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蘇家

  聚餐後半程,路明非沒再碰帕尼尼。

  那塊帕尼尼就安靜地躺在盤子裡,芝士已經凝了一層薄薄的膜,像是在無聲地控訴主人的冷落。路明非盯著它看了很久,覺得自己和這塊帕尼尼之間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共鳴——都是被剩下來的,都是沒人要的。

  他也沒再偷看陳雯雯。

  不是不敢。是沒必要了。陳雯雯坐在趙孟華身邊,兩人偶爾低聲交談,趙孟華說半句,陳雯雯就接上了下半句。那種默契像某種精密的瑞士機械,齒輪咬合得天衣無縫,你插不進一根頭髮絲。

  路明非承認,那道距離是真實的。不是誰砌的牆,是他和陳雯雯本來就站在不同的半球,趙孟華只是剛好站在了同一個緯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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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孟華偶爾也會和他搭兩句話,語氣高傲,但不蠢。那種高傲是骨子裡的,像純血統的賽馬,不需要向誰證明血統,站在那裡本身就是一種宣言。但賽馬不踩螞蟻——不是出於仁慈,是犯不著。趙孟華甚至在主動拉攏他,畢竟一個雙系覺醒的天賦擺在那裡,趙孟華再傲,也不會跟天賦過不去。聰明人從不跟天賦過不去,就跟投資人從不跟好項目過不去一樣。

  「路明非,回頭有空可以一起出來吃飯。」趙孟華端著咖啡杯,語氣隨意得像在說明天可能下雨,「可以全部由我請客。」

  路明非含糊地點了點頭,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他知道趙孟華的善意里摻雜著計算,但那是聰明的計算——趙孟華從不做虧本買賣,他看重路明非的天賦,就像他看重陳雯雯的才華,兩者都是值得投資的籌碼。趙孟華這個人,天生就是做風投的料。

  而陳雯雯選擇趙孟華,也是她自己的判斷。

  路明非想明白了這件事,就像想明白一加一等於二一樣——不複雜,只是需要一點時間接受。陳雯雯想要什麼,她比誰都清楚。趙孟華能給她舞台,給她資源,給她一個不必在泥里打滾的未來。這沒什麼好怨的。每個人都在選對自己最好的路,陳雯雯只是比路明非更早看清了路口的指示牌。

  說到底,他連指示牌都看不懂。

  蘇曉檣全程安靜地坐在一旁,偶爾抿一口焦糖瑪奇朵,目光落在窗外,神色淡漠。聚餐前她已經跟路明非攤了牌——蘇家要招攬他,條件回去跟她爸談。所以這頓聚餐,她沒什麼好說的,該講的都講過了,剩下的就是等。

  等人散了。

  散場的時候,趙孟華和陳雯雯並肩走在前面,兩人沒有刻意的親密,但那種自然的步調已經說明了一切。他們的步頻一致,步幅相近,像兩條平行線——平行線永不相交,但永遠同行。

  趙孟華臨走前朝路明非點了下頭,算是打招呼,沒有多餘的客套,也沒有刻意的善意。陳雯雯也回頭看了路明非一眼,目光平靜,像一面湖。湖底有沒有波瀾他看不清,但湖面是平的。

  路明非站在星巴克門口,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不是難受,更像是一杯涼透的茶,苦味還在,但已經不燙嘴了。

  「走吧。」蘇曉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沒有起伏,像播報站名的自動語音,「車來了。」

  黑色的轎車停在路邊,漆面暗沉,不張揚,但懂行的人一眼就知道這車的分量——那種分量不是錢能衡量的,是權力。錢可以買豪車,但買不到這種漆面上沉甸甸的低調。司機戴白手套,站在車門邊,姿態恭敬,像一尊穿了制服的雕塑。

  路明非跟著蘇曉檣上了車。車門關上的瞬間,外面的噪音被切斷了,像有人按下靜音鍵,世界一下子從交響樂變成了默片。車內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有點快,有點虛。蘇曉檣坐在對面,閉目養神,不再說話,像一尊穿了校服的觀音。

  路明非攥著手裡那枚凡級魔器,腦子開始轉。

  蘇家要招攬他,這事蘇曉檣已經說過了,但具體條件還沒談。他不怕條件苛刻——怕的是那種裹著蜜糖的陷阱,甜到你心甘情願跳進去,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消化了。

  不過話說回來,他現在的處境也沒什麼好讓人陷的。一個連星子都連不明白的雙系覺醒,天賦是有了,但實力還遠著呢。蘇家要是真想坑他,犯不著這麼大費周章——用牛刀殺雞的人不是沒有,但蘇家顯然不在此列。

  車子開了大約半小時,拐進一片別墅區。鐵藝大門上刻著繁複的花紋,穿過之後在一棟別墅前停下。

  「到了。」蘇曉檣睜開眼,下車,回頭看了他一眼,「別緊張,問什麼答什麼就行。」

  她說「別緊張」的語氣,本身就挺讓人緊張的。

  客廳很大。

  大到你站在這頭喊一聲,回音要從那頭跑半天才回來。裝修低調,但每一樣東西都在無聲地宣告著價格——那種低調本身就是一種炫富,就像真正有錢的人從不說自己有錢,只是不經意地露出手腕上的表。牆上掛著一幅油畫,角落裡擺著綠植,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路明非低頭看了一眼,看到了自己縮著的肩膀,趕緊把肩膀撐起來了一點。

  沙發上坐著一個男人。

  黑色西裝,鬢角微白,面容沉穩。他的眼神很安靜,但那種安靜不等於溫和——更像是一潭深水,表面不動聲色,底下不知道藏著什麼。可能是魚,可能是龍,也可能是沉了百年的古劍。淡淡的魔法氣息從他身上彌散開來,那種壓迫感不是刻意釋放的,只是高階法師的存在本身就會讓低階者本能地感到壓力——就像你站在一堵堤壩下面,水沒有漫過來,但你知道它隨時可以漫過來。

  路明非第一時間就察覺到了——這個人很強,遠超他感知範圍的強。他的感知範圍大概是個水坑,而蘇振海是一片海。

  「爸,人帶到了。」蘇曉檣走到男人身邊,語氣比平時柔和幾分,但隨意勁兒還在,像貓回到自己地盤上才會露出的那種鬆弛。

  蘇振海抬眸,目光落在路明非身上。

  那一眼不長,但路明非覺得自己被看透了——不是那種被審視的不適感,更像是一個經驗豐富的老獵人打量一匹還沒長成的幼狼,看的不是你現在有多強,而是你的骨頭夠不夠硬,將來能不能長出獠牙。

  「坐吧。」蘇振海開口,聲音低沉,不急不緩,像遠處傳來的鐘聲,「我是蘇振海,蘇曉檣的父親。」

  路明非拉過椅子坐下,脊背挺得筆直。覺醒雙系之後,他多少有了點底氣,但在蘇振海面前,那點底氣像火柴棍碰上了承重牆——怎麼說呢,勇氣可嘉,效果為零。

  「叔叔好,我叫路明非。」他的聲音還算穩,但手心已經冒汗了。

  蘇振海微微頷首,然後做了一件讓路明非意外的事——他親手給路明非倒了杯茶。

  不是使眼色讓管家代勞,是自己拿起茶壺,穩穩地倒了一杯,推到路明非面前。動作自然得像在招待一個老朋友的兒子,而不是在面試一個待招攬的少年。

  路明非愣了一下,下意識說了聲「謝謝」,雙手接過茶杯,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上來。他忽然想到一個奇怪的比喻:這杯茶就像蘇振海這個人——不燙嘴,不冰手,溫度剛好,但你端著它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小心,因為你知道杯子底下印著蘇家的徽記。

  「你的事,曉檣跟我說了,」蘇振海端起自己的茶杯,語氣平淡,「雙系覺醒,召喚系和心靈系,天生覺醒,沒有藉助外力——這種天賦,放在任何一個家族裡,都是重點培養的對象。」

  「過獎了,」路明非老老實實地說,「我雖然天賦有了,但實力還差得遠,連星子都還連不明白,跟趙孟華他們比……」

  「他們可沒法和你比。」

  蘇振海打斷了他,語氣不重,但很堅定,像一根釘子釘進木板,不需要第二錘。

  「趙孟華我聽說過,是趙氏的一個小傢伙,像他那樣的人,在魔都沒有一千也有八百。」蘇振海輕描淡寫地說完,喝了口茶潤潤喉嚨後講道,「可你就不同了,那是十幾億人都不一定出現的天賦,但是天賦是種子,長成什麼樣,取決於你給自己多少時間和養分。」

  路明非一愣,端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

  蘇振海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緩緩說道:「我找你來,不是為了買你的天賦,也不是為了讓你給蘇家當工具。我只是想和你談一件事——一件對你我都有利的事。」

  路明非點了點頭,沒有急著接話。他知道蘇振海會繼續說下去,這種人不需要你追問,他有自己的節奏。

  「你的處境我了解,」蘇振海的語氣沒有任何居高臨下的意味,像是在陳述一條物理定律,「寄人籬下,修煉資源匱乏,連一枚像樣的魔器都要自己攢錢買。你有天賦,但天賦在沒有資源支撐的時候,就像一把好刀沒有磨刀石——再鋒利,也會鈍。」

  這話戳得路明非心裡一疼,但他沒有反駁,因為蘇振海說的是實話。實話往往最疼,因為它不給你可以反駁的縫隙。

  蘇振海放下茶杯,手指輕輕叩了兩下桌面,像是在整理措辭,又像是在給接下來的話加一個著重號。

  「蘇家可以給你提供修煉資源——但我要把話說明白,不是一步到位的。」

  路明非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目光抬起來,看著蘇振海。

  「任何勢力招攬新人,第一波資源都不會給太多,這是行規,」蘇振海說得很坦蕩,沒有任何遮掩,坦蕩得像在念一份合同條款,「你天賦再好,目前也只是好的苗子——苗子能不能長成材,誰也不敢打包票。蘇家不是做慈善的,每一份資源都有成本,我需要看到你的價值,才能追加投資。」

  路明非點了點頭。

  他覺得這種坦誠反而不讓他反感——他最怕的不是條件苛刻,而是那種嘴上說「沒關係」背後卻暗藏刀子的人。那種人給你一桌滿漢全席,吃完了才告訴你每道菜都有毒。蘇振海不一樣,他先把菜單和價格擺在你面前,點不點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