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們一起,從這片火海中走出去!

  城東和城西,在分身無術的情況下註定是不可兼容的兩個選項。

  城西的花旗銀行很無理,大晚上的居然還要讓人去辦理業務。

  但聯想到外國那邊可能現在還是白天,又有一絲詭異的合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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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東的路明非很無助,這是他第一次離家出走,可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就因為那一碗飯嗎?

  以往他們一家人出去旅遊玩樂的時候,不也是留路明非一個人在家裡,給他點兒錢讓他自己去解決早中晚餐嗎?

  那時的他還挺高興的呢,雖然錢不多,但省吃儉用點,能上網上個爽,還能去報刊亭老大爺那兒買本書。

  也不能總是白蹭人大爺書看不是。

  按理說,今晚也該是相同的劇本。

  路明非自己想辦法解決晚餐,到晚上向嬸嬸和表弟道歉,他下午不理人的那件事也就過去了。

  可怎麼一下子,路明非他就變了呢?

  如果說是一頭猛虎受到束縛,那麼待其爪牙鋒利,向這個世界發出一聲不甘的咆哮,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可路明非從來都不是猛虎,也沒有利爪。

  他要空蕩蕩的,拿什麼去反抗,又為什麼要反抗?

  叔叔想不明白。

  更想不到。

  猛虎那種生物怎麼有資格拿來和路明非比。

  他是生來便理應君臨世界的惡龍啊。

  可惡龍小時候也會很脆弱。

  於是被宵小之徒拆去了骨翼、折斷了利爪、拔去了尖牙,變得可憐又無助。

  而宵小之徒還抹了抹嘴角的油,大言不慚地對他說。

  ——「明非啊,我們都是為了你好。」

  路明非在回憶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淡淡的,眼神中充斥著虛無,像是有點死了。

  葡萄花架旁的涼亭里,路明非和蘇曉檣依舊比鄰而坐,卻都同時陷入了沉默。

  路明非還是那副頹頹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可小天女「奸計」得逞的笑容消失了,包裹著白色短襪爛漫地搖晃的小腳也停了下來。

  不久前,在聽完蘇曉檣給叔叔打的電話後。

  路明非忽然苦笑著給少女講了一件發生在他身上過去的事。彼時嬸嬸「城西!我現在就要去城西!」的標誌性怒吼聲還猶然在耳。

  路明非說他初中和人打過架。

  蘇曉檣當時就驚了,路明非這個名字怎麼能和打架關聯在一起?

  其震撼無異於路明非說自己不暗戀陳雯雯了。

  路明非心想小天女你又了解我什麼呢,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懂不懂。

  他接著說下去。

  「打架是因為我初中同學說我爸爸媽媽應該是在國外離婚了,誰都不要我,就把我扔在叔叔嬸嬸家。後來學校讓我找家長,我就跟嬸嬸說了。」路明非扯了扯嘴角,一抹嘲弄的笑。

  「嬸嬸把我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拉著我去跟人家道歉,讓我幫人家做值日,這樣可以少給點醫藥費。」

  「回到家以後,我聽見夜裡她和叔叔商量,說是不是我爹娘真的在國外離婚了沒告訴他們,以後還有沒有人給我付生活費……」

  「那個月我都惶惶不可終日,白天幫那個傢伙做值日,晚上回到叔叔家要給家裡每個人盛好飯再吃飯,要洗碗,夾肉都不敢多夾一筷子,生怕自己哪裡做得不好,被趕出去,連這最後的容身之所也失去……」

  「我表弟倒是開心,私底下對我說,下個月你的生活費再不寄來,你可就要流落街頭啦,到時候他就能自己一個人一間屋了……」

  路明非又笑了,可這回他笑得很難過。

  「後來那筆錢還是按時打來了,叔叔很高興,終於破天荒地帶我下了一次館子,下完館子後,他拍著我的肩膀,說這一個月以來,都是對我的考驗,跟錢沒關係,大丈夫能屈能屈。」

  「最後他語重心長地又說。」

  「明非啊,我們都是為了你好。」

  蘇曉檣的腦海中不斷迴蕩著這句她明明素未聽見過的話語。

  卻只覺得從脊背到心口,都一陣生涼。

  路明非興許也冷吧,所以忽然將雙腿收到座位上,抱住自己的膝蓋,佝僂著身子,低著頭,臉頰深埋其中。

  只有這樣,蘇曉檣才看不到他此刻流露的任何表情。

  「謝謝你啊,小天女,真的謝謝你……」

  「願意為我撒那個謊,願意和我打那個賭。」

  「其實我明知道那個賭的答案,明知道我會輸,卻還是忍不住去想,萬一呢……」

  「萬一我更重要一些,能讓叔叔嬸嬸在撫養費和我之間選擇我,哪怕就這一次。」

  「不知道誰跟我說過,人總是會變的嘛,可能要一兩年、一個月,甚至可以是一瞬間。」

  「我好想等到那個瞬間,那個有人愛我的瞬間……」

  路明非突然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髮。

  「你就當我吹風吹傻了胡亂瞎說的,當沒聽到吧。」

  「最後再陪我一小時二十三分四十二秒,好不好?」

  「然後我就走,我就回叔叔嬸嬸家去,給他們道歉,我臉皮厚,天生就是用在這一塊的料,嘿嘿。」他訕笑。

  「至於輸給你的賭注,當時沒想好,現在也想不出來。」

  「但肯定不能當無事發生。」

  「不然乾脆這樣,以後有用得著小路的地方,您招呼一聲。」

  「我為你赴湯蹈火啊,小天女!」

  路明非只有在想像自己是電影人物的時刻才豪氣干雲。

  「你這時間怎麼還有零有整的……」蘇曉檣眼眶微微泛紅,輕聲嘟囔道。

  可更多的話在心底酸泡泡似地冒出來。

  誰要你赴湯蹈火,誰要你認輸了。

  平常使喚你,也沒見你拒絕過呀。

  早還清了……

  其實這個世界比人變得快多了。

  有些人傻裡傻氣的,可能一輩子也不會變。

  現在的審美還是楚子航師兄那式的,可過個五年十年,說不準路明非你這種小敗狗男友可吃香啦。

  到那個時候,遊戲也不再是洪水猛獸,最近不是出來個新詞兒嗎,好像叫什麼「電競」。

  電子競技,和傳統體育競技,分庭抗禮啊!

  你打遊戲打得那麼厲害,楚子航都比不過你,你可牛大了!

  將來你沒準混得不比師兄差,拿個電競世界冠軍光宗耀祖。

  別人華爾街操盤股市虛擬數據,你操縱遊戲數據,這真沒差吧……

  酸泡泡浮到水面上,「啵!」地一聲破開。

  蘇曉檣要是會安慰人,她就不叫小天女了。

  但她不知道,其實在路明非的心中,難過的時候能有人陪,就已經是頂天的安慰了。

  再多的,那叫奢侈。

  明明兩人都無一例外地選擇了沉默。

  可系統的倒計時竟然還在繼續。

  路明非心說真好。

  現在就是電他,他也提不起勁兒和蘇曉檣講些白爛的話語了。

  有時沉默無比的漫長,心底像有螞蟻在啃噬血肉一樣,那個癢那個不自在。

  有時沉默卻像秋月春風,那麼溫柔那麼舒服,光陰化作梭子織出時間的絲線。

  如果今天以前,誰跟蘇曉檣說她會和路明非一起在外面的涼亭下賞花賞月亮,夜不歸宿。

  她肯定罵那個人有病就快去治。

  但現在這一切化為了現實。

  小天女大抵沒有陪人的經驗,不一會兒頭就一垂一垂的,像是小雞啄米似的。

  然後忽然一歪,就倒在路明非肩膀上了。

  路明非的小心臟都在那一刻停跳,然後「撲通!撲通!」

  小天女於是揉著眼睛問。

  「誰在打鼓嗎?」

  路明非正想著怎麼掩飾過去。

  下一刻,蘇曉檣豁然站起,路明非的肩頭一輕,香味也隨之彌遠,內心沒來由地閃過一股遺憾懊惱。

  「路明非!你快看那邊!」

  蘇曉檣激動地拍拍路明非的頭,那手法和拍籃球似的。

  路明非聞言迎著少女的目光望去,直到這時他才聽到由遠及近傳來的熟悉的引擎轟鳴聲。

  他的一切遐思蕩然無存,少年猛地站起,瞳孔縮成針尖,遙望著那輛過五彎斬六路朝他疾馳而來的小排量寶馬!

  那是叔叔的車!距離一個小時之限還有一分鐘!

  但從城東銀行分行到城西別墅區的直線距離都不止一個小時了!

  路明非的心跳得比方才更快,耳孔里卻傳來耳鳴,使他聽不見任何聲音。

  血液在皮膚下飛速流動,帶來的高溫像是要燒起來了。

  真的嗎?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這麼一個問題。

  叔叔嬸嬸,還有他那位吃得像頭小豬一樣的表弟……

  真的選擇了他嗎?

  一小時之限的最後三秒倒計時。

  路谷城飄逸過彎、急剎停車下人,一氣呵成!

  指針在零點的時刻前猛然停住!

  叔叔嬸嬸、還有路鳴澤,三人像是電影中逆轉全局的超人一家人般出場,來拯救他們不爭氣、卻永遠是家族一份子的孩子。

  蘇曉檣默不作聲、雙手合十,欣慰地望著眼前的這一幕。

  路明非眼眶發紅,顫著嗓音,想說的話成千上萬在腦海中翻滾著。

  最後合成最樸實無華卻又最直抒人意的那句。

  「叔叔嬸嬸,你們終於來接……」

  扇形的黑影攜凌厲的風朝著路明非的臉頰襲來。

  ——「啪!!」

  比路明非的話語更早落下的。

  是嬸嬸的巴掌。

  一聲巨響。

  路明非的臉頰偏向一側,泛紅的掌印分明、滲出血色。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虛無的空氣,忘記了呼吸。

  腦袋像是壞掉的電視機,數不清的雪花蔓延、發出比蟬鳴還聒噪讓人瘋掉的噪音。

  眩暈與耳鳴里,他聽見少女的尖叫聲。

  嬸嬸的破口大罵。

  叔叔的冷嘲熱諷。

  還有路鳴澤的埋怨。

  「好你個路明非!翅膀硬了,膽子肥了?下午那事兒我不跟你計較,你還蹬鼻子上臉了!我看你就是賤!骨頭賤!非得挨打才記好!」

  「不是挺能耐嗎?這麼能跑,要不跑國外去找你爸媽,問問他們還要不要你。」

  「都怨你!路明非,大半夜的我還得出來找你!知不知道你浪費了我多少寶貴的學習時間!我考不上清北就怪你!」

  他們七嘴八舌地討伐著路明非,將他貶低到泥土裡,從家庭到學習,從小時候到現在,一樁樁一件件。

  告訴他,人得知足,人得懂得感恩!

  乖乖跟他們回去,他們還願意收留他,明天再去銀行辦理手續。

  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啊!


  至於路明非自己的意志?

  青春期的叛逆孩子,揍一頓就好了!

  當然他們自己的親兒子是捨不得揍的,還得哄著。

  嬸嬸的脾氣還是一如既往的火爆,沒有足夠的期待,失望也小許多。

  叔叔卻已是揭開、丟掉他常戴的那副紅色面具了。

  露出其下蒼白陰詐的真容。

  路明非早該想到。

  叔叔嬸嬸……是真的恨自己啊。

  大恩即大仇,來自父母的錢帶給了他們過去想也不敢想的人上人的富裕生活。

  他們無法不貪婪,無法不害怕這樣的生活可能會被奪去。

  而奪走它的人,只有可能是那筆錢的真正主人,路明非!

  怎麼辦?跪舔路明非?

  他們丟不起那臉,彎不下那腰!

  那就只有打壓他,打壓他到連他自己都覺得他不配。

  把他的一切銳利都絞斷、羽翼都燒毀,安於現狀,哪怕那現狀再慘澹。

  可今天發生的一切,路明非的主動奮發學習,還有他的離家出走,都彰示著路明非將要走上叔叔嬸嬸最害怕的那條道路。

  離開他們,同時帶走那筆錢的道路!

  面對少年猛烈的反撲,他們唯有放棄一個紅臉一個白臉的傳統PUA手段,強勢鎮壓!

  只有這回把路明非訓狠了。

  讓他的脊樑斷掉!

  讓他的頭永遠低下!

  他才會回到從前那樣。

  好像一條狗那樣。

  那樣你好我好大家好。

  就算路明非考不上大學,叔叔嬸嬸花錢把他送國外去讀個水碩屎盆子鑲金,逢人他們都敢說對路明非不虧不欠!

  可是,真的不虧不欠嗎?

  路明非突然好累。

  像山一般的疲憊壓在他脆弱的肩膀上。

  讓他的身子一點點佝僂,頭一點點垂低。

  叔叔嬸嬸目露喜色,路鳴澤冷眼旁觀。

  但他其實不是服軟。

  他只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也沒有人給他力氣。

  所以怎樣都好,他什麼都招,什麼都認,什麼都放棄……

  只要能放過他。

  可這時候有人在路明非的背後嘶聲吶喊。

  「路明非!你不是說要為我赴湯蹈火嗎!」

  路明非的心頭劇顫,不知從哪裡拼命擠出的一絲力氣,讓他緩緩抬眸,依舊是濕漉漉、慫慫的小狗眼。

  這一刻,蘇曉檣站到了路明非的面前,棕紅色的髮絲飛曳,威風凜凜。

  小天女四下掃視,目光如刀。

  叔叔嬸嬸一時竟惶惶不敢向前,仿佛怕被少女瞳孔中的火焰灼傷。

  四周不知何時圍來十幾名黑色西裝戴墨鏡的強壯保鏢,他們如獵豹般無聲而來。

  隨時準備著聽從千金的一聲令下,咬斷惡人的喉嚨。

  她說:「那就給我抬起頭來,挺直脊樑。」

  「我們一起,從這片煎熬著你的火海中——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