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幾個月過去,已經是深秋時節,多瑙河北岸的密林一片凋敝。
隨著人手逐漸充裕,以及依靠著強勢處置奧雷利烏斯所帶來的巨大聲望,瓦倫斯的命令在諾維奧杜努姆得到了絕對的遵守。
此刻北岸的凋敝並不全是因為節氣的原因,更是這幾個月來,整個要塞大動員,渡河肅清北岸蠻族的結果。
戰鬥部隊負責驅趕、掃蕩,要塞內的其餘非軍事人員則跟在後面執行土木作業。
要塞城牆外圍至少一箭之地內的障礙物被砍伐一空,灌叢、矮樹、廢棄的畜欄,凡是能讓敵人隱蔽接近的東西一概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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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外,則選擇性保留了一些高大橡木和山毛櫸,作為要塞外圍的木材儲備和騎兵集結時的遮蔭。砍下來的木材全部削尖了頭,做成拒馬和柵欄,繼續向外延伸要塞的防禦縱深。
最重要以及工作量最大的,則是處理那些遍布多瑙河下游的無數沼澤了。
當然,排乾沼澤這種事,不現實,而且也沒必要,沼澤本身就是要塞天然的防禦網。
瓦倫斯要做的只是在不破壞這片天然屏障的前提下,在沼澤中清理出幾條只有守軍才知道的隱秘通道,用於騎兵迂迴出擊;
在關鍵水道交叉處設置簡易木樁障礙,阻止蠻族的獨木舟或小型船隊利用水路繞到要塞側後,發動突然襲擊;
同時繼續維持甚至人工擴大東西兩側沼澤的深度和廣度,迫使任何企圖從正面進攻的敵人只能擠在一條狹窄的通道上,暴露在要塞弩炮的射界之內。
而要在這條狹窄通道上對敵人造成最大程度的殺傷,就必須對要塞正前方那條幾字形河灣進行疏浚和維護。
此刻,瓦倫斯正帶著數百騎兵從河北岸巡邏兼訓練回營,路過河邊的施工工地,非軍事人員已經提前休息吃飯去了,因此,哪怕數百騎兵一齊湧來,也並沒有對行進的速度造成多大的影響。
「長官。」作為文職人員又兼任了諾維奧杜努姆營地長官的巴爾布斯早早就裹了一件防風的披風等候在要塞前,看到瓦倫斯領著騎兵們回來,遠遠的就招呼了一聲。
雖然按照他和克萊門斯幾人的資歷完全沒必要這麼恭敬,但這幾人當著其他士兵的面從來都是嚴格遵守軍中規矩的。
沒錯,巴爾布斯擔任了營地長官,原本瓦倫斯看上的那個達爾馬提烏斯還是被第五馬其頓軍團給調了回去。
至於原因,不是因為財政督查官或者法務官反悔了,而是原本的軍事大臣,現在已經被貶到第五馬其頓軍團的帕卡提亞努斯橫插了一腳。
「不用等我,你們先去吃,塞克索幫我盛一份,別讓這些人全給我吃完了!」瓦倫斯轉過頭朝著身邊的士兵們隨口吩咐了一聲,並特意又叮囑了塞克索一句。
士兵們鬨笑著牽馬往要塞內部走去。塞克索卻沒有跟上去,等其他人走遠,他湊到瓦倫斯身邊。
「瓦倫斯,我剛才在外面看著部隊跑馬,忽然想起一件事。現在每支小隊都有自己的隊旗了,可我們整個騎兵翼還缺一面方旗。而且巴卡那小子跟我說,他們蠻族的騎兵會配一種龍旗。你應該見過,就是杆子頂上鑄一個青銅龍頭,後面掛一條長長的布筒,戰馬奔跑起來之後那布筒就會隨風鼓起來,像一條蜿蜒的蛇,還會發出呼嘯聲。正好我們的騎兵翼也組建的差不多了,本來就可以定製自己的旗幟。你說是不是把方旗和龍旗都配上?圖案的話,我問過幾個人了,都覺得紅底金鷹不錯,本來就是我們軍隊中的老傳統了……」
「塞克索你最近的精神看著很不錯啊。」瓦倫斯看著面前侃侃而談的塞克索也是有些哭笑不得。「但單頭鷹已經在軍隊裡使用了幾百年了,無數的軍隊都是這個形象,只有我們一支部隊的時候沒什麼事,萬一以後和別的部隊一起行動,士兵們認錯了旗幟怎麼辦?」
「那還能用什麼?野豬、馬、獵犬、蟒蛇、飛鳥?」塞克索被這一問難住了,不住的搖頭。「這些也早就有部隊用過了吧,而且看著也不夠兇猛。」
瓦倫斯眼見於此,忽然想到一個圖案,乾脆說道:「還是用鷹吧。」
「我就說還是鷹好吧,我們在鷹爪上加點東西,橄欖、利劍……加上一條被鷹爪抓住的毒蛇怎麼樣?」塞克索顯得異常興奮,看來這個旗幟他是想馬上就製作出來了。
「是鷹,但不是單頭鷹。」瓦倫斯神色顯得有些鄭重。「鷹爪也不要抓什麼東西了,雙頭鷹怎麼樣,兩隻鷹首各自看向一側。」
「這是什麼意思?軍隊中也從來沒見過這種圖案啊。」塞克索疑惑的問道,腦袋還左右轉動起來,似乎在聯想兩個腦袋看向不同方向是什麼感覺。
瓦倫斯尷尬一笑,說到一半還衝向了一旁一隻未開口的巴爾圖斯:「諾維奧杜努姆處在下默西亞的東北角,是整個行省的突出部,兩隻鷹首,一隻看向陸地,一隻看向海洋。我覺得,倒是和我們待的這個地方有些相稱,你們覺得呢?」
「這個好,我現在就讓人去做一面出來!」眼見就連巴爾圖斯也一臉笑容的點了點頭,塞克索十分興奮的當即就要策馬沖入要塞。
「先吃飯,旗子放在那裡又不會跑。你要是再不去,不僅我沒得吃了,你那份也得給士兵們吃完了。」瓦倫斯一臉無奈。
塞克索也是嘿嘿笑著摸了摸肚子,打算先填飽了肚子,然後下午就把旗子的事情定下來,策馬往要塞衝去。
就這樣,眼見要塞前只剩下了瓦倫斯和巴爾布斯兩人,終於是低聲開始說起了正事。
「還是那件事情。」巴爾布斯顯得頗為嚴肅。「帕卡提亞努斯既然送了兩個百人隊的精銳老兵過來,總得安置一下,不能就這麼放在要塞里也不對接……但麻煩的是我們現在部隊又招滿了編制,實在是放不進去了。」
瓦倫斯把頭盔摘下來,夾在腋下,一邊往要塞里走一邊嘆了口氣。「你以為這是帕卡提亞努斯好心給我士兵嗎?你忘了他之前就給了我兩百個蠻族俘虜,最後才挑出五十個能用的,還是碰上奧爾比亞那種事才不得已編進部隊的。後來我去托米斯對付奧雷利烏斯,沒想到還把他這位軍事大臣給搞掉了,被總督貶去了第五馬其頓軍團。這個時候我編制都基本招滿了,他送了兩個百人隊,一百六十個人過來。還把原本駐守在這裡的分遣隊給召了回去,連我看上的達爾馬提烏斯也一併招走了,就是不肯給我留。這不就是告訴我,行省之內,其他人答應了我的人,他依舊能夠調走,這不是警告還能是什麼?」
「也有想要安撫你的意思。」巴爾布斯倒是有另一種看法。
「他畢竟在公文里說了,召回分遣隊是因為北邊蠻族的動靜,所有靠前部署的分遣隊基本都撤了,不止是我們這一處。原先那個參與販賣移民的營地長官科爾維,他也交出來了。甚至達爾馬提烏斯他也說了等北邊形勢緩一緩就再調過來。當然,這裡面肯定有報復的成分。你讓他從軍事大臣的位置上被貶去了軍團,總督也放話說了從羅馬回來會做最終處置。他給你找點麻煩,是情理之中的。但這兩個百人隊你也親自看過,都是正經老兵,戰鬥力絕對不弱。也許他只是在宣誓他依舊具有能量,讓我們不要再追著他不放的同時也不想事情做的太絕,送了一批士兵過來吧。」
「你有什麼想法?」瓦倫斯若有所思地偏過頭。
「我確實有個想法。」巴爾布斯是瓦倫斯手下唯一的文職類副手,他的建議也一直比其他人會想的更加的透徹一些。
「我知道你其實也捨不得這批老兵,不然不會一直晾在那裡既不放回去也不招進來。但編制確實滿了,既然這樣的話。
我們為什麼不從那些貴族、莊園主、市議會議員送來的子弟裡面,挑出一百多個人,編成你的直屬親衛騎兵。
親衛不是正規編制,不需要占用百人隊的員額。
那些人家庭優渥,馬匹和裝備都是自備的,也不需要擔心我們自己掏腰包養不起的問題。
而且,他們來參軍本來就是因為你,他們也不在乎十夫長、小隊長這種低級軍職。
現在如果讓他們做你的親衛騎兵,只會讓他們覺得離你更近,和他們家族的關係反而也能綁得更緊。
這樣一來,編制就騰出來了,可以把帕卡提亞努斯那兩個百人隊全部收編。」
「那誰來擔任這支騎衛的指揮官,你有什麼建議嗎?」瓦倫斯聞言簡直是眼前一亮,乾脆繼續請教道。
「我雖然有人選,」巴爾布斯十分坦然地說道,「但親衛騎兵是你最親近的軍事力量,這方面的人選,沒有人可以替你決定,應該由你自己考慮。」
「如果抽調出一百餘人出來置換帕卡提亞努斯送來的騎兵。」瓦倫斯笑道。「那統領這支騎衛的只能是塞克索,不是別人我信不過,只是……」
「他確實是十分合適的人選,」巴爾布斯同樣面露笑容,「克萊門斯、登塔圖斯能力和忠誠度都不缺,可他們和我都是跟著你父親的老人,親近度都不如塞克索。但塞克索又過於年輕,能力方面……」
「是啊,當初在杜羅斯托魯姆那場夜襲,塞克索升任百夫長,但是因為我直接放棄了這個身份,跟著只有二十個士兵的我來到諾維奧杜努姆。雖然現在部隊已經擴張到六個百夫長,也給了他一個,但我心裡其實一直還是愧疚的。」瓦倫斯繼續一邊思索一邊說道。
「這樣吧,克萊門斯為騎兵翼第一百夫長,兼任騎兵翼副指揮,那兩隻帕卡提亞努斯送來的百人隊也歸克萊門斯統領。親衛騎兵暫時由我直轄,塞克索除原百夫長的職務外,兼任親衛騎兵副統領。蠻族百人隊從俘虜中再招錄三十人,由巴卡統領。剩下的那隊由登塔圖斯統領。巴爾布斯,你繼續擔任營地長官,所有物資調配和人員文書還是你來。至於還剩的一百二十個蠻族俘虜……鐵甲和戰馬肯定是發不了的。但也帶著他們一起訓練,發一些皮甲和弓弩吧,就當民夫和輔兵用了,也一併交給你調配。」
「我就知道瓦倫斯你其實早就規劃好了。」巴爾布斯卻是難得地鼓掌道,「這麼安排沒有問題,我沒有任何意見!」
「對了,除了人員安排以外,關於部隊的日常訓練,我也想做出一些調整。
你也知道,軍團里沒有固定的休息日,要麼是連著幾周不能歇,要麼是任務結束之後連著幾周沒事幹。
我的想法是定出一個制度化的規定,除了戰時,每五天休息一天。當然了,休息日不是放任不管,而是會組織賽馬、射箭之類的競技活動,每個月再組織一場全隊範圍內的狩獵。
優勝者肯定是得給予獎勵,軍中本來就有這方面的資金,而且我們現在還有整個行省的貴族支援,這種東西完全沒必要省。
必要的話,可以把整個要塞的部隊都拉進來一起參加。畢竟我是要塞的最高軍事長官,應該一視同仁。」
「我覺得可以。」巴爾布斯低頭認真思索片刻後當即回復道:「我雖然只是文職副手,即使跟著你父親也沒有上過戰場。但這些東西我覺得沒有任何問題,定期競技能極大地激勵士氣,當眾獎賞更能讓士兵相信你這個指揮官公平公正,增強我們對部隊的掌控力。甚至整個要塞的掌控力。
瓦倫斯同樣點頭贊同道:「要塞外面還在疏浚河道,加強防禦。士兵們雖然不用做這種事情,可也不能讓他們閒下來。我現在去和士兵們一起吃飯,要做的事情很多,只能麻煩你替我多操心了。」交代完,他就直接揮手轉身離去了。
巴爾布斯自然是應下之後轉身就去吩咐實施了。
另一邊,瓦倫斯去和士兵們一起吃完飯後,又親自分發了本月的軍餉。
像這種和士卒同吃同住、對表現出色或格外辛苦的士兵當面誇獎幾句的手段,在奧雷利烏斯的事情塵埃落定、他自己那口氣也順了之後,重新被他撿了起來,並且有一種無所不用其極的架勢。
當然,效果極好。
雖然還遠沒有到凱撒那種即使要渡過盧比孔河,士兵們也會毫不遲疑跟隨的程度,但在帝國允許的框架內,他發出的任何一道命令,已經能得到士兵們幾乎是即刻的響應了。
「長官!」就在瓦倫斯發完最後一隊士卒的軍餉,準備稍微休息一下的時候,巴爾布斯又找了過來,身後還跟了一個人。
而等對方走到近前,表明了身份,竟然是總督府的信使,並親手遞上了一封加蓋著總督印信的書信。「塞維里安努斯總督於羅馬送來的書信,總督府來人說,請您收到之後第一時間打開。」
瓦倫斯微微頷首,卻是有些好奇的趕緊接過信來。
因為按照正常情況,他在幫總督解決了艦隊司令奧雷利烏斯之後,應該只會在總督需要處理下一個重大事件時,兩者才會再次產生交集。
而自己這段時間隨著上一個事件已經順利收尾,已經是老老實實窩在諾維奧杜努姆沒敢再干出什麼借著塞維里安努斯總督旗號,飛揚跋扈的事情了。
那麼現在,還能有什麼事要這麼急,還是從羅馬那邊送來的?
瓦倫斯拆開信,上面的內容只是說讓他以邊境高級軍事人員的身份去羅馬述職,然後就沒有別的了。
去羅馬述職也確實是一個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理由,可這封信卻又合理得有點奇怪。
帝國各地的高級軍事人員去羅馬述職是一個老傳統了,又因為帝國幅員遼闊,從轄地趕往羅馬路上要花費的時間從來是沒有明確規定的,只會給出一個大致的範圍。
可瓦倫斯卻被要求儘快趕赴羅馬。
奇怪,很奇怪。
帶著這種疑惑,瓦倫斯詢問了送信的信使,信使對瓦倫斯這封信的內容毫不知情。
瓦倫斯心中充滿了疑惑,眼見問不出什麼有價值的東西,隨口又問了一句:「總督應該快從羅馬回來了吧?」
「總督還要在羅馬呆幾個月,籌備慶典儀式的具體流程。」信使恭敬地回道。「瓦倫斯長官您的住處已經安排好了,總督特別叮囑,不用擔心入住的人數。」
良久之後,瓦倫斯仿佛剛剛回過神一般,「請轉告總督,信已收到,我稍微收拾一下,這幾天就會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