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大明青天(五)

  「馬福,怎麼回事?」那絡腮鬍大漢沉聲問道。

  「胡教頭!」馬福如見救星,指著門外的秦虎一行人叫道,「這些衙門的人要闖府拿人,說是什麼奉了知縣的簽票!您快把他們打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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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胡教頭是馬家護院的首領,據說年輕時去朝鮮打過倭寇,後來犯了事逃到滕縣,被馬守誠花銀子養了下來,專門替他看家護院。

  「這位差爺,」胡教頭上前一步,抱了抱拳,語氣倒比馬福客氣了幾分,「在下姓胡,是這府里的護院教頭。不知我家老爺犯了什麼事,勞動諸位差爺這般興師動眾?」

  秦虎把朱簽從腰間拔出來,往胡教頭面前一亮:

  「看清楚了,滕縣正堂朱簽在此。奉大老爺令,拘傳馬守誠到堂聽審。識相的閃開,否則以抗法論處!」

  胡教頭眯起眼看了看那支朱簽,簽上硃筆如血,端端正正寫著馬守誠的姓名籍貫,下頭還鈐著滕縣正堂的鮮紅大印。

  胡教頭不像馬福狗仗人勢,跋扈慣了,他可是知道這朱簽分量的——

  在大明,朱簽是正印官親筆簽發的拘票,見簽如見官,誰敢阻攔,便是藐視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所謂民不與官斗,正是這個道理。

  他猶豫了一下,回頭朝府內望了一眼,又轉過來賠笑道:

  「差爺息怒。既是朱簽拘傳,小人自然不敢阻攔。只是我家老爺正在花廳會客,容小人進去通稟一聲,免得衝撞了……」

  「通稟?」秦虎冷笑一聲,「老子手裡拿的是拘票,不是請帖!他要是體面人,自己走出來;要是不體面,老子進去把他拎出來!」

  他說著,抬手一揮:「弟兄們,進去拿人!」

  秦虎話音未落,身後二十名快班衙役發一聲喊,齊齊往前涌去。

  胡教頭還待再說什麼,卻被兩名膀大腰圓的衙役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往旁邊一搡。

  他空有一身武藝,卻哪敢當真跟衙門的人動手?

  只得踉蹌著退到牆根,眼睜睜看著那一隊皂衣公差如狼似虎地衝進了馬府大門。

  馬福早已嚇得癱軟在地,卻兀自嘴硬,扯著嗓子乾嚎:

  「反了!反了!光天化日之下強闖民宅!你們眼裡還有沒有王法——」

  話沒說完,秦虎一腳踹在他肩窩上,將他踹了個滾地葫蘆,喝道:

  「堵上他的嘴!先枷起來,回頭再交給大老爺治他的罪!」

  當即有衙役從腰間扯下鎖鏈,三兩下將馬福反剪了雙手,又拿一塊破布塞了嘴。

  馬福嗚嗚叫著,眼珠子瞪得渾圓,卻再也發不出聲來。

  秦虎不再理會,帶著人大步穿過前院,直往花廳而去。

  一路上碰見幾個丫鬟婆子,見了他這凶神惡煞的模樣,嚇得尖聲驚叫、四處奔逃,更有那膽小的僕役直接跪在路邊,頭都不敢抬。

  花廳里,馬守誠與一個帳房模樣的老者說著什麼。

  聽見外頭的喧譁,他只是皺了皺眉,偏頭對身旁一個侍茶的丫鬟道:「去瞧瞧,外頭鬧什麼。」

  話音未落,花廳的門被人從外頭一腳踹開。

  秦虎當先跨入,身後二十名快班衙役呼啦啦涌了進來,將花廳圍了個水泄不通。

  馬守誠望著面前突然闖進來的衙役,瞳孔猛地一縮,但很快便恢復了鎮定。

  「放肆!」他霍然起身,冷冷道:「你們可知這是何處?可知我是誰?」

  秦虎冷哼一聲,從腰間抽出那支朱簽,往馬守誠面前一亮,沉聲道:

  「馬員外,大老爺有令,請馬員外到堂問話。」

  馬守誠盯著那支朱簽看了一眼,也有些陰晴不定。

  那是正印官的拘票,見簽如見官,抗簽便是抗法,便是枷號示眾的下場。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那個初來乍到的年輕知縣,竟當真敢把這支簽發到他馬守誠的頭上。

  「好。」馬守誠慢慢吐出一口氣,臉上重新浮起那副矜持自持的笑容:

  「既然是老父母傳喚,馬某自然要去。只是不知馬某所犯何事,竟要如此大費周章?他要問話,遞個帖子來請便是,鬧出這般陣仗,不怕寒了闔縣士紳的心?」

  「到了堂上,大老爺自然會問。」秦虎面無表情,側身一讓,「馬員外,請吧。」

  馬守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滿院的衙役,終於一拂袍袖,邁步往外走去。

  走了兩步,他又回過頭,朝身後的丫鬟吩咐道:

  「去跟夫人說一聲,讓她不必驚慌。就說馬某去縣衙走一趟,片刻便回。」

  說完,他又轉過身來,朝秦虎微微頷首:「秦班頭,請吧。」

  秦虎側身讓開一條路,做了個「請」的手勢。

  兩名衙役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護」在馬守誠身旁。

  馬守誠被帶走的消息頃刻間便傳遍了整座馬府。

  內宅里,馬守誠的正妻劉氏聽聞此言,當場便暈了過去。

  幾個姨太太哭天搶地,丫鬟婆子們更是亂作一團,有跑去翻箱倒櫃藏細軟的,有跑去後門想溜出去通風報信的,還有幾個膽大的家丁抄起棍棒想要追出去「救回老爺」,卻被胡教頭一把攔住。

  「都給我站住!」胡教頭壓低聲音喝道:

  「縣衙發朱簽傳人,你們衝出去做什麼?想讓老爺背一個縱奴行兇的罪名嗎?都把傢伙放下!你,趕緊去東院請舅老爺過來!你去找夫人,準備些銀子,待會兒送到衙門去!其他人,現在跟我一起去縣衙看看情況!」

  他到底是當過邊軍的人,臨危不亂,三言兩語便穩住了局面。

  可饒是如此,整座馬府依然是雞飛狗跳,一片混亂。

  而此時,馬府外頭的甜水巷裡,圍觀的百姓已經沸騰了。

  「老天爺!真拿走了!馬大善人被衙役帶走了!」

  「什麼馬大善人,呸!那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俺家的三畝水澆地就是被他逼債逼走的!」

  「可是馬家勢大得很吶,聽說兗州府里都有人……大老爺這回真敢動他?」

  「怕什麼!咱們這位大老爺連宋士奎都不放在眼裡,還怕他馬家?你沒聽說嗎,今日升大堂,連兗州府的通判都在堂上坐著呢!大老爺這是要當著闔城百姓的面,把這樁案子審個水落石出!」

  「青天大老爺!真是青天大老爺啊!」

  百姓們議論紛紛,又跟著衙役隊伍一路回到縣衙去,都想親眼看看許大老爺如何審問這位在滕縣不可一世的馬大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