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魔法師的世界裡,高中生即成年人。這不是什麼比喻或者慣例,而是白紙黑字寫在法典里的規矩——一旦覺醒成為魔法師,無論年齡,你已經被視為可以獨立承擔責任的成年人。所以老師把自己學生拉進隊伍實習,再正常不過。
路明非當時的反應是——緊張。
非常緊張。
對「真正的獵妖」這四個字的想像,基本停留在教科書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亡統計和學長們口口相傳的恐怖故事裡。他甚至偷偷查了過去五年魔都獵妖隊的行動記錄,越看越心慌——每年都有人傷退,偶爾還有人沒能回來。
這次巡邏是提前約好的,安排在開學第一個月的最後一個周末。周六清早,路明非背著包趕到了獵妖隊的駐地,一輛噴塗著市政標識的老舊皮卡已經停在院子裡,車斗里堆著封印箱和補給物資。
林默靠在車頭等他,旁邊還站著四個人。
「都到了,簡單認識一下。」林默直起身,語氣不咸不淡,算是對路明非的介紹,也是對其他人的交代,「這是路明非,我班上的學生,這次跟我實習。」
然後他偏了偏頭,示意身邊的人依次開口。
「東方焱。」站在最前面的青年推了推金絲眼鏡,目光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銳利,「副隊長,火系風系雙中階。東方家的人,你聽過就聽過,沒聽過也不重要。」
路明非還真聽過。東方家,南方火系傳統家族,在魔法世界裡的分量不用多說——能把一個系別的傳承續上幾百年的家族,底蘊擺在那裡,圈裡人提起「南方火系」四個字,第一個想到的永遠是他們。東方焱是旁支子弟,被派到魔都獵妖隊歷練,說不上委屈,但也絕不是什麼鍍金的閒差——魔都,除京城之外最大的城市之一,市級隊的任務量擺在那兒,真刀真槍的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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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凱,風系中階,偵察和機動擔當。」一個看起來吊兒郎當的年輕人沖他豎了個大拇指,「跟著凱哥混,保你吃香喝辣。」
「蘇芮。」短髮女人只吐了兩個字,面色淡淡,目光卻很沉穩。
「蘇姐是土系中階,負責封鎖和防禦,」周凱在旁邊補了一句,「隊裡唯一一個比隊長還冷靜的人。」
「趙峰,火系中階。」最後一個開口的男人身材魁梧,話不多,但站在那裡就像一堵牆,「火力輸出,有問題找我。」
「林默,隊長,土系高階。」林默最後報了自己的信息,簡短得像在走流程,然後拉開車門,「上車,今天按第三路線巡邏,舊城區和近郊爛尾樓群,一圈下來大概六個小時。」
路明非坐在皮卡後排,身邊是裝備箱和一箱礦泉水。東方焱開車,林默坐副駕,周凱和蘇芮分別擠在後排兩側,趙峰則直接翻上了車斗,靠在封印箱上吹風。
皮卡駛出駐地,匯入清晨稀疏的車流,朝著舊城區的方向開去。
路明非一開始確實很緊張。他坐在車裡,腰背挺得筆直,手心微微出汗,眼睛不停地往車窗外掃,總覺得下一秒就會有妖魔從某個巷口竄出來。但一個多小時過去,皮卡沿著規劃好的路線在舊城區和近郊之間來來回迴轉了好幾圈,什麼事都沒有發生。路邊的景象永遠是灰撲撲的爛尾樓、長滿雜草的空地、生鏽的圍擋和偶爾竄過的野貓。
「別那麼緊繃,」東方焱從駕駛座上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這種巡邏,十次有八次是白跑。剩下兩次,頂多碰上些不上檯面的小貨色。」
話音剛落,蘇芮忽然開口:「十一點方向,廢墟邊緣,獨眼魔狼,妖級。」
路明非猛地轉頭,果然看見廢墟堆的陰影里有一團灰黑色的東西在移動,體型不大,大概只到成年人膝蓋的高度,額頭上一隻暗紅色的獨眼正警惕地盯著駛近的皮卡。
他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東方焱卻連車速都沒變,只是不緊不慢地把皮卡往魔狼方向靠了靠,不遠不近——大約四五十米的距離。然後他左手扶著方向盤,右手從車窗伸了出去,五指微張,掌心朝向魔狼的方向。
路明非清楚地看見了那一幕:七條星軌在東方焱掌心上方依次展開,每一條星軌上都有七顆星子緩緩亮起,一共四十九顆,像是夜空中被強行拽到掌心裡的星辰。星子沿著各自的軌道流轉、交匯、重組,最終在掌心上方凝聚成一幅完整的星圖——熾熱的橘紅色光芒從星圖中心噴涌而出,空氣被灼燒得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中階魔法,炎拳。
那頭魔狼似乎察覺到了危險,轉身就想逃。東方焱不慌不忙地踩了一腳油門,皮卡嗡地一聲拉近了距離,與魔狼之間始終保持在施法範圍之內。魔狼跑,他就追;魔狼突然回頭朝皮卡衝來,他就輕打方向盤拉開距離,右手始終穩穩地對準目標,星圖上的光芒越來越盛。
「轟。」
一團灼目的火光從東方焱掌心炸出,凝成一隻將近兩米寬的巨大火拳,裹挾著滾燙的氣浪精準命中了魔狼。爆響在空曠的廢墟中迴蕩,幼體魔狼連哀嚎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炎拳直接炸上了天,殘骸在半空中化成了一團焦黑的碎塊,散落在十幾米外的碎石堆上。
皮卡從焦痕旁駛過,東方焱收回手,面不改色地繼續開車。
路明非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就這?」周凱在后座打了個哈欠,「焱哥你用炎拳打幼體,殺雞用牛刀了屬於是。」
「省事。」東方焱言簡意賅。
之後又碰到過兩次,一次是巨眼猩鼠,一次是獨眼魔狼——都是評級墊底的低等妖魔。出現在人類城郊的獨眼魔狼大多是些被狼群趕出來的落單個體,受了傷的、老了跑不動的、或者天生畸形的,體能和妖氣都遠不如荒野中正常群居的同類,遇到巡邏隊基本只有逃的份。東方焱的操作如出一轍:皮卡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他單手操控七條星軌四十九顆星子凝聚星圖,魔狼靠近就拉遠,逃跑就拉近,等星圖完成,一拳轟出去,乾淨利落。連剎車都不用踩。
路明非的緊張感在第三次爆響過後徹底消退了。他靠在座椅上,看著車窗外一成不變的爛尾樓群,忽然覺得自己之前的擔心有點可笑——這種巡邏,確實就是周凱說的「吃香喝辣」的活兒。
「別覺得無聊,」東方焱有一次在巡邏間隙對他說,順手指了指窗外那片黑漆漆的爛尾樓群,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銳利,「這種地方,看著安靜,底下指不定藏著什麼。真碰上大貨的時候,你連跑都來不及。」
路明非當時沒太把這句話當回事。直到現在。
通訊器里傳來周凱懶洋洋的聲音,夾雜著咀嚼的動靜:「第三巡邏組,舊城區第七片區,廢棄景秀花園在建樓盤,目前一切正常——蘇姐,你那自熱火鍋還有沒有剩的?我這盒飯實在太難吃了。」
「自己過來拿。」蘇芮的聲音簡潔利落。
「得嘞。」
路明非聽著通訊器里的對話,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此刻小隊五人正分散在這棟爛尾樓的不同樓層吃晚飯,天色剛剛擦黑,初春的夜風從空洞的窗框灌進來,帶著舊城區特有的鐵鏽和潮濕氣息。趙峰在天台吹風吃飯,蘇芮在一樓入口處值守,周凱窩在九樓,林默在十二樓,他被安排在十樓。
他把盒飯擱在膝蓋上,騰出一隻手,從背包里摸出了那個東西。
一塊巴掌大的羅盤。
說是羅盤,其實跟路邊攤上賣的八卦鏡差不多大小,入手沉甸甸的,像是一整塊黑鐵鑄造的。盤面上沒有天干地支,也沒有方位刻度,只有一圈圈密密麻麻的暗金色紋路,像是某種古老文字的殘片。盤心嵌著一枚暗紅色的晶石,此刻正安靜地沉睡在暮色里,毫無光澤。
路鳴澤給他的時候說這叫「黃金羅盤」,名字聽著挺唬人,功能倒是實在——能感應一定範圍內的精魄和殘魄,能儲存大量魂魄碎片,還能順帶指個路。市面上隨便一枚低品級精魄都能賣上天價,有價無市的那種,而這個羅盤的容量,路鳴澤當時的原話是「你把全魔都的孤魂野鬼都裝進去也填不滿一個角」。
平時巡邏的時候,路明非偶爾會把羅盤拿出來瞄一眼,大部分時候盤面都死寂一片。但此刻,他剛把盒飯扒了兩口,餘光忽然瞥見羅盤盤面上的暗金色紋路亮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把羅盤托到眼前。盤心的暗紅色晶石正在以極緩慢的頻率明滅閃爍,像是一顆微弱的心跳。晶石表面浮現出一道若有若無的光絲,在盤面上緩緩轉動,最終指向了一個方向——樓下,大概七八層的位置。
有東西。精魄,而且距離很近。
路明非心跳微微加速。他現在有兩個選擇:老老實實吃飯,等吃完之後報告林默,大家一起下去查看。或者——自己去。精魄這東西可遇不可求,如果等集合再行動,搞不好那東西就飄走了。而且他也不是完全沒自保能力,羅盤顯示的距離就在七八層,來回不超過五分鐘。
他又看了一眼羅盤上跳動的光絲,舔了舔嘴唇。
就五分鐘。去看看,收了就回來,不耽誤吃飯。
他把盒飯擱在地上,輕手輕腳地站起來,對著通訊器低聲說了句:「周哥,我去趟洗手間。」
「去吧去吧,別跑太遠。」周凱隨口應了一聲,背景音里還有自熱火鍋咕嘟咕嘟冒泡的動靜。
路明非把羅盤揣進外套內兜,順著樓梯往下走。爛尾樓里很安靜,混凝土牆面裸露著,鋼筋從斷面戳出來,在昏暗的光線中像是某種畸形的骨骼。風穿過空洞的窗框發出嗚嗚的低嘯,掩蓋了他下樓的腳步聲。
六樓,羅盤的震動變得更強了一些。七樓,晶石几乎在持續發光。路明非站在七樓的樓梯口,眯起眼睛仔細打量四周。這層樓的格局和其他樓層差不多,到處散落著建築廢料和廢棄的腳手架,灰塵積了厚厚一層。就在一堆碎磚和水泥塊的夾縫中,有一點銀白色的光芒在微微閃爍。
精魄。指甲蓋大小,懸浮在碎磚縫隙上方半寸的位置,散發著柔和而純淨的魔力波動,像是黑暗中的一粒孤星。品質不算高,但質地很純,吸收之後對精神力的滋養絕對不差。
路明非心頭一喜,蹲下身來,將羅盤對準那枚精魄。盤面上的暗金紋路驟然亮起,一道極細的光絲從晶石中探出,像一根靈巧的絲線纏住精魄,輕輕一收便將其納入了羅盤之中。晶石微微一亮,然後又恢復了平緩的明滅頻率。
到手。路明非滿意地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轉身準備返回十樓。
然後他站住了。
他的正前方,樓梯間的方向,從陰影里悄無聲息地走出來一頭狼。灰黑色的鬃毛根根豎立,肩高几乎到他胸口,額頭正中一隻猩紅的獨眼正死死盯著他,獠牙在昏暗中泛著冷光。