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在這片沉默中已經打定了主意。
雖然蘇曉檣很好，是仕蘭中學出了名的「小天女」。
但他路明非……賣藝不賣身的啊！
先甭管他有沒有藝吧，反正就是不賣身。
努力找找話題，拖夠這三小時的社交任務，拿到系統給的好處，就算大功告成！
然後再回去叔叔嬸嬸家。
哼，偶爾也讓他們嘗嘗擔心自己的滋味。
路明非難過結束了，自己就會開導自己。
好聽點叫樂觀，難聽些就是誰都能捏一捏的軟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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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相信，或者說不願相信叔叔嬸嬸、包括路鳴澤那小胖子，能對寄宿了這麼久的自己沒感情。
何況，叔叔嬸嬸家能過上這麼優渥的生活，路明非父母按時寄來的那筆撫養費功不可沒。
等他們散完步回到家發現自己消失的時候，肯定急壞了！
沒準以後嬸嬸還會因為自己的這次「離家出走」，而轉了性子，開始對他好起來。
起碼不會再像以前一樣時常罵他個狗血淋頭了吧？
路明非所需要的就這麼少。
一個容身之所，一個名為「家」的歸宿。
為此，他可以大度地任由叔叔嬸嬸拿走那筆屬於他的撫養費。
他可以畏懼嬸嬸如虎，奉承叔叔如狐，順便讓著路鳴澤那頭小豬。
只要他還是被認可的、這個小小家庭的一份子。
蘇曉檣不知何時降下了靠她一邊的車窗。
夜風呼嘯著湧入。
聽在路明非的耳旁，似夾雜著一道說不清道不明的輕輕嘆息。
路明非一愣，正想再辨認的時候。
系統冷不丁地來了一句。
【你想得到誰的認可，就會變成誰的奴隸。】
「又是從網上盜來的情感金句吧？」
「你以為自己了解人類多少啊。」
路明非心底嘀咕著，選擇了不予理會。
社交任務的時間仍在流逝，路明非也望向自己一側的窗外。
都市高樓大廈，浮光掠金，讓他油然而生一股別樣的自豪感、成就感。
嘿嘿，自己也是坐上賓利的人了，身旁還有小天女~
要不是他沒手機，此刻真想調出拍照功能，臭美地自拍一張，發上QQ空間，配上點兒裝逼的話語，滿足年少的虛榮心。
然後在幾個小時之後忽然尷尬癌犯了，忙不迭地刪除，或者乾脆設置成私密，訪問權限只開給陳雯雯一個人。
不過蘇曉檣大概率不會同意他的合影要求，還會不滿地輕輕踹上他的褲腿一腳。
——踢！
「唔！」
不是，您曹操啊？說來就來的。
路明非悶哼一聲，裝作吃痛地捂住下肢，斜眼不滿地瞥向蘇曉檣，自下而上。
視線瞄過她那裹著白絲短襪的腳丫，纖細且矯健的小腿與熱辣短褲下修長的大腿，很是不客氣地多停了一會兒。
「感覺你剛剛在想些猥瑣的事情。」
蘇曉檣雙手抱胸，眨著眼睫做出解釋道。
「……」
路明非心說您只感覺對了一半。
不是剛剛，而是現在。
不是猥瑣，而是積極向上！
「哪兒能啊，我的蘇大小姐。」
「我滿腦子想的可淨是如何為您效犬馬之勞。」
路明非賠著笑臉道。
反正就哄著蘇曉檣來唄，誰讓她是自己的任務目標。
路明非可沒忘記方才學習任務完成後的滋味。
那種自信，那種狂妄，恨不得當場做一張數學卷子，不上一百分誓不罷休的氣勢，路明非都不知道自己是誰。
當然，要真拿出一張數學卷子出來，路明非就老實了。
不過打定主意歸打定主意，路明非還真有些好奇，這社交任務的獎勵能是什麼？
畢竟學習上的提升是實打實的。
那麼社交呢？
蘇曉檣忽然抬起她的小手作勢就要錘路明非一下似的。
給路明非嚇得忙往座椅里縮。
不是，他這是拍蘇曉檣屁股，結果拍到了蘇曉檣腳上？
可她懸在半空中的纖纖玉手終究是沒有落下，少女的表情扭了一扭，火苗從心底浮起在了瞳孔。
蘇曉檣咬著聲音不滿道。
「有同學在就算了，私底下和我一起，你怎麼還這幅油腔滑調的模樣！」
「路明非，你能不能真誠點兒！」
「好像在你眼裡，這個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龍巢，到處都是惡龍，想吃了你似的。」
「其實偶爾你不慫、不怕他們，沒準你會發現……」
「那些惡龍才是需要怕你的人呢？」
路明非家裡的情況在班級上，不說人盡皆知，也是耳熟能詳吧。
壞脾氣的嬸嬸，軟弱的叔，好吃懶做的表弟，破碎的他。
偏偏最讓人替他感到憋屈的是，路明非的叔叔嬸嬸一家能過上如今優渥的生活，靠的根本就是他父母打來的那筆撫養費！
否則憑他們的家庭收入，路鳴澤那頭小豬半輩子也別想晃悠到蘇曉檣面前了！
一家人都是寄生蟲！吸血蟲！
趴在軟弱、無助、善良、自卑的路明非身上敲骨吸髓！
一般情況下，寄生蟲能吸到宿主都受不了的時候，往往就是宿主快油盡燈枯的時候了。
路明非那麼慫那麼軟弱的一個人，都受不了決心離家出走。
很難想像孤身一人的他要怎麼在這個更加冷漠的世界裡活下去。
都是同學，蘇曉檣就是做不到明明看見了，卻當做視而不見啊！
可偏偏有人就是能一邊享受著路明非的好處，一邊對他長達兩年的暗戀……熟視無睹。
蘇曉檣打心眼裡瞧不上這樣的女生！
路明非被蘇曉檣給說懵了。
但他不至於傻到不懂蘇曉檣的暗示。
事實上，有小機靈的他還利用了蘇曉檣誤以為他離家出走的同情來完成系統任務呢。
實際上他壓根就沒有離家出走……他沒那個膽子。
路明非呆滯著，許久，才眼眸虛虛地垂落，乾笑了一聲，扯動唇角。
「蘇曉檣，謝謝你。」
他好像好久好久都沒這麼認真和誠懇地說過話了。
以致於他都有些不適應剝離掉那些「盔甲」的自己了。
才堅持了小一會兒，就又試圖嘻嘻哈哈。
用假笑沖淡真實的悲傷。
「不過……其實我都已經習慣了。」
「更何況，連我爸媽都不在乎我，從來都沒回來找我。」
「叔叔嬸嬸願意留下我這拖油瓶，嘿，我一個寄宿的，又能對他們提多高的要求呢？」
「寄人籬下呀，大小姐你永遠不會懂的。」
蘇曉檣聞言，恨鐵不成鋼的一腳丫子就踹過來。
沒曾想路明非這神人似乎是被蘇曉檣踢久了，竟練就了一手條件反射。
他一把握住蘇曉檣纖細軟嫩的足腕，令她一時間動彈不得。
好比街霸里完美招架住了春麗的百裂腳！
路明非傻了，蘇曉檣則是驚羞！
可要麼說她是小天女呢，換個陳雯雯來，碰到這種情形，只怕不是早哭得梨花帶雨、生怕自己嫁不出去了。
沒準路明非到時還會忍不住沾沾自喜，朝陳雯雯深情許諾：「我會對你負責的。」
那麼蘇曉檣呢？
她威風凜凜啊！
被捏住腳的是她。
她反倒笑著朝路明非比了個大拇哥。
「好，好你個路明非，你這不挺有種的嗎？」
「那你再仔細想想，你到底是什麼！」
「什麼拖油瓶啊，你分明你叔叔嬸嬸眼中的聚寶盆，下金蛋的那隻雞！」
「你是那隻雞啊！」
路明非嘴角抽了抽，人生中頭一次覺得被人說成是「鴨」都比這好聽的。
但蘇曉檣的情緒上來了，才不管他心裡的小彆扭。
「所以就像現在一樣，像個男人一樣！」
「端正你作為金主的姿態，作為他們的金主，你得支棱起來啊！」
「寄人籬下我是不懂，可當金主我比誰都在行！」
「你就說你上網的那些錢、平日的零食，是不是我給請的吧！」
「那你對我是什麼態度？」
「你叔叔嬸嬸一家人，對你又是什麼態度！」
蘇曉檣的這一番言論，就是對牛彈琴，牛都該哞哞兩句了。
路明非也的確有一種被點醒、醍醐灌頂的感覺。
對呀！蘇曉檣只是給他偶爾報銷網費，分她點她自己不愛吃的零食。
路明非都快對她感激涕零，恨不得以頭搶地爾，高呼「義母」了。
可輪到路明非自己呢？
嬸嬸家托路明非爸媽定期寄來的那筆錢的福，能買一輛小排量的寶馬，叔叔有錢買一些仿得很像的名牌貨，嬸嬸有錢在麻將桌上輸。
還是托那筆錢的福，堂弟路鳴澤在學校里有了「澤太子」的綽號，吃穿比他好，而且只要有女孩一起吃飯就搶著付錢，可路明非至今都不敢請陳雯雯吃飯，生怕到時候還要她A錢……
叔叔嬸嬸還會穿得特別體面參加路鳴澤的家長會，讓人感覺路鳴澤是個蜜罐里泡大的孩子。
可路明非的家長會呢？無人問津。
合著路鳴澤是泡在蜜罐里的孩子。
他是蜜蜂是嗎！
採得百花成蜜後，為誰辛苦為誰甜？
不平！
一股極大的不平之意在路明非的胸臆間醞釀。
路鳴澤搶走的可是自己的人生！
他們花的可都是自己的錢，花自己的錢，還要自己低三下四、給他們感恩戴德！？
路明非「哼哧哼哧」地喘起氣來。
蘇曉檣一看，心底長出了一口濁氣，想著路明非能離家出走，就還算有救。
所以……
「你也差不多該放下本姑娘的腳了吧！」
蘇曉檣羞憤地低聲道。
「哦哦哦。」
與路明非慌慌張張鬆手，以及心驚膽跳一起表現出的，還有司機那陡然一提的車速、快要捏碎在方向盤上的拳頭。
路明非感受到這大隻佬司機氣場的變化，嚇得臉色蒼白。
「李叔！你別嚇著他，他膽子小！」
「還有，今天這事兒，也不准和我爸說！」
「畢竟……」
蘇曉檣紅著臉頰，連耳垂都發起溫燙。
「是我先踢他，招惹他的。」
「不怪他。」
得虧司機戴著墨鏡，否則路明非都能從後視鏡中看到他那雙殺意凝實、泛著凶紅的眼珠子了。
自家小姐居然替這麼一個衰仔說話！
不是，大小姐到底看上他什麼呀？
還阻止自己匯報給蘇總。
儘管司機並非蘇曉檣的親人，可也算是看著小姐長大的蘇家老人了。
此刻的他終於能理解，那些看到女兒坐在黃毛混子鬼火電動車后座的父親們，究竟是什麼心情了。
關鍵是這男生還不如黃毛呢！
瘦不拉幾的、唯唯諾諾，氣場比自家小姐低了不知多少個檔。
難不成大小姐就喜歡這種清清秀秀的小慫包？
不成！還是得想辦法找機會私底下警告一下這小子！
司機的想法暫且按下。
關鍵在於路明非的改變。
蘇曉檣一把掏出自己新買的vertu手機，粉色系，很少女。
然後把它硬塞進了路明非的手裡。
路明非手忙腳亂的，差點兒把它弄掉。
他見識過這台手機，在網上，據說要賣八萬多呢！
乖乖，這要是不小心摔壞了。
就算把他賣了，也賠不起啊！
「干、幹什麼？」
「打電話啊！給你的叔叔嬸嬸打電話！快點兒，麻利的！」
蘇曉檣確實很懂得怎麼當金主小姐姐。
路明非一想到自己過去的網費和零食，愣是被訓得一愣一愣的。
「告訴他們，你已經成人了！」
「過去那些錢就算買斷他們恩情的撫養費，這點你不挑他們理兒！」
「但從今往後，你要自己掌管自己的生活費，你爸媽給你寄來的錢，一分都不准少，都要牢牢地掌握到自己手中！」
「他們別想再敢侵占一絲一毫，連一分錢都別想！」
「別傻愣著了，打啊！」
「一字不改？」路明非顫聲問道。
「一字不改！」
路明非哆哆嗦嗦的，調出通訊界面，才打了沒幾個熟悉的號碼，就停下動彈不得了。
也對，路明非要是不慫，那還叫路明非嗎？
【嗚咿！嗚咿！嗚咿！紅燈警告，檢測到宿主體內舔狗病毒洶湧襲來，即將占據大腦中樞！】
連繫統都被動發出紅色預警。
可想而知，路明非的「舔」還不止表現在對陳雯雯上。
事實上，他對叔叔嬸嬸這一家也算舔，舔到喪失了自尊。
亦或者準確得說，是被叔叔嬸嬸一個紅臉一個白臉外加長期累月的PUA，給馴化了。
「要、要不還是算了吧？我還是覺得，錢固然重要，但叔叔嬸嬸肯定還是因為我是他們的親人，所以才肯撫養我的，他們真沒那麼無情！」
半天，路明非擠出這麼一句話來。
把蘇曉檣都給整麻了。
但小天女可不是那麼容易放棄的對象。
她咬牙切齒，怒其不爭地瞪了路明非一眼。
而後眼珠子滴溜轉了一圈，忽然像想到了什麼，冷笑聲道。
「這可是你說的啊？」
「他們是因為和你血濃於水的親情，才撫養你的，而不是因為錢。」
路明非沉默地點了點頭。
「那要不要和我打個賭？」
蘇曉檣伸手到路明非面前，「啪！」地打了個響指。
「什、什麼賭？」
她眯起那雙狹長的鳳眸，微笑盈盈。
「很簡單，就賭——你和錢，誰對你叔叔嬸嬸一家，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