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收稅員

  僅僅是半刻鐘後,之前還滿心興奮的德米特里此時已經有些失魂落魄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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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怪不得管理員一看到自己就問是不是收到了信帶錢回來了,怪不得剛才進門的時候弟弟的妻子這麼關心有沒有帶錢了……

  原來,自己的母親竟然已經去世幾個月了!

  而且,為了給母親治病和安葬,這筆花費,弟弟尼康還是向收稅員借的高利貸。

  一個治病再加上安葬的費用,撐破天一百個銀幣就能解決的事,竟然搭上了家中自父親退役時就留下來的五十尤格的土地!

  弟弟之前給自己寫信讓自己回來,不只是希望讓自己來給母親奔喪,更是希望自己能帶錢回來還帳,把土地給保下來……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的駐地已經變成了諾維奧杜努姆,而弟弟用的還是老地址,亦或者說信其實並沒有送到。

  畢竟這時候可沒有什麼廉價可靠的郵遞業務,讓人送信不僅花費不菲,而且安全也無法得到保障。

  但要說弟弟怎麼能夠這麼蠢,德米特里又說不出口,因為即便是他自己面對這個情況也大概率會這麼做。

  因為弟弟一開始只是借了五十個銀幣,期限三個月,到時候還款六十五個銀幣,這時候並沒有抵押土地。

  如果德米特里能夠收到信將錢寄回來,其實完全就沒有後面的事情了。

  但沒有等到三個月,母親就去世了,弟弟不得已又借了一筆喪葬費,是以新款覆蓋舊款的模式總共150銀幣,而這個時候就將土地給抵押了出去。

  至於為什麼要一下子將所有的五十尤格土地全部抵押出去,是因為在羅馬法中,五十尤格的土地是一個完整的整體,它不可被拆分,只能以整體的形式一併抵押!

  收稅員對這五十尤格的土地報價1000銀幣,但弟弟並沒有拿到這筆錢,他拿到的只有一開始兩筆借款的150銀幣,其餘的則依舊在收稅員手中。

  以利息的形式不斷往上加,什麼時候本金與利息滾到1000銀幣了,收稅員也就成功獲得了德米特里家這五十尤格土地的所有權了。

  「也怪我。」良久,弟弟尼康哈了一口寒氣,率先開了口。「其實就應該讓母親繼續跟著那些基督徒的,之前也生過一次病,最初就是那些基督徒來家裡給母親看了一次,母親其實已經好了。可後來又病倒了,我害怕別人知道我家和那些基督徒有聯繫,不敢再找他們,反而借錢去……都怪我!」

  「不怪你。」雙手抱胸站在屋裡的德米特里剛剛在腦海里把事情都捋了一遍,知道弟弟其實並沒有錯。

  「是我沒有早點回來,至於那些基督徒,就不要說了。母親好歹也曾經信過他們的那個耶穌,現在出事了這麼久,也沒有人來看過。」

  或許是聊的太過沉重,德米特里又稍稍振作了一下語氣,安慰道:「現在我已經回來了,你就不用擔心了。我今年打了一場大勝仗,帶回了很多賞賜,到今天不過也才五六百個銀幣的債。下午先帶我去母親的墓地看看,明天一早我就去把錢還了,把地要回來。」

  「那就好,那就好。」弟弟尼康連連點頭,臉上也多了幾分色彩。「還好大哥你這次打了勝仗,帶了這麼多賞賜回來……母親既然已經去世了,那等父親的土地都拿回來之後,我們兄弟乾脆把這批地給分了吧。大哥你還花了這麼多錢還債,到時候我只要二十尤格,家裡其他的……」

  「咳!」坐在桌邊的尼康的妻子忽然咳嗽了一下,然後起身端起了一旁的陶罐。「這湯已經涼了,我再去熱一熱。」

  「不用了。」德米特里這時候哪還有心思想計較這個。「我這次回來就待幾天,還要回軍隊繼續服役的,就是分了地我也種不了,這些地還是先都放在你那裡吧。肉湯就不用熱了,先帶我去看看母親吧……算了,你說那些基督徒後面再也沒有來找過母親,就按照我們羅馬人的習俗,再帶點麵包、酒水和肉乾去吧。」

  弟弟夫妻二人自然不會反對,三人也是各自張羅起來。

  但說是張羅,就現在尼康夫妻二人的狀況,家中哪裡還有東西可以拿出來。

  實際上就是去德米特裡帶回來的那幾個包裹里,再翻點東西出來罷了。

  不過,就在三人準備停當,準備一起出門去母親的墓地看看的時候,卻是剛好迎面撞上了一批人。

  「德米特里,我聽說你回來了,還帶了不少錢?你這是領了退役金了?」說話的是一個四五十歲的胖子,禿頂,一雙小眼睛嵌在肥厚的眼瞼里滴溜溜地轉著。

  他身後跟著四個手持利刃的護衛,把本就狹窄的院門堵得嚴嚴實實。

  這個胖子就是德米特里家這附近一片的收稅員了,也就是給弟弟放高利貸的那位,名字叫做達馬索斯,希臘語中的意思是馴服者,真不知道他馴服了什麼,可笑。

  哦對了,這胖子實在是太胖了,等他走進院子,德米特里才注意到原來他身後還有一名護衛被擋住了,也就是說,他帶著五個護衛。

  尼康早就在達馬索斯領著人衝進院子的時候,被自己的妻子拉著退後了好幾步,一臉憤怒的瞪著他。

  「達馬索斯閣下。」德米特里倒是沒有表現出什麼特別的情緒,他畢竟是現役軍人,這胖子可管不到他身上,但為了弟弟一家,還是沒有表露出什麼不滿。

  「還真是帶了好多東西回來啊。」達馬索斯根本不搭理德米特里,他的目光早就被那匹瓦倫斯換給他的精銳戰馬給牢牢套住了。「這匹馬,是從北邊的草原上弄來的?」

  「是。」德米特里耐住性子答道。

  「是你從軍中借來的,還是自己的馬?」

  「我現在還沒有退役,這匹馬當然是軍隊的。」

  「這樣啊。」達馬索斯轉了轉眼珠。「我來你家做什麼你知道了嗎?你弟弟應該和你說了吧……幾個月前,你母親先是得病了,後來下葬……」

  「是,我已經知道了。」德米特里趕緊答道。「請閣下放心,我這次回來是在前線立了功,領了賞賜的。您先回家裡,等我今天祭拜了母親,明天一早親自帶著錢去您家裡……」

  「我既然已經來了,就不用麻煩你多跑一趟了。」達馬索斯繞著那匹比自己還高一個頭的駿馬走了半圈。「這樣好了,你弟弟的契書我已經帶來了,現在就給你,這馬我就牽走了,用來抵債,怎麼樣?」

  他這句話一出口,身後的兩個護衛當即就要上前解開韁繩。

  德米特里又驚又怒。

  要知道,這可是軍馬,不是他自己的。他沒有權力處置,如果遺失了,等待他的將會是軍法!

  就算這匹馬是自己的,剛才弟弟已經給自己算清楚了,前前後後的利息加起來不過只是欠了五六百個銀幣。

  這樣一匹精銳異常的戰馬,就是在默西亞的前線也能賣出這個價格,更何況現在是在馬其頓,價格最少要翻倍!

  這也太欺負人了吧!

  這一下,別說是德米特里了,就是弟弟尼康的妻子也懂這個道理,趕緊上前用身子擋住了那兩個想要牽馬的護衛。

  德米特里也是趕緊咬牙伸手擋住了達馬索斯的視線,「我不怕麻煩,祭拜母親的事明天去也一樣,賞賜我都帶回來了,就在屋裡,我現在就拿出來把債務清了,絕對不會少一個銀幣的。」

  冬日裡本就是農閒時期,這裡這麼大動靜,不可避免的會吸引他人圍觀。

  剛才出言詢問德米特里的管理員也從人群里擠了出來,躬著腰,態度十分恭敬地懇求達馬索斯,說是既然有現錢,契書也帶了,直接了結了也是一樣的。

  達馬索斯往門外瞅了一眼,眼睛一轉,卻是搖起了頭:「算了算了,這匹馬我就不要了,我也不攔著你去祭拜母親。還錢的事也不著急,還是明天一早,額……明天我有事。後天吧,後天一早你再帶著錢來找我。就這麼說定了!」

  說完,這收稅員直接帶著幾個五大三粗的護衛邁開腿走出了院門,不知道又要去哪裡,根本不給德米特里開口的機會。

  最後,德米特里只能趕緊把馬牽進屋裡,就拴在床頭,才敢出門去母親的墓地上祭拜。而且不敢久留,天色只是微微變暗就馬上趕了回來。

  按理來說,德米特里畢竟已經在軍隊裡服役了十年,見識自然是比自己這個一直在家務農的弟弟要多的。

  但無論是他還是附近所有的居民,全都對達馬索斯顯得有些懼怕。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達馬索斯這種收稅員,作為帝國基層治理的最後一環,是能夠直接決定你交稅額度的,他只要在他的稅收記錄上做一點手腳,你下一季的稅款就會被多征。

  而這麼一點多征的稅款,就可以如同德米特里的弟弟尼康一樣,直接被壓垮。

  更別說他還能夠對底層合理地使用暴力,而且這些人普遍背後的關係都不弱,普通人根本就招惹不起他們。

  也正是因為這些原因,收稅員在基督徒的那本新約里可是和罪人、妓女並列的。

  就這樣,從母親墓地回到家裡的三人吃過飯後,德米特里又是開解了一番弟弟夫妻二人,讓他們安心睡下。

  然後說自己要照顧馬,就和那匹馬一起早早的住進了一個側屋。

  這個時候就是城市裡也沒有什麼夜間活動,更別說這種鄉下聚落,太陽一落,除了偶爾幾聲狗叫,就只剩下風聲。

  於是很快,整個鄉村聚落就一片漆黑起來,也只有不遠處的一棟豪宅是燈火通明,自然是收稅員達馬索斯的家了。

  而就在這時,從托米斯與大部隊分別獨自返回家鄉的騎兵德米特里,卻是忽地一翻身,從床上坐了起來……雙眸在夜色中閃閃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