬的末世,為了能夠活下去,他也真的是在努力往上爬。
可是,被動的相信和主動的相信是一種截然不同的心態,不親眼看到一些東西,不親手試探一下,瓦倫斯總是不甘的。
這裡要多扯一句,任誰每天晚上雷打不動的觀看頂層政治人物的人生切片,都會對一切看著高大上、充滿吸引力的東西祛魅。這中間自然也包括宗教,無論是此時的羅馬眾神亦或者是那個基督教,任何人的一舉一動都可以從現實的角度做出合理的分析。
另外,如果瓦倫斯知道什麼叫唯物主義的話,他絕對會認為自己現在就是一個唯物主義者。
而回到眼前,瓦倫斯幾乎是剛剛踏出邊境行省,進入帝國的腹地不久就見識到了基層收稅員對底層自耕農肆無忌憚的慘烈兼併,然後還遇到了因為帝國持續混亂獲得難得喘息之機從而借著這件事意圖擴大自身影響力的基督教,以及因為派系爭鬥卻只能尸位素餐的羅馬內地治安官。
並從這位對一切都看得十分透徹的內地治安官口中得知了一個勢力遍布義大利與馬其頓,傳承數百年,在元老院中起起伏伏,同時對地方又異常殘暴的魯皮家族。
並借著這個家族依稀看到了一些羅馬城內新的爭鬥輪廓。
那麼這趟去羅馬的所謂述職,就可以做出最為科學的分析了:
奧古斯都與元老院此刻正圍繞著千年慶典這麼一個耗資巨大的項目爭奪主導權,雙方都在爭相拉攏帝國各地的資深大家族。
現任奧古斯都阿拉伯人菲利普論底蘊怎麼可能比得上元老院?
但他掌握了一項元老院經過多位奧古斯都持續削弱如今已經所剩無幾的力量——軍隊!
這也是為什麼菲利普要讓自己的小舅子塞維里安努斯出任兩省總督,親哥哥普利斯庫斯擔任東方總督的原因了。
一個拉攏多瑙河軍團,一個控制東方行省。
瓦倫斯就是多瑙河軍團的代表,但是又不夠代表整個多瑙河軍團。
因此,除了他肯定還有其他更為知名的人物也在這個時期被招到了羅馬,或者說早就已經在羅馬了。
這一切,在進入腓立比前,瓦倫斯一點都沒想到,或者說,只是模糊的感覺到了,並沒有這麼深刻的認識。
那他前面之所以磨磨蹭蹭,又是讓騎衛們回家,又是下基層的,全都是因為不爽。
不爽自己剛剛拿下了諾維奧杜努姆實際的控制權和指揮權,辛辛苦苦忙活了幾個月,正準備一展身手,帶著自己麾下的騎兵們去北邊更遠的地方看看。
突然就被招去了羅馬,脾氣使然,以為自己幫總督塞維里安努斯提升了對下默西亞行省的掌控力,故意磨蹭表示自己的不爽罷了。
但從腓立比出來之後,他就知道自己錯了,這是你死我活的鬥爭,雙方什麼武器,什麼力量都是要拿出來的。
這時候是你這麼一個被總督當作武器的人能夠隨便耍性子的時候嗎?
因此,後知後覺的瓦倫斯才會重新上路後,加速趕路了。
疆域橫跨三大洲,公民遍布地中海,人口數千萬,兵甲三十萬,傳承近千年的羅馬,竟然連希臘這樣帝國在東方的文化與經濟支柱都崩壞成這個樣子了,也就難怪會有將來那些東西了。
但是不知道怎麼回事,即將抵達羅馬的瓦倫斯在除去了心中的那絲疑慮之後,此刻心中卻又多了一絲悵然。
因為,他瓦倫斯畢竟生於此長於此,他是一個生活在亂世的羅馬人,他知道未來的走向,卻無法做到真正的理性。
就在瓦倫斯心情複雜之時,前面忽然又傳來一陣歡呼聲,赫然是前方已經能夠望見亞平寧半島的輪廓,他們即將踏上這座元老院行省,帝國的心臟。
瓦倫斯收起多餘心思,望著前方,再一次抽出了腰間那把斬斷戈爾迪烏姆之結的亞歷山大之劍,拇指在劍鋒上輕輕按壓,一陣細微的刺痛瞬間傳來,他抬起手指,一道淡紅色的血痕清晰可見。
劍依舊鋒利!
那就:
先投入戰鬥,然後再見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