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別離
入夜,夜深人靜。
月光冷冷灑在觀月門那唯一一座以石頭建成的塔上,暗角處,一道黑影悄悄飛過,只聽見「砰砰」兩聲,兩名守在石塔外的藍衣女子應聲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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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塔內燈火昏暗,微弱的燈火照過一道道鐵欄,照在古老的銅牆鐵壁上,如果細細觀察,你會看見那些發黃的石牆上斑斑的血跡。
這是觀月門的鎮妖塔,常年關押著危害人間的妖魔鬼怪。
在深處的一座牢籠里,水元靠著破舊的牆,艱難地喘著粗氣,他劍眉緊皺,看上去很是難受。
那是寒衣發作後的余痛,但和寒衣發作時的痛相比起來,已經是大巫見小巫了。
陣痛也使他腦袋清醒得很,他飛速回憶著,思索著這一年來發生的事,一些脫離他控制範圍但卻在他人掌控範圍內的事。
殺人取血、乾坤血祭陣、妖界、沅宥、黑衣人……
還有那晚救他的人!
此時,門外傳來一陣怪響,不久,牢門下面的小門竟然被人打開了,一瓶藥悄悄地從小門那傳進來。
「小元元。」熟悉的聲音傳來,水元一驚,連忙走到門邊。
透過小門,他清楚地看到桃夭那美麗的臉龐。
「少主?」水元不敢相信。
「小元元,那瓶藥能緩解你身上的痛,快吃了它。」桃夭看上去很著急,但面向水元時她依舊笑容滿面。
微弱的燈光下,桃夭雙眸明亮如星,似能看透這黑暗中的一切,水元看著她,內心五味雜陳。
她粉色的身影漸漸和那晚那人的身影重迭起來,水元恍然大悟。
「少主,那晚在聖峰上救我的人是你嗎?」水元低聲問著。
雖然心裡有答案,但……他不敢相信。
「……你先別問那麼多。」桃夭眼神閃爍著,故意扯開話題,「乖,先把藥吃了。」
她這可疑地轉開話題更加讓水元肯定自己的答案。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原以為自己偽裝得挺好的,原來別人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了,他不禁覺得自己好搞笑,「寒衣雖無解,但你這瓶藥卻能緩解我毒發時的痛,這藥是扶風給我的,所以從那時開始,你和就知道我是誰了吧?」
「你這是在怪我嗎?」這次桃夭不再扯開話題,反而笑問道。
「沒有,我只是覺得有點可笑。」水元有些泄氣,又有些高興,奇奇怪怪地笑著,「原來,你不笨,你比誰都聰明。「
「我可沒說過自己笨。「桃夭無所謂聳著肩,」是他們認為我笨而已。好了,不說那麼多,你快把藥吃了先,你放心,我從來就沒在耍你,騙你,更沒有想過害你,我不拆穿你只是因為我想你多留在我身邊。「
「為什麼?「水元不解,」留一個魔族人在身邊?「
「因為我喜歡你啊!「桃夭說的都是實話,但她那嬉皮笑臉的樣子讓人相信不起來。
水元無奈一笑,拿起藥毫不猶豫吃了下去:「不管你有什麼目的,但你救了我,我感激不盡。「
「切,你還不信!「桃夭嘟起嘴,不滿道,」我告訴你,明天他們會處決你,你有什麼打算嗎?「
「你猜猜?「一向冷漠的水元竟然頑皮地朝她眨眨眼,賣著關子。
桃夭感覺全身像是被電到了,渾身一麻,臉「刷「地紅了。
「你臉怎麼紅了?「罪魁禍首水元竟疑惑問著,」不舒服嗎?「
「沒……沒臉紅,你眼花!「桃夭連忙否認,」你不說就算了,但不管你有沒有辦法,這個給你。「
說完,她遞給水元一把匕首,接著道:「以防萬一,如果明天你的計劃不管用,你就挾持我,雖然這辦法挺低級,但我是聖女,他們為了我不會動你的。「
水元接過匕首,心情很是複雜。
「我不是不相信你的實力,只是以防萬一。「看著水元低頭不語,桃夭還以為自己方才傷了他的自尊心,連忙解釋著,」不過我相信你一定用不著挾持我的……好了,不早了,我先回去,明天見!「
上方傳來腳步聲,看來是有人發現鎮妖塔被人潛入了。
桃夭心知不宜久留,連忙戴上黑斗篷準備走人。
「等等!「水元卻喊住了她,」你能告訴我你什麼時候知道我的身份嗎?「
桃夭愣住了腳步,笑著轉過身,調皮道:「你明天逃出去了,我就告訴你!」
她笑著揮了揮手,漸漸消失在一條黑暗的長廊中。
牢房中安靜下來,他又只剩下他自己了。
牢房裡好冷,這讓他想起那個溫暖的擁抱,以及那一片柔軟的羽毛,他輕觸一下自己的雙唇,不禁一笑。
「這傻丫頭!」看著手中的匕首,水元笑了,笑容很是溫柔。
他該說她聰明呢,還是笨呢?
***
豎日餉午,太陽高照,秋風颯颯吹,大地一片蕭條。
水元雙手被拷走上了觀月門的祭台,而祭台上正坐著七大仙門的門主,他們神情嚴肅,看著他就像看著罪大惡極的罪犯一般。
而桃夭,就坐在最前席,她看上去面無表情,但其實內心緊張得很,她那不斷地扣手指動作完全出賣了她。
水元被押到台上,押送水元的人在強行讓水元跪下後大聲宣讀了一份超長的罪狀書,大致內容就是說他窺竊生命之樹,謀害仙門子弟等等。
「魔族豎子,罪不可恕!」罪狀書宣讀完後,宋龍站起身,義正言辭道,「殺!」
「殺!殺!殺!」台下的人都被他的情緒煽動了,個個義憤填膺。
桃夭看著他們一個個,內心不禁冷笑。
「呵呵……」可是台上的水元竟笑出了聲,越笑越放肆,「殺我?你們配嗎?」
他笑著,就像一隻隱藏許久的狼王不再隱藏自己實力一般,不可一世看著台下的人,仿佛在看微不足道的獵物一般。
「放肆!」宋龍怒吼,長袖一揮,立刻下令,「行刑!」
然而,只見水元雙眼一紅,一股強大的力量從他體內迸發而出,震碎了拷著他的鐵鏈,震飛了四周的人。
天空一片烏雲飄來,原本晴空萬里的天一下變得昏暗,似風雨欲傾城。
宋龍警惕看著水元,內心一顫,立即下令布陣。
一時間,一大群灰袍子弟蜂擁而上,他們以劍為筆在本空中化出無數道符陣,那些符陣漸漸匯合,形成一個超大的、寫滿符咒泛著金光的圈。
這是降魔圈,是神劍門專門設計用來對付魔族人的符陣。
可是面對金光普照,水元只是邪邪一笑,通紅的雙眼如野狼般兇狠,他一揮手,一把,一把渾身通紅的劍就凝結在他手中。
紅劍就像一條蛇,更像一道閃電,所到之處電光石火,寸草不生。
水元紅著眼,渾身散發著強大的黑氣,就像一個暗夜修羅般。他巧妙地揮舞著見,劍無虛招,每一劍恰好能將人打得倒地不起,卻又不至於傷人性命。
上空的降魔圈就像砸地的瓷器一樣破碎成片,金光掉下處,一個個灰袍子弟被擊飛出台。
情況不妙,各門主紛紛亮出自家靈器,飛身上台。
祭台上瞬間飛沙走石,這個擁有上千年歷史的祭台幾乎被毀。
水元以一人之力對抗著七大仙門門主的圍攻雖吃力,卻不落下風,這完全出乎他們意料。
他們從來沒想到,這個消失十幾年的鬼影門大少主竟如此厲害!
看來他們的確小瞧魔族人的力量了。
看著祭台上的一片混戰,桃夭不禁笑了笑,許久才起身,悄然離開祭台。
果然,她的小元元有的是辦法!
混戰似乎僵住了,此時,幾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黑影插了進來,他們動作迅速,不死不滅,一下子就將眾人拖住了。
「可惡,有埋伏!」宋龍大怒。
「卑鄙至極!」流華那淡然的臉龐流出一絲怒色,反手砍掉一個妄想傷她的黑影。
可是那些黑影砍不死,而且好像越來越多,黑壓壓一片,像烏雲一樣包圍住他們,一下將他們和水元隔開。
「少主快走,這迷陣擋不了多久。」就在門主們應接不暇時,阿影來到水元身旁喊道。
水元卻四處張望著,好像在尋找什麼,許久,他無奈一嘆。
「走吧。」
黑氣包圍住他,「刷」地一聲後,黑氣消失,水元也消失了。
四周黑壓壓的黑影也飄散了,祭台上只剩下那些被氣得臉都綠的門主。
「可惡!」所有門主都暗罵著。
***
長河往東的地界處有一片落葉林,此時一道紅光穿過這片金黃與火紅相間的林子,一大堆一大堆的落葉像蝴蝶一般滿林飛舞。
紅光落地,水元正被一黑衣男子扶著,臉色很是並不好。
他終於忍不住,「哇」地一聲吐了血。
「少主!」阿影嚇得急叫。
「沒事……」水元虛弱說著,他想了想,想了想,顫顫巍巍從衣中拿出一瓶藥,倒出一顆果斷服下。
不久,水元感覺體內流過暖流,寒衣毒發後殘留的痛被壓抑下去了。
「這藥好用吧!」熟悉的聲音傳來,水元微微一愣,猛地回頭,可是四周除了他們,空無一人。
「上面!」語氣中帶著濃濃的笑意。
內心猛烈跳動,水元連忙抬起頭,桃夭那燦爛的笑容一下子就映入她的眼帘中。
時間仿佛靜止了……
藍天、白雲、陽光,她隨意坐在一根掛著幾片金葉子的樹枝上,笑嘻嘻的,就像一隻曬太陽的小狐狸。
「小元元,接住我!」
還沒等水元反應過來,桃夭就像一隻蝴蝶般張開雙手,縱身一躍,沒有任何猶豫。
看著那粉色的身影和落葉一起飄落,水元的心跳立即漏了一拍,他想都沒想,慌忙一躍,飛身上前,穩穩接住了她。
桃夭心滿意足地環著他的脖子,調皮搗蛋完後竟然還笑了,笑顏如花。
風沙沙吹過,滿林落葉飛舞,那沙沙聲就像一曲美妙的曲子,一音一律無不撥弄著心弦。
一切就像今年的春天,他也是這樣接過她,只不過那時綠蔭蔥蔥,此刻滿林金黃。
地上的阿影看著此情此景,連忙轉過身。
他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不知道……
腳尖輕輕落地,水元緩緩放下桃夭。
「你說這想不想年前我們相遇的情景?」桃夭笑嘻嘻問著。
可水元突然冷起臉來看著桃夭,好像想把她看穿一樣,看得桃夭心虛。
這時一道劍光閃過他們之間,阿影突然把劍指向桃夭,警惕到:「是聖女!少主先走!「
看著那把指著自己的劍,桃夭很是不爽,生氣哼著:「走什麼走,我要抓你們少主早就抓了,還輪得到你把劍?走走走,哪裡涼快哪裡待去!「
「你……「
「阿影你先離開,我隨後就到。「水元說著。
「是!「阿影只好兇巴巴警告桃夭一眼,然後收劍離開。
桃夭得意洋洋沖阿影的背影吐了吐舌頭。
「多謝少主相助。「水元突然道。
「啊?謝我幹嘛,我又沒幫什麼忙?」桃夭道,「還有,你身份都曝光了,以後就不要叫我少主了,叫我小桃吧!」
「小桃?」
「對了,這才乖嘛!」桃夭的語氣就像在養兒子一樣。
「小桃。」水元也不理會這些,他現在就想弄明白一件事,「你能告訴我你什麼時候發現我的身份嗎?」
「你猜猜。」桃夭調皮眨眨眼。
「扶風那?」
「不對,更早些。「
「什麼時候?「水元真想不出自己何時露出過馬腳。
「六……不對,算上今年,應該是七年前。「
「七年前?「七年前他可是個不到十歲的小男孩!
「是,七年前。「桃夭笑著,」你還記得七年前我們曾經見過嗎?「
水元低頭沉思著,半響,搖頭。
桃夭略微失望,嘆氣道:「也是,那麼久了,不記得也正常。「
「那年我離家出走到仙魔兩界交界的小鎮上,迷了路,差點餓死,幸好你出現了,你不僅給我吃的,還把我背回雁山,不然我肯定得凍死在那場大雪裡。「
「對不起,實在沒印象。「七年前他九歲,那段記憶里什麼也沒有,只有母親倒在他眼前的畫面。
「你不僅救了我的命,還教我要順著自己內心而活,這你都不記得了嗎?「
「這是我說的?「水元不相信,如果他真的那么小就能有如此覺悟,那麼他現在也不會活得如此狼狽、迷茫。
「所以那天雁山腳下你接住我時,我便認出你來了。「
「既然如此,你為何不揭穿我?「水元驚訝道。
「不想唄!「桃夭聳聳肩,嬉皮笑臉的,」跟從內心嘛!「
跟從內心嗎?
水元無奈一笑,此刻他竟十分敬佩桃夭。
「哦,對了,這個給你。「桃夭從百寶囊中掏出一張紙,偷偷摸摸遞給他,」這是那藥的藥方,我從師傅那偷的,你別告訴她。「
水元接過藥方,忍不住笑:「謝謝。「
這是他第四次對她笑了,但她相信往後的日子裡,他一定會笑得更多。
「好了,你走吧,不然那個叫阿影的傢伙得著急了。「桃夭笑道,看上去很淡然,但她袖中的拳頭握得緊了又緊。
是啊,她淡然不了,她不想他離開。
可是這次,她不能跟從自己內心了。
「嗯。「水元伸出手,幻化出一把劍,」此劍乃千聖門所有,是一品靈器,現物歸原主。「
桃夭接過劍,輕撫著那鑲著靈玉的劍鞘,不禁笑了笑。她微微抽出劍,便見那光滑的劍身上赫赫刻著兩個字——「悅鈴「。
「悅鈴……「桃夭低喃著,莞爾一笑。
這是阿爹賜給水元的靈劍,桃夭見此劍沒名,便硬要給這劍起名字。
「就叫『悅靈『!「桃夭笑道。
悅靈悅靈,吾心悅蕭靈!
桃夭的小算盤打得噹噹響。
水元聽著,思索半響後也同意了,那時桃夭還以為這塊木頭開花了,高興得晚都睡不著覺,可是當水元把起好名的劍拿給桃夭看時,桃夭的臉瞬間黑得比墨汁還黑。
「不是鈴鐺的『鈴『,是』蕭靈『的』靈『,我名字里的』靈『!「桃夭氣急敗壞。
劍身一旦刻名就改不了了啊啊啊!!!
「為什麼要用你那個『靈『?水元很是不解風情反問,「這劍劃風時的鳴叫如悅耳的鈴鐺聲,我覺得』悅鈴『挺好的。「
呆子!木頭!榆木腦袋!
「你……你個木頭!『桃夭怒吼著,吼的水元莫名其妙。
為了這事,桃夭整整一天沒理過水元,雖然水元也沒來找過她。
現在想想,桃夭還是覺得來氣,明明自己已經暗示地這麼明顯了,他還是不懂。
氣死她了!
於是她狠狠拿劍柄錘了一下水元的胸。
「作甚?」雖然不疼,但水元被錘地莫名其妙。
「你個呆子!」桃夭笑罵著,「好了,走吧,以後有空記得來找我玩!」
「這恐怕不太可能。」水元倒是實事求是啊!
「……」桃夭強忍怒氣,「知道啦,但你就不能騙騙我嗎?行了行了,那就在此一別,各自珍重吧!」
「那,珍重。」水元微微一拜,轉身離開。
起風了,層層濃雲這株太陽,四周一下暗淡下去。
看著水元漸漸模糊的背影,桃夭緊握住悅鈴,淚忍不住滑落。
此次一別,但願再見時請勿物是人非。
「聖女,既然你不舍吾兒,何不隨他一起去?」一陣陰森可怕的聲音不知從哪傳來,冷冷的,夾著血,讓人後背一涼。
桃夭的心害怕一顫,她還沒來得及轉身,後腦便傳來一陣痛,眼前突然一黑,她無力倒下。
「啪」!悅鈴重重掉落在地上。
不遠處,水元感覺到不對勁,連忙折返,可他來到時看見的是倒地昏迷的桃夭,以及她身旁那高高在上的男子。
那男子雙眼通紅,猶如豺狼,嗜血、兇狠、野心勃勃。
「宸兒,何不請聖女到門內一坐?」
「父……父親。」那一刻,水元的手忍不住顫抖,他怕了。
而在此刻,那些仙門中人真熱火朝天的討論著如何抓捕沅宸,就算他們發現桃夭不見了,也以為她自己貪玩去了,直到夜幕降臨,她還未回來時,蕭厲才發覺不對勁。
可是那時候,桃夭早就被人綁到鬼影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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