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利萊斯的手控制不住收緊。
紙頁在他指尖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繼續翻。下一頁。
「後來人太多了,開始不受控制。有些人太弱,承受不住詛咒,死得太早,什麼養分都提供不了。有些人太強,學會了太多,開始質疑血脈的來源,試圖切斷和『源頭』的聯繫。還有些人,他們發現了我的存在,試圖找到我,試圖反抗我。」
「所以我做了另一件事。」
「我把詛咒改寫了。讓它變得更加具有侵略性。每一個覺醒的斯圖亞特後裔,越是抗拒詛咒,反噬就越強烈。越是試圖切斷和血脈的聯繫,詛咒就越會緊緊地纏住他們。而那些接受了詛咒、學會了詛咒的人,他們學得越多,就越離不開這個體系。他們的魔力會和這本書綁定,和這座莊園綁定,和我的血脈綁定。」
「沒有人能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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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能反抗。」
「因為他們以為自己在掌控力量,但實際上,他們只是這個龐大體系里的一個節點。一個為我提供養分的、微不足道的節點。」
奧利萊斯坐在床邊,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他的表情很平靜,但握著書頁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他想起斯圖亞特莊園裡那些畫像。那些被絕望囚禁的面孔。那些在恐懼和瘋狂中死去的靈魂。那些以為自己選擇了力量、實際上只是被力量選中的犧牲品。
他翻到下一頁。這一頁的字跡比之前的更加密集,墨色更深,像是在寫下這些文字的時候,寫字的人帶著某種強烈的情緒。
「但後來,我遇到了一個問題。」
「詛咒越來越強了。比我預期的強得多。血脈的擴張比我預想的快得多。我本來以為,這個體系可以維持幾百年,甚至上千年。但不到兩百年,詛咒就開始失控了。」
「不是對我的失控——它永遠不會背叛我。是它開始自己生長了。」
「它不再需要我來引導。它自己會尋找宿主,自己會傳播,自己會壯大。那些後裔們的痛苦、怨恨、絕望,不再只是流向我,也開始在血脈內部循環,自我強化,自我增殖。」
「我創造了一個怪物。」
「一個以情緒為食、以絕望為養料的怪物。」
「而最可怕的是,它開始反噬我了。」
奧利萊斯的呼吸微微加快了一些。
他往下讀。
「不是像那些後裔那樣的反噬。不會讓我發抖,不會讓我發瘋。但它開始侵蝕我。不是侵蝕我的身體,是侵蝕我的存在本身。詛咒和我是一體的,它變強了,我就變強了。但當它強到一定程度的時候,我開始感覺到我在消失。」
「不是死去。是消失。是被詛咒吞噬。是變成它的一部分,而不是它變成我的一部分。」
「所以我想了一個辦法。」
「我需要一個錨點。一個可以固定我的存在、讓我不至於被詛咒完全吞噬的東西。我把一部分意識剝離出來,封進了這本書里。只要這本書存在,我就不會徹底消失。只要有人讀這本書,我就能感知到他們的存在,感知到他們的情緒,感知到他們的痛苦。」
「這不是永生。這是苟活。」
「但苟活,也比消失好。」
「至於我現在的狀態,如果你能理解『靈魂寄生』這個概念的話,那就是我現在的方式。我不再有一個具體的身體。我的意識依附在這本書上,依附在每一個斯圖亞特後裔的血脈里,依附在詛咒的每一次傳播中。我是這本書,我是這個詛咒,我是你們每一個人血脈里那根刺。」
「只要血脈還在,我就在。只要詛咒還在,我就不會消亡,至於她,我的主體,大概已經死了吧。」
「而你們,你們的每一次反噬,每一次痛苦,每一次在深夜裡的顫抖,都是我存在的證明。」
「你們以為你們在承受詛咒。但實際上,你們在承受的,是我。」
奧利萊斯的手指停在紙頁上,一動不動。
燭光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牆上晃動。
他想起那些畫像里扭曲的面孔,想起那個寫滿「我不想死」的讀者。他們以為自己在對抗詛咒,以為自己在和某種抽象的力量搏鬥。但實際上,他們在對抗的,是一個人。
弗雷德麗卡。
他翻到下一頁。這是這一部分的最後一頁,只有短短几行字:
「如果你讀到了這裡,說明你比我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強。你承受住了傳承,你看到了隱形的文字,你知道了真相。那麼,你有兩個選擇。」
「第一個選擇:繼續走下去。成為這個體系的一部分,變得更強大,然後有一天,你也會成為我的養料。就像你之前的所有人一樣。」
「第二個選擇:試著反抗。試著切斷血脈,試著擺脫詛咒,試著找到我,試著毀掉這本書。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成功。但你如果成功了,你就自由了。真正的自由。」
「我等著看你怎麼選。」
字跡到這裡就結束了。
後面的頁面全是空白的。不是真的空白,是隱形文字不再浮現了,或者說,還沒有達到浮現的條件。也許需要更多的傳承,也許需要更強的力量,也許需要某種他還不知道的鑰匙。
奧利萊斯坐在那裡,沉默了很久。
燭光在他臉上跳動著,他的表情很平靜,但那雙深藍色的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一年級時,他在禁書區那本書前停下來,翻開第一頁的時候,那種奇異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的感覺。那不是運氣,那是設計。那本書是故意放在那裡的,等著被某個斯圖亞特的後裔發現。
他對詛咒魔法的領悟力。那不是天賦,那是血脈里預先寫好的。他的每一次學習、每一次進步,都不是他自己的努力,而是在沿著一條早已鋪好的路往前走。
斯圖亞特莊園裡的傳承。那些湧入他腦海的信息、那些試圖吞噬他的負面情緒、那些被他強行壓制下去的東西。他以為他承受住了,以為他贏了。但實際上,那些被他壓制的東西,也許正是她想要的,它們不會消失,只會沉澱,只會積累,只會在他體內生根發芽,成為她存在的養分。
想起那些反噬。那些越來越頻繁的刺痛,那些在深夜裡的顫抖,那些越來越清晰的、像是在他血管里遊動的冰冷。那不是詛咒在懲罰他的拒絕,那是在提醒他——你逃不掉。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書。暗紅色的封面,鑲嵌在正中的紅寶石,此刻在燭光下微微閃爍,像一隻半閉的眼睛,無聲地注視著他。
他把書放回匣子裡,蓋上蓋子,重新鎖好。匣子在他手裡沉默著,像一座小小的墳墓。
他坐在那裡,手指按在匣子的蓋子上,一動不動。
窗外,黑湖的水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波紋。寢室里很安靜,只有德拉科那邊偶爾傳來的細微聲響,他已經洗完澡了,大概在看什麼書,或者已經睡了。
奧利萊斯閉上眼睛。
他需要想清楚一些事情。
弗雷德麗卡說,他有兩個選擇。繼續走下去,成為體系的一部分,成為她的養料。或者試著反抗,試著切斷血脈,試著找到她,試著毀掉這本書。
第二個選擇聽起來很簡單。但他知道,不會那麼簡單。
血脈不是想切斷就能切斷的。詛咒不是想擺脫就能擺脫的。那些在他體內遊動的冰冷,那些越來越頻繁的刺痛,那些在深夜裡的顫抖,那不是幻覺,那是真實存在的、在他體內生長的東西。它和他長在一起,和他的魔力、和他的血脈、和他的靈魂糾纏在一起。切掉它,也許就是切掉他自己的一部分。
而且,還有一個問題。
那本書里寫過,詛咒會尋找宿主最在意的人。越是想保護一個人,詛咒就越會把那個人拖進來。這不是詛咒有意識,這是血脈尋找出口的本能。
德拉科今天坐在他旁邊,把茶推過來的樣子。德拉科說「你什麼都不告訴我」時的語氣。德拉科站在地窖入口等他的樣子,灰藍色的眼睛裡映著走廊的火光。
他想起那本書里最後那句話。
「我最後悔的事,不是學了詛咒。是讓他們知道了。」
奧利萊斯睜開眼睛。
他把匣子放回床頭,站起來,走到窗邊。黑湖的水面很黑,他站在那裡,看著窗外,想了很多事情。
他閉上眼睛,站在那裡,久久地沉默著。
他睜開眼睛,那雙深藍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變了。不是憤怒,不是恐懼,帶著冷冽,像是一把刀,在磨石上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磨出鋒刃。
他不會選第一個選擇。永遠不會。
但他也不會盲目地選第二個選擇。切斷血脈、擺脫詛咒、找到她,這些不是一天能做完的事。他需要時間,需要計劃,需要更多的知識,需要更多的力量。
他需要找到一種方法,既不被詛咒吞噬,也不讓詛咒傷害到他最在乎的人。
他需要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