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這不是恐嚇。
因為沈掌柜已經嗅到了一股松油燃燒的氣味,那股氣味一絲一縷地從門縫裡鑽進來,讓他幾近絕望。
「二——」
沈掌柜渾身劇烈地一抖,像是被人從夢中猛然拽醒。
他轉過頭,看向身後的兒子。
沈大柱手中攥著一根竹竿,渾身劇烈地顫抖著。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上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𝑡𝑤超讚 】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黑暗中碰在一處,誰也說不出話來。
沈掌柜忽然癱坐在了地上。
門外,王保剛剛張開嘴,準備念出那個「三」字。
就在這時,門板後頭傳來一陣慌亂的響動,槓木被從門臼里抬起來,磕在門框上,發出咣當一聲悶響。
接著,兩扇大門從裡頭被拉開了一條窄縫。
王保看著這一幕,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他將手中的火把湊近沈掌柜的臉,沈掌柜下意識地往後一縮,後腦勺磕在了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
王保滿意地看著他驚恐的表情,然後將火把收回,隨手往街心的青石板路面上一丟,抬腳踩滅了。
「早這樣多好。」他拍了拍手上沾的菸灰,抬腳跨進了門檻。
鋪子裡的情形比他想像的更破敗。
貨架上幾乎是空空如也。
這鋪子在滕縣開了三十年,最興旺的時候雇著四個夥計、養著兩掛送貨的騾車,如今只剩下父子二人守著店。
看來最近這年頭,布莊的生意並不好做。
王保慢慢踱到櫃檯前,伸手在櫃面上輕輕抹了一把,指尖沾了一層薄薄的靛青。
他把那層灰在指間捻了捻,然後彈掉,從袖中取出那張告示,不輕不重地拍在櫃面上。
王保冷笑道:
「沈掌柜,咱家沒工夫跟你囉嗦。遼餉協濟稅,照你這鋪面的地段和本錢,折下來該交三十兩。另外……」
他頓了頓,伸出五根手指,在沈明德眼前晃了晃:
「再加五兩孝敬銀。一共三十五兩,現銀。」
沈掌柜渾身一顫。
他本來已經認命了,想著破財消災算了,沒想到,這群太監們居然獅子大開口,張口就要三十五兩!
但此刻,他只能委曲求全道:
「公公……小店今年實在開不了張,春上進的一批布到現在大半還沒賣出去,連之前雇的夥計的工錢都欠了兩個月……三十、三十五兩,小老兒就是把鋪子賣了也湊不齊啊。求公公寬限幾日,小老兒去親戚家湊一湊,砸鍋賣鐵也一定湊足了給公公送過去……」
王保聽了這話,微微歪著頭,打量了沈掌柜一會兒,然後用一種很溫和的語氣說:
「寬限幾日?沈掌柜,咱家知道你是個老實人,不想為難你。可這銀子不是咱家自己要的,是替皇上收的,是遼餉,是要送到遼東前線給將士們打仗用的。你是不是想說,皇上的差事不重要,將士們的糧餉不重要?」
沈掌柜不住地搖頭,嘴裡還在說著求情的話。
王保聽著他卑躬屈膝求饒的話,心中滿是快意。他朝身後的稅丁努了努嘴:
「沈掌柜開了三十年鋪子,總不至於柜上連三十五兩現銀都拿不出來。弟兄們,替他翻翻。」
四個稅丁如狼似虎地撲進鋪子。
為首的那個一把扯下貨架上僅存的幾匹青布,抖開看了看,見是粗棉布,不值幾個錢,便隨手往地上一摜,又抬腳踩了上去。
另外兩個掀翻了櫃檯,帳本、算盤、墨斗嘩啦啦散了一地。
「公公!公公!」
沈掌柜見狀,膝行兩步,想去護那布匹,卻被一個稅丁抬腳踹在肩窩上,整個人仰面朝天摔了出去。
沈大柱再也忍不住了,抄起竹竿便朝那稅丁劈頭打去。
可雙拳難敵四手。
竹竿還沒落下,便被另一個稅丁從旁攥住,順勢一擰,竹竿脫手飛出。
兩個稅丁將他反剪雙手架到街上,往青石板地上一按。
南大街上依舊空空蕩蕩。
可王保知道,此刻正有無數雙眼睛躲在那些門縫後頭,驚恐地注視著這條街上發生的一切。
王保笑了一下。
他就是要在這大街上,給這些刁民點顏色看看。
於是他忽然提高嗓門。
「諸位掌柜們都看好了!——哦,你們不敢看。不敢看也要聽好了!」
「德盛布莊抗稅不交,還指使兒子持械行兇,衝撞皇差!咱家奉的是皇命,收的是遼餉!有人跟朝廷過不去,咱家便跟他過不去!」
王保說著,猛地一揮手:「來啊!把這抗稅的刁民剝了棉袍,枷號示眾!」
稅丁們早已等著這道命令。
兩個人上前按住沈掌柜,另一個人三把兩把扯下他身上那件棉袍。
臘月的寒風刀子似的灌進單薄的中衣里,沈掌柜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牙關咯咯作響。
沈大柱被按在地上,拼命掙扎著,嘶聲喊道:「爹!爹——」
稅丁從馬褡褳里抽出馬鞭,一把將沈掌柜按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掄起鞭子便抽了下去。
「啪!」
第一鞭落在脊背上,沈掌柜渾身劇烈地一抽,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慘叫。
德盛布莊斜對面的雜貨鋪里,趙貨郎渾身一抖,下意識地往後縮了半步。
隔壁的裁縫鋪子裡,老裁縫正死死按住他那十七歲的徒弟。
那後生方才聽見慘叫聲,抄起一把剪刀就要往外沖,被老裁縫一把拽了回來,壓低聲音罵道:
「你不要命了!那是稅監的人!你去逞什麼英雄!」
後生咬著牙,渾身發抖。
「啪!」第二鞭。
「啪!」第三鞭。
三鞭子下去,沈掌柜的慘叫聲漸漸變成了嗚咽聲。
沈大柱的臉貼著冰冷的青石板,眼睜睜看著父親在自己面前被抽得血肉模糊,忽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沿街的門板後頭,所有人都是義憤填膺。
可是,沒有人敢開門。
類似的場景,此刻正在滕縣城中各處同時上演。
東大街的「濟世堂」藥鋪,老掌柜被一個太監拿算盤劈頭蓋臉地砸了一頓,只因他說了一句「這加征的名目,朝廷戶部可有明文」。
七十歲的老人被打得鼻青臉腫,最後還是從櫃檯底下摸出了一包碎銀子,湊了十二兩,戰戰兢兢地交上去,那太監掂了掂銀子,啐了一口唾沫,揚長而去。
……
十字街口的一間雜貨鋪,掌柜是個精明的買賣人。
他一早聽見風聲,便讓夥計把值錢的貨物藏進了後院的地窖,櫃面上只擺了些針頭線腦。
兩個稅丁翻遍了鋪子,沒找到值錢的東西,便鎖了掌柜,說他「隱匿財產、蓄意逃稅」,當場套上了十斤重枷,拉到十字街口的牌坊底下示眾。
……
慘叫聲、哭喊聲、求饒聲,從各處街巷裡此起彼伏地傳出來。
黑旗過處,雞飛狗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