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歸冕共曜(大結局)

  第二天晚上

  馬爾福莊園的宴客廳已經有很多年沒有這樣熱鬧過了。

  上一次舉辦這種規模的晚宴還是德拉科出生日,那時候伏地魔還活著,食死徒們在走廊里走動,長桌上擺著黑魔標記。而現在,那些旗幟早就被燒掉了。宴客廳的天花板上施了和霍格沃茨大禮堂一樣的天空魔法,深藍色的夜幕上綴著緩慢移動的星子,星光灑在鋪著墨綠色絲絨桌布的長桌上,銀質的燭台上燭火在無風的空氣里穩穩地燃著。每一把椅子的靠背都套著繡有馬爾福家徽的椅套,蛇形紋在燭光里泛著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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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盧修斯站在宴客廳的壁爐前,一隻手搭在手杖上,另一隻手背在身後。他穿著一件炭灰色的禮服袍,領口別著一枚祖母綠蛇形胸針,頭髮一絲不苟地梳到腦後。兩年的時光在他臉上留下了印記,鬢角多了幾縷銀絲,眼眶微陷,法令紋比戰前更深了幾分。但他的脊背仍然挺得筆直,淺灰色的眼睛掃視著逐漸坐滿的長桌,目光在每個來賓的臉上停留。

  兩年了。魔法界的權力格局在戰後被徹底洗牌。追隨伏地魔的純血家族中,萊斯特蘭奇家滅門,卡羅家被關進阿茲卡班,克拉布家人丁凋零,高爾家在威森加摩的席位被永久撤銷,塞爾溫家逃到了北歐,從此銷聲匿跡。剩下的純血家族裡,帕金森家更加低調,諾特家守著神秘事務司,格林格拉斯家在忙著嫁女兒,扎比尼家從來就不參與政治。只有馬爾福家,因為盧修斯的提前倒戈和鄧布利多的證詞,不但全身而退,還在戰後的權力真空中迅速擴張。如今的馬爾福家,是魔法界名副其實的第一家族。

  但盧修斯知道,這份榮耀很脆弱。純血家族的勢力整體衰落了,而新興的力量,如麻瓜出身的巫師、混血巫師、鳳凰社出身的巫師等正在崛起。馬爾福家要繼續屹立不倒,就必須繼續保持低調、務實,和魔法部保持良好關係,同時在商業上不斷擴張。繼承人問題一直是外界關注的焦點。德拉科已經十八歲了,在純血家族的傳統里,這個年紀不結婚至少也該有婚約了。這兩年多里,盧修斯收到了無數試探性的信,有格林格拉斯家的,有帕金森家旁支的,甚至還有從法國遠道而來的博尚家。每一次他都用同樣的話回覆:「德拉科還在為家族事業忙碌,暫時不考慮婚事。」

  真正的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因為德拉科太忙,而是因為奧利萊斯。那個擊敗伏地魔的年輕巫師,那個德拉科忘記了卻仍然在潛意識裡等待的人。盧修斯記得那個少年。黑頭髮,深藍色的眼睛,站在馬爾福莊園的門廳里,面對伏地魔的威壓面不改色。其實從那時候他就知道,德拉科和這個少年之間有什麼東西,比盟友更近,比朋友更深。戰爭結束後,德拉科的記憶出了問題,把關於奧利萊斯的一切全忘了。盧修斯沒有戳破。因為如果德拉科想不起來,那就說明那段記憶不該被強行喚醒,或者說明那個少年還活著,總有一天會回來。如果奧利萊斯真的死了,德拉科總有一天會發現真相;如果他還活著,那他配得上馬爾福家的繼承人。一個能獨自擊敗黑魔王的巫師,一個能在戰後迅速發展勢力延伸到整個英國的領袖,這樣的人做馬爾福家的未來家主伴侶,沒有什麼可挑剔的。

  盧修斯把目光從人群中收回來,落在宴客廳正門的方向。德拉科還沒出來。他知道兒子在準備什麼,或者更準確地說,他知道兒子今晚要宣布希麼。德拉科在外面發生了什麼,奧利萊斯什麼時候開始出現,兩個人什麼時候一起去了餐廳,他的手下都一一匯報過。他只是沒有過問。

  今晚,他要看看那個少年有沒有勇氣站在所有人面前。

  宴客廳的長桌上已經坐滿了賓客。金斯萊·沙克爾坐在主賓位,穿著紫紅色的部長袍,和旁邊的老諾特低聲交談著什麼。潘西的父親帕金森先生正在和扎比尼夫人寒暄,扎比尼夫人穿著一件寶藍色的袍子,戴著一整套鑽石首飾,笑容燦爛得像是來參加婚禮的。西奧多·諾特坐在長桌中段,手裡轉著一杯沒喝的香檳,表情是一貫的淡漠。潘西坐在他旁邊,黑色的短髮別在耳後,無聊的看著宴會。格林格拉斯家的大女兒達芙妮也來了,她坐在母親旁邊,端莊地端著酒杯,偶爾往側門的方向瞟一眼。她是為數不多的、曾經被盧修斯列入聯姻候選名單的人之一,雖然盧修斯從來沒正式提過。

  門開了。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過去。德拉科站在門口。他穿著一件深墨綠色的正式禮袍,面料是特殊材質、繡著複雜暗紋的絲綢,領口和袖口繡著銀色的蛇紋滾邊。左胸別著一枚蛇形銀胸針,和盧修斯領口那枚是配套的。淺金色的頭髮整齊地梳到耳後,露出了光潔的額頭和線條分明的下頜。左手的食指上戴著那枚馬爾福權戒,祖母綠在燭光里泛著深沉的綠光。他站在那裡,脊背筆直,下巴微抬,姿態從容而矜貴,是所有人印象中那個馬爾福家的繼承人應有的樣子。但有心人能注意到他的神色略有一絲不自然。達芙妮·格林格拉斯微微坐直了身體。潘西放下手裡的叉子,眯起眼睛。西奧多把香檳杯舉到嘴邊,用杯沿遮住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德拉科走到長桌前,在盧修斯面前停下。父子倆對視了一瞬,盧修斯微微點頭,然後轉身面向所有賓客。

  「各位,」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宴客廳里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感謝各位今晚光臨馬爾福莊園。今天請諸位來,是作為見證人,見證我的兒子德拉科·馬爾福正式繼承馬爾福家族的家主之位。」

  他示意德拉科伸出手。德拉科舉起左手,食指上的權戒在燭光里閃爍。盧修斯從袍子內袋裡取出一卷羊皮紙,展開。那是馬爾福家的家譜,最末尾一行寫著德拉科的名字,旁邊還空著一欄。

  「馬爾福家族的血脈,可以追溯到九百年前的阿曼德·馬爾福。九百年來,每一代馬爾福家主都以捍衛家族榮譽、延續家族血脈為己任。」他的聲音平穩而莊重,念到歷代家主的名字時,每一個音節都咬得清晰有力。「德拉科·盧修斯·馬爾福,馬爾福家族第二十三代繼承人。由金斯萊·沙克爾部長見證,今日正式繼承家主之位。」

  金斯萊站起來,舉起魔杖。一道銀色的光束從杖尖射出,在德拉科頭頂化作一個蛇形光紋,閃爍了三下,然後沒入權戒之中。

  「恭喜你,馬爾福先生。」金斯萊說,語氣溫和而正式。

  「謝謝您,部長。」德拉科微微頷首,禮節周到,姿態從容。

  帕金森先生舉起酒杯。「為馬爾福家的新任家主幹杯。」

  宴客廳里響起一陣杯盞相碰的清脆聲響。德拉科端起自己的酒杯,在眾人的注視下抿了一口。他的手指很穩,表情無懈可擊。但放下酒杯之後,他的目光飛快地掃了一眼宴客廳的大門方向。

  盧修斯捕捉到了這個眼神。他把手杖換到左手,重新在壁爐前站定,用一種只有父子之間才能聽懂的隱晦語氣低聲說道:「下面該你講話了。你要說什麼,今晚來的客人都看著。」

  德拉科轉頭看向父親。父子倆的目光在燭光里交匯,短暫而意味深長。盧修斯淺灰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驚訝,只有等待,還有不太容易被察覺的默許。德拉科在這一刻忽然明白了。父親一直都知道,知道他和奧利萊斯重逢了,知道今晚他要說什麼,但父親什麼都沒說。

  德拉科深吸一口氣,目光轉向長桌,該來的總會來。

  「各位,」他開口,聲音清晰而沉穩,「感謝大家今晚來見證這個儀式。正式接手馬爾福家的家業,對我來說不僅是一份權力,更是一份責任。這份責任,我從小看到大,從我父親的肩上看到過我理解它意味著什麼。今天,我正式接過這份責任。而在這一刻,我不想獨自完成這件事。」

  宴客廳里出現了第一陣騷動。原本低頭切牛排的人抬起了頭,正在倒酒的侍者停住了手,達芙妮·格林格拉斯放下了手裡的餐巾,帕金森先生挑起了一邊眉毛,扎比尼夫人湊到旁邊的人耳邊小聲問了句什麼。潘西把手裡的叉子擱在盤子邊上,發出極輕的一聲磕響。她看了一眼西奧多,西奧多的表情仍然是淡漠的,嘴唇不易察覺的動了一下。

  德拉科轉向宴客廳的大門方向,抬起右手,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進來吧。」

  大門緩緩推開。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門口。走進來的那個人穿著墨藍色的禮袍,及腰的黑色長髮用一根暗色緞帶束在腦後,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小片鎖骨。他的身形修長而挺拔,肩膀撐起了禮袍的輪廓,步伐沉穩而從容,靴跟落在大理石地面上,一聲一聲,清晰有力。他抬起頭,面向滿座的賓客。深藍色的眼睛在燭光里安靜地掃過長桌,最後落在德拉科身上,嘴角微微彎起。

  宴客廳里陷入了一種奇異的沉默。短暫的沉默之後,是椅腿在地板上刮擦的聲音、倒吸涼氣的聲音、刀叉掉在盤子裡清脆的碰撞聲。有人認出了他,有人沒有。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種獨特的存在感。潘西的手指攥緊了餐巾邊緣。達芙妮的嘴巴微微張開,帶著驚訝。扎比尼夫人用手帕掩住了嘴。金斯萊·沙克爾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表情從驚訝迅速變成了深思。帕金森先生下意識地去看盧修斯的表情,卻發現盧修斯站在那裡,面無表情地看著門口的人,手杖紋絲不動。他顯然早就知道會這樣。

  德拉科走到奧利萊斯身邊,轉過身面對所有人。他的右手自然地、幾乎是下意識地伸過去,碰到了奧利萊斯的左手。兩個人的手指在袍袖的遮掩下勾在一起,十指相扣。

  「在我介紹其他之前,我想先介紹一個人。」德拉科的聲音很穩,但他扣著奧利萊斯的手指收得很緊。「奧利萊斯·阿德勒。你們中的許多人可能還記得他的名字,兩年前擊敗伏地魔的人,這兩年迅速發展起來的靜默莊園的首領。他是我的愛人。我們已經在一起很久了。」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宴客廳的安靜被打破,竊竊私語像漣漪一樣從長桌這頭擴散到那頭。

  有人探過身子問旁邊的人「你記得他嗎」。有人低聲說「這太不可思議了,他消失了兩年」。顯然還沒消化這個信息。

  「我之所以選在今天告訴各位這件事,是因為我從今天起正式繼承家業。這意味著站在這裡的我,不僅是你們熟悉的德拉科·馬爾福,是馬爾福家族的家主。」他微微揚起下巴,灰藍色的眼睛掃過全場,「而作為家主,我選擇了一個人站在我身邊。這個人配得上馬爾福這個姓氏,是我和我的家族能給出的最高認可。任何對這段關係的質疑,都是對馬爾福家的質疑。」

  這話說得很硬,是宣告。不是請求認可,而是通知。坐在長桌中段的潘西第一個舉起了酒杯,打破沉默。「敬德拉科,」她頓了頓,「敬奧利萊斯。有句老話怎麼說來著『等了這麼久,終於等到了』。雖然我覺得是他等你。」

  奧利萊斯朝她微微頷首,「是我等他。」

  潘西的嘴角彎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西奧多也跟著舉起杯,語氣平淡。「恭喜。順便說一句,你今天的表情比以前豐富多了。」

  「愛人的要求,不敢不從。」奧利萊斯說。

  長桌上傳來幾聲壓抑的笑聲。氣氛從最初的震驚開始鬆動,逐漸轉向接受。更多的人舉起酒杯,客套的祝福開始此起彼伏。

  「恭喜,馬爾福先生,阿德勒先生。」一位魔法部的官員禮貌地點頭。

  「太讓人驚喜了。」扎比尼夫人用扇子掩住嘴,眼睛裡閃爍著看好戲的光。

  達芙妮·格林格拉斯端起酒杯,隔空朝德拉科舉了一下,表情里有幾分失落,但更多的是優雅的釋然。她湊到母親耳邊,小聲說了句什麼,格林格拉斯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

  宴客廳里觥籌交錯,祝福聲和議論聲混在一起。奧利萊斯站在德拉科身邊,他偏過頭在德拉科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德拉科低聲回應,嘴角微不可見地彎了一下。雖然他們很快就恢復了面對賓客的端莊姿態,但並肩站在宴客廳中央的身影,一個深墨綠,一個墨藍,禮袍的下擺幾乎碰到一起,德拉科左手食指上的權戒和奧利萊斯右手無名指上的變石戒指在燭光里偶爾折射出一點微光。

  潘西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拿起酒杯碰了碰西奧多的杯子。「你看,我說什麼來著。」

  西奧多抿了一口香檳。「你贏了,那枚金加隆我明天送到你桌上。」

  「不急。讓他先享受一下今晚,畢竟明天,《預言家日報》的頭條會把這場晚宴寫得比戰時新聞還精彩。」

  與此同時,盧修斯站在壁爐前,和金斯萊·沙克爾碰了一下酒杯。金斯萊看著人群中並肩站著的德拉科和奧利萊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你兒子選的人,很有分量。」金斯萊說。

  「他一向有眼光。」盧修斯說,語氣平淡,但端著酒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金斯萊,淺灰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少在外人面前流露的認真,「金斯萊,魔法部那邊,關於阿德勒這兩年的事——」

  「不用解釋。」金斯萊抬手打斷他,目光從人群那邊收回來,「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靜默莊園幫了魔法部很多忙。他是真正的英雄。至於這兩年他去了哪裡,我不會追問,每個人都有權利擁有自己的秘密。」他停了一下,又補充道,「我會在適當的時候,以魔法部的名義確認他的身份和貢獻。當然,這需要他本人的同意。」

  盧修斯微微點頭。這正是他想聽到的,不是官方的認證,而是金斯萊的態度。有了魔法部的善意,奧利萊斯在公開場合的身份就不會有任何問題。

  「謝謝你,金斯萊。」

  「不用謝我,盧修斯。你兒子今晚做的事,比你在威森加摩做過的任何一次投票都更需要勇氣。」金斯萊看著盧修斯,目光裡帶著一絲意味深長,「你早就知道這件事。這兩年多里你一直攔著所有來提親的人,不只是因為德拉科太忙吧。你在等阿德勒回來。」

  盧修斯沉默了片刻,然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沒有否認。窗外,馬爾福莊園的白色孔雀展開了尾羽,像是也在慶祝什麼。宴客廳里的笑聲和碰杯聲透過窗戶傳出來,在莊園庭院裡迴蕩。

  宴席接近尾聲時,按照傳統,新任家主需要和見證人單獨碰杯,以示對見證的感謝。

  他一一走過。

  而德拉科來到盧修斯面前時,父子倆面對面站著,周圍的人識趣地退開了幾步。盧修斯看著兒子,看著他已經比自己高出半寸的身高,看著他臉上那種介於緊張和堅定之間的表情。

  「父親。」

  盧修斯抬起手,理了理德拉科禮袍領口那枚微微歪了的蛇形胸針。動作很快,快到周圍的人幾乎沒注意到。他的手指碰到胸針時,抬眼與德拉科對視了極短的一瞬。

  「眼光不錯。」他說。

  德拉科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垂下眼睛行了個禮。等他再直起身時,父親的臉上已經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冷峻威嚴。

  奧利萊斯站在德拉科身邊,垂下的手又悄悄勾住德拉科的一隻手,德拉科面色如常地握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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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宴結束時已近午夜。最後一批賓客逐漸離開,宴客廳里的燭火被家養小精靈一盞一盞熄滅。德拉科站在門廳里,送走了金斯萊·沙克爾,和父親母親道了晚安。納西莎在他額頭上吻了一下,盧修斯只是點了點頭,手杖在地板上輕輕點了一下,轉身朝書房走去。

  德拉科轉過身。奧利萊斯站在門廳的柱子旁邊,墨藍色的禮袍在月光下泛著暗啞的光澤,長發從緞帶里鬆了幾縷,垂在肩前。他靠在那裡,沒有催,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等著,德拉科走過去,在他面前停下。

  「你今晚表現得不錯,」他伸出手,拽住奧利萊斯禮袍的前襟,把他往前拉了半寸。「走吧,」他說,「去你那裡。」

  奧利萊斯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不回你房間?」

  「我房間隔壁是我父母的臥室。牆壁隔音沒你想的那麼好。」德拉科說這話的時候耳廓已經開始泛紅了,但他的下巴還是抬著的,語氣還是理直氣壯的,「你那個靜默莊園,不是有很多房間嗎。」

  奧利萊斯看了他片刻,嘴角慢慢彎起來。「有。」

  「那就走。還愣著幹什麼。」

  奧利萊斯帶著德拉科移形換影來到莊園,進來的時候,去臥室要穿過書房,德拉科站在書房中央,環顧四周。書桌很整潔,壁爐里的火自動點燃了,火光在深色木地板上鋪開一層暖色。

  「你書房比我想像中乾淨。」他說。

  「因為今晚有人要來,傭人提前收拾過。」

  「他們怎麼知道我要來?」

  「不知道是你。我只說有貴客。」奧利萊斯脫下禮袍搭在椅背上,轉身面對德拉科。書房裡很安靜,只有壁爐里木柴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兩個人都還穿著晚宴的正式禮服,但領口都有些鬆了。

  「所以,」德拉科說,聲音壓得很低,「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奧利萊斯沒有回答。他往前邁了一步,又邁了一步。德拉科本能地後退了半步,後腰撞在書桌邊緣上。奧利萊斯低下頭,吻住了他。

  奧利萊斯一隻手撐著桌沿,另一隻手托著德拉科的後腦,手指插進那些精心打理過的淺金色髮絲里,把它們從耳後弄散。德拉科的後腰靠在書桌邊緣,手指攥著奧利萊斯禮袍的領口。

  「等一下,」他在吻的間隙里艱難地擠出兩個字,「你書桌後面不是有臥室嗎?」

  「有。」奧利萊斯的嘴唇沒有離開他的,只是稍微退開了一點,鼻尖碰著鼻尖,呼吸交纏在一起。

  「你打算,在書桌上?」

  「有這個打算。」

  「你敢——唔——」

  奧利萊斯把他整個人抱起來放在書桌上,德拉科的手本能地撐住桌面,幾份羊皮紙文件被推到旁邊,飄落在地板上。他抬起頭瞪著奧利萊斯。他坐在書桌上,雙腿懸在桌沿外面,灰藍色的眼睛裡映著壁爐的火光,嘴唇被親得微微紅腫,領口的扣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鬆開了兩顆。

  「我今晚在晚宴上公開了我們的關係,」德拉科說,語速因為心跳太快而比平時快了半拍,「當著半個魔法界的面,當著我父母的面,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你是我的。」奧利萊斯站在他面前,雙手撐在他身體兩側的桌面上,把他困在懷抱和書桌之間。

  「意味著你是我的。」德拉科糾正他,下巴微微抬起來,耳朵還是紅的,但眼神認真而鄭重,「我剛才在晚宴上說的是真的。我選了這條路,就不會再回頭。你聽明白了嗎?」

  奧利萊斯看著他。然後他伸出手,把德拉科從書桌上拉起來,牽著他的手朝臥室走去。穿過書房側面的門,走廊很短,臥室的門開著。墨綠色的床單和帷幔呼應著馬爾福家的顏色,這間臥室的布置顯然是按德拉科的喜好來的,不知道是奧利萊斯本人的安排還是傭人的細心。

  但德拉科沒有多餘的注意力去觀察房間了。奧利萊斯關上門,把他輕輕按在門板上。奧利萊斯的手找到了德拉科禮袍上剩餘的扣子,一顆一顆,動作不快,指尖偶爾碰到扣子下面的皮膚。德拉科的呼吸亂了幾拍,他拽著奧利萊斯的腰帶把人往前猛地一扯,兩具身體撞在一起。

  「你是不是故意的,」奧利萊斯在吻的間隙里含混地說,「扣子這麼多——」

  「這是禮袍,禮服都是這樣。而且我沒想到今晚會被你帶到床上——你輕點,這件很貴——」

  奧利萊斯笑了一聲,然後他稍微退開一點,看著德拉科被他按在門板上,頭髮散了,領口敞了,馬爾福家新任家主的威嚴和矜貴已經去了一大半,但那雙灰藍色的眼睛仍然帶著挑釁的光。

  「你知道嗎,」奧利萊斯說,手指從德拉科鎖骨上慢慢滑下去,「你在晚宴上站在所有人面前,說『這是奧利萊斯·阿德勒,他是我的愛人』的時候,我真的差點當場就把你帶走了。」

  「那你為什麼沒帶走?」

  「怕你父親把我獨自一人趕出去。」

  德拉科忍不住笑出來。笑聲被吻覆蓋。

  奧利萊斯比任何時候都更有耐心。他的手指沿著德拉科的身體慢慢描摹,德拉科把臉埋進枕頭裡,手指攥著床單,指節發白。

  「放鬆,」奧利萊斯貼著他的後頸,「我不會傷害你。」

  「我知道你不會,我只是……很久沒有……」德拉科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我知道,轉過來。」

  德拉科翻了個身,仰面躺在床上,淺金色的頭髮散在墨綠色的枕頭上,灰藍色的眼睛看著在他上方的奧利萊斯。他看到那張臉上的表情,一種想把一個人捧在手心裡、又想把他揉進骨血里的矛盾,一種失而復得之後小心翼翼的恍惚。

  奧利萊斯的動作很慢,每一下都像在問「可以嗎」,每一次都伴隨著一個吻。德拉科的手臂抓著奧尼萊斯的後背,抓出傷口。他咬著嘴唇,但奧利萊斯讓他用自己的指節墊著。

  「別咬嘴唇,咬我。」

  後來,德拉科終於放棄了對聲音的控制。直到最後,他的後背弓起來,……,奧利萊斯俯下身,嘴唇貼著他的鎖骨,聲音沙啞地叫他的名字。

  兩個人陷在凌亂的床單里,呼吸還沒平復。德拉科閉著眼睛躺在奧利萊斯的臂彎里,淺金色的髮絲貼在汗濕的額頭上。他過了好一陣才重新找回說話的能力,第一句話是:「你書桌上的文件……被你推到地上了。他們明天看到會知道。」

  「讓他們知道。」奧利萊斯側躺著,一隻手撐著腦袋,另一隻手慢慢順著德拉科的頭髮。

  「你身為首領,剛剛在書桌上這樣不太體面。」

  「你說得對。下次不可以在書桌上。」

  德拉科睜開一隻眼睛瞪他。「你剛才還說下次。沒有下次。」

  「兩次。」

  「我說了算——唔——」

  奧利萊斯翻身壓住他,把這個關於次數的爭論直接扼殺在又一個吻里。吻著吻著,奧利萊斯把手臂從德拉科脖頸底下穿過去,往懷裡帶了帶,嘴唇貼著德拉科的額頭,拇指慢慢摩挲著他鎖骨下方那一片淡粉色的痕跡。是他方才留下的。

  「你今晚在宴會上說『我們已經在一起很久了』。」他的聲音很低。

  「嗯。」

  「其實你可以說具體數字。三年零十個月。」

  「你連日期都算過?」

  「我躺了兩年多,醒來後能想的事情不多。」奧利萊斯把手指插進德拉科的髮根,指腹慢慢畫著圈,力道剛好是那種讓人昏昏欲睡的力度。

  德拉科沒有回答。他把臉轉過來埋在奧利萊斯的胸口,過了好幾秒,才說:「三年零十個月。我忘了兩年零八個月。加起來,你陪了我一年零兩個月,然後你就不見了。」

  奧利萊斯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後他更用力地把德拉科按進懷裡,下巴抵在他頭頂上。「不會不見了。以後每一天都會在。把你忘掉的日子補回來,把你記得的日子續上。你要是願意,明天我們去倫敦吃早餐,後天去北歐看極光,大後天還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大後天我要開董事會。」

  「那我陪你去開董事會。」

  「你又不持股。」

  「我持股。靜默莊園在馬爾福家有股份,你不記得了?」德拉科抬起頭,懷疑地看著他。奧利萊斯的表情很無辜,但嘴角那個笑已經藏不住了。

  「什麼時候買的?」

  「好像是幾年前。」

  德拉科瞪著他。瞪了足足三秒。然後他把臉重新埋進奧利萊斯的胸口,肩膀開始輕輕抖動,控制不住想笑。

  「你簡直不可理喻!」

  「謝謝。」奧利萊斯彬彬有禮地接受了他的評價。

  過了很久,德拉科笑夠了。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水光,抬起頭認真地看著奧利萊斯。「我父親今晚說『眼光不錯』。你知道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他終於承認我是斯萊特林百年難遇的天才了?」

  「意味著他認可你作為我德拉科·馬爾福選擇的人。」他用手掌貼著奧利萊斯的側臉,拇指輕輕划過那道舊傷,看著他的眼睛,「而我早就在一干多天以前就認可了你。所以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不准再替我做決定,不准再一個人扛,不准再消失。這是馬爾福家主的命令。」

  奧利萊斯翻了個身。他把德拉科的手從自己臉上拿下來,按在枕頭上,十指扣住,低頭看著他。深藍色的眼睛認真得幾乎要燒起來。

  「遵命。不過有一件事我要糾正你。」

  「什麼?」

  「現在是馬爾福家主和靜默莊園的首領。但以後,」他低頭在德拉科的戒指上落了一個吻,嘴唇碰到的剛好是那枚權戒和變石戒指並排的位置,「我要你做阿德勒家的另一個主人。是你和我,兩個人的家。」

  德拉科愣了片刻,然後他把奧利萊斯拉下來,吻上去。這個吻不需要任何解釋。

  後半夜,兩個人終於想起了還有洗澡這回事。主臥的浴室很大,浴缸足夠容納兩個人。熱水蒸騰出滿室的霧氣,鏡子上的水珠沿著鏡面往下滑,德拉科靠在浴缸邊緣,後腦勺枕著奧利萊斯的肩膀,閉著眼睛,渾身上下連手指尖都不想動。太累了。

  「你有沒有在浴缸里淹死過?」他含含糊糊地問。

  「沒有。」

  「今天差點就要了。你剛才那個角度,算了,當我沒說。」他說到一半,耳朵在熱水蒸汽里紅得幾乎透明。

  奧利萊斯在他身後笑。他伸手從浴缸旁邊的架子上拿了一瓶沐浴露,倒了一點在掌心裡揉開,然後塗在德拉科的肩膀上,順著往下慢慢按摩。力道適中,指腹在肩頸處稍微用了點力,德拉科發出了一聲介於嘆息和呻吟之間的聲音,趕緊把嘴閉緊。

  「你不用忍。」奧利萊斯說。

  「我沒有忍。」

  「你剛才也是這麼說的。」

  德拉科回手拍了他一下,激起一片水花。然後他在浴缸里轉過來面對奧利萊斯,表情嚴肅。「以後不准再提今晚的任何細節。」

  「哪一條?是你在書桌上——」

  「奧利萊斯!」

  「好了好了。」奧利萊斯舉手投降,嘴角的弧度已經完全暴露了他的毫無悔意。他把濕透的碎發從眼前撥開,看著德拉科被熱水蒸得泛粉的臉和那雙因為睏倦而格外柔軟的眼睛。然後他往前傾,在德拉科的額頭上落了一個很輕的吻。

  「我愛你,」他說,聲音在浴室的水汽里顯得格外低沉而認真,「今晚說過一遍,現在再說一遍。以後每天都會說,你做好心理準備。」

  德拉科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把頭靠回奧利萊斯的肩窩裡,閉上眼睛。「知道了,」他說,「我也是。」

  從浴缸里出來的時候,德拉科差點睡著。奧利萊斯把他撈起來用浴巾裹好,擦乾頭髮。德拉科的頭髮比他的短很多,但也是濕的,幾縷貼在額頭上。他閉著眼睛坐在床沿,任由奧利萊斯用毛巾在他頭上揉來揉去,嘴裡嘟囔著「你手法還行,但是比不上我們家的小精靈。」奧利萊斯說「那你下次回莊園讓他幫你擦」。德拉科立刻睜開一隻眼睛,說「不行,你擦」。奧利萊斯低頭看著他,這個嘴硬的、驕傲的、剛在他書房裡張牙舞爪的馬爾福家主,此刻裹著浴巾坐在床沿上,半夢半醒,還要堅持命令他擦頭髮。他把毛巾搭在旁邊,彎下腰在德拉科的發頂上親了一下,說「好,以後都我擦」。

  德拉科滿意地閉上眼睛,往後一倒陷進枕頭裡。他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拽住奧利萊斯的手腕,拉了拉。

  「你過來。」

  「我還沒吹頭髮。」

  「別吹了。過來。」

  奧利萊斯順從地躺下來。德拉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裡,手臂橫過他的腰,一條腿搭在他的腿上。奧利萊斯伸手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他,手指慢慢順著他還潮濕的發尾。

  「晚安。」他說。

  「嗯。」德拉科已經快睡著了,過了片刻,他又含混地說一句:「奧利萊斯。」

  「嗯?」

  「我們終於又在一起了,真好。」

  奧利萊斯沒有說話。他低下頭,嘴唇貼在德拉科的發頂上,停了好一會兒。等德拉科徹底熟睡之後,才偷偷起來把頭髮吹乾。

  第二天早上,陽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隙里射進來,正好照在德拉科的眼睛上。他皺了皺眉,翻了個身想躲開那道光,鼻子撞到了什麼東西。他睜開眼,面前是奧利萊斯的鎖骨。他眨了眨眼睛,大腦從睡眠模式慢慢啟動,開始加載昨晚的記憶碎片:晚宴、公開、書桌、臥室、浴缸、擦頭髮。他把臉埋進枕頭裡,發出一聲悶悶的呻吟。

  奧利萊斯早就醒了。他側躺著,一隻手撐著腦袋,另一隻手還搭在德拉科的腰上,長發垂下來散在枕頭上。他看著德拉科像一隻鴕鳥一樣把腦袋埋進枕頭裡,耳朵從髮絲間露出來,紅得幾乎透明。

  「早安。」他說,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笑意。

  「別跟我說話。」德拉科的聲音從枕頭底下傳出來。

  「你害羞了。」

  「我沒有。」

  「你耳朵紅了。」

  「那是熱的。」

  「窗還開著。」

  德拉科從枕頭裡抬起頭瞪他。頭髮亂得像被風吹過的鳥窩,左臉的枕頭印子從顴骨一直延伸到下巴,眼睛還帶著剛睡醒的水光。奧利萊斯看著這副模樣的德拉科,「你知不知道你每天早上剛睡醒的樣子,」他說,「是我醒之後你失憶的那兩個月里最想夢到的東西。」

  德拉科愣住了,過了一會,他伸出手把奧利萊斯的腦袋按下來,在他嘴唇上印了一個很短的的吻。

  「早安,」他說,鬆開手,重新躺回枕頭上,恢復了那種馬爾福式的、理所當然的語氣,「我渴了,現在去給我泡茶。你知道在哪裡。」

  奧利萊斯笑了一聲,掀開被子下了床。他赤腳踩在地板上,隨便披了件晨褸,走到門口時德拉科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等等。你的頭髮後面打結了。過來,我先幫你梳開。」

  奧利萊斯轉過身,靠在門框上。「你昨晚不是說要我伺候你嗎。」

  「梳頭髮不影響你伺候我。快去拿梳子。」

  奧利萊斯去拿了梳子,回來坐在床沿上。德拉科在他身後,用梳子慢慢地理開他後腦上那幾縷纏在一起的髮絲。

  「你頭髮比兩年前短了,其實剛見你的時候我就發現了。」德拉科說。

  「醒來剪了一下 。」

  「哦。」

  梳順之後,德拉科低下頭,把手裡的梳子放在床頭柜上。隨後直起身,不客氣的說,「現在,去泡茶。」

  奧利萊斯笑著站起來,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德拉科又叫住了他。

  「奧利萊斯。」

  「嗯?」

  德拉科坐在床上,頭髮還是亂糟糟的,左臉的枕頭印子還沒消,整個人看起來毫無防備,和他昨晚站在宴客廳裡面對半個魔法界時那個矜貴從容的馬爾福家主判若兩人。但他的表情是認真的。

  「謝謝你沒有放棄。在我忘了你的時候。」

  奧利萊斯握著門把手,站了片刻。然後他鬆開把手走回來,彎下腰,用雙手捧住德拉科的臉,拇指輕輕擦過他臉上那一片還沒消的枕頭印。

  「永遠不會。」他在德拉科的嘴唇上落了一個吻,很輕很短,然後直起身,「現在我真的要去泡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